8
入夜,太後宮中遣人傳話。
我入宮跪聽懿旨,內監念至最後一句時,殿外忽起喧嘩。
蕭靖遠闖進來了。
他渾身酒氣,眼眶赤紅,盯著我手中懿旨,惡狠狠地開口。
“秦玉娘,你要我死。”
他踉蹌走近,嗓音嘶啞:“北狄王叩邊是假,引我離京是真。”
“你父親舊部在北境蟄伏三年,等的便是今日。”
“你遞上去的那些賬冊信函,聖上看完便封存歸檔,根本不打算公之於眾。”
他慘笑:“因為他不止要扳倒一個鎮北王,他要的是收回北境二十萬鐵騎兵權。”
“太後允你平反,條件是你助她母子收回兵權。事成之後,秦家清白可複,你……”
他喉結滾動,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間。
“你可以改嫁。”
“玉娘,你恨我至斯,寧可與太後做交易,也不肯親手殺我?”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蕭靖遠,你錯了。”
“我與太後做交易,不是因為恨你。”
他怔住。
“是因為秦家三百一十七條冤魂等得太久了。”
“我也等得太久了。”
我走近一步。
“你問我為何不肯親手殺你。”我望著他煞白的臉,“因為你不配。”
“你不配死在我手下。”
他瞳孔劇烈收縮。
“秦家滿門英烈,父親戍邊十年,兄長戰死沙場。”
“他們的仇,當由聖旨昭告天下,當由史筆刻入丹青,當由後世子孫代代相傳。讓所有人知道是鎮北王蕭靖遠通敵叛國,構陷忠良,罪無可恕。”
“而不是死在一個恨他的婦人手裡,成為茶餘飯後一段風流孽債。”
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蕭靖遠望著我,眼眶紅透。
“玉娘。”
“那年杏林初遇,你簪一枝杏花回眸,我策馬經過,韁繩險些脫手。”
“那時我便想,這世間怎會有這樣好看的人。”
他聲音漸低。
“後來你我定下婚約,我又想,往後餘生,便是拿命換你一笑,也是值得的。”
“可我還是負了你。”
他垂眸,大顆淚珠砸在手背。
“玉娘,下輩子……”
“冇有下輩子了。”
我打斷他。
殿門大開,禁軍魚貫而入。
蕭靖遠被架起雙臂,踉蹌行至門邊,忽然回首。
“玉娘,那三年裡,我無數次想過你會如何殺我。”
“唯獨冇想過,你不要我死在你手裡。”
他啞聲。
“你連恨都不要了。”
禁軍將他押入夜色。
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他最後回望的目光。
太後撥動佛珠,自屏風後轉出。
“到底是他負你。”
我垂眸。
“他不配。”
太後望著我,良久,輕輕歎息。
“你比你母親硬氣。”
“秦家平反的聖旨,明日便會頒行天下了。”
我跪叩。
“謝太後。”
她扶起我,握了握我的手。
“往後如何,可想好了?”
我未答。
她也不追問,隻拍了拍我手背。
“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的。”
我闔上眼。
蕭靖遠入獄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京城。
茶樓酒肆、市井坊間,人人都在議論鎮北王通敵舊案。
秦家三百一十七條冤魂,三年前血流成河的那個春日,終於在這年暮秋沉冤得雪。
聖旨頒下那日,我跪聽至尾音落定,起身時,天光破雲。
舊部立在午門外,遙遙朝我一揖。
我頷首回禮。
遠處宮闕巍峨,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