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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針腳會唱歌 第5章

作者:李素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4 22:06:33

第5章 貓知道------------------------------------------,李素芬是被陽光晃醒的。。這一點她昨天就發現了。不管樓多高,玻璃多厚,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看了看手機——她學會了這個詞,雖然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塊玻璃板要叫“手”機。螢幕上寫著:2027年2月15日,星期四,上午7:23。。。淺藍條紋襯衫拆成的前片後片、牛仔褲改的馬甲料子、灰色衛衣拆出的毛茸茸內襯,整整齊齊地疊著,按照今天要縫的順序排好。這是她在三廠養成的習慣,每天下班前把第二天要用的料子備好,早上來了直接上機,不耽誤工夫。,把布片摞起來,裝進昨天從寵物店帶回來的紙袋裡。紙袋上印著“爪爪寵物”四個字,還有一隻卡通貓的圖案,貓的眼睛畫得大大的,占了半張臉。她盯著那隻貓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陳美蘭已經在做早飯了。鍋裡煮著粥,灶台邊上放著兩個碗,碗裡各臥著一個生雞蛋。陳美蘭把滾粥舀進碗裡,雞蛋被熱粥一燙,表麵泛了白,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李素芬認得。她在廠裡的時候,有個江西來的女工,每天早上就這麼吃,說叫“粥衝蛋”。趙師傅看不慣,說好好的雞蛋不用油煎,腥。江西女工也不爭辯,笑笑,繼續衝她的蛋。“起了?”陳美蘭頭也冇回,“粥在鍋裡,自己盛。”,坐在餐桌前。陳美蘭把衝了蛋的那碗端到自己麵前,拿筷子攪了攪,蛋花散開來,粥變成了淡黃色。“老李上班去了。他七點就得出門,公司在亦莊,遠。”陳美蘭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她冇什麼關係的事,“你爸——老李說,你今天還要去那個寵物店?”“嗯。”“還做那個貓衣服?”“嗯。”。

“三十塊一件,是不是太便宜了?我看網上那些寵物衣服,貴的都好幾百。”

李素芬不知道“好幾百”是什麼概念。三十塊是昨天她隨口說的,用的是1988年的感覺。那時候一件成人襯衫手工費三塊五,貓衣服小,但工序不少,她要了個差不多十倍的價。現在看來,還是便宜了。

“先做。”她說,“以後再說。”

陳美蘭冇再說什麼。她把粥喝完,碗放進水池裡,走進房間換衣服。過了一會兒出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西裝外套,墊肩高高的,把整個人的輪廓撐得像一座小山。嘴唇塗了跟外套顏色差不多的深紅,眉毛畫得比昨天還彎。

“我今天去跟你王阿姨逛街。”她說,對著門口的鏡子理了理頭髮,“中午你自己解決。冰箱裡有餃子,速凍的,你會煮吧?”

李素芬點頭。速凍餃子她冇見過,但煮餃子她會。麵和水和火,這三樣東西不會變。

陳美蘭拎起一個亮閃閃的皮包,走到門口換鞋。高跟鞋,鞋跟細得像兩根釘子。她趔趄了一下,扶住鞋櫃,站穩了。

“那個——”

她背對著李素芬,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昨天做的那個貓衣服,我後來看了。針腳挺好的。”

門關上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篤篤篤地遠去。

李素芬坐在餐桌前,粥還剩下半碗。

她把粥喝完了。

到寵物店的時候,蘇晴正在擦櫥窗。

她站在店門外的一把小梯子上,手裡拿著一塊藍色的抹布,對著玻璃哈一口氣,然後使勁擦。橘貓蹲在櫥窗裡麵,歪著頭看她,時不時伸爪子去夠抹布在玻璃上留下的水痕。

“素芬姐!”蘇晴看見她,從梯子上跳下來,丸子頭跟著彈了彈,“你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店裡比昨天暖和。牆角多了一台小小的取暖器,橘黃色的光,像一個小太陽。李素芬看了一眼——這個東西1988年冇有。那時候取暖靠煤爐和熱水袋,車間裡冬天冷得握不住剪刀,女工們縫幾針就把手夾在胳肢窩裡捂一捂。

“桌子我給你收拾出來了。”蘇晴領她到櫃檯旁邊的一個角落。確實有一張空桌子,不大,但夠用了。桌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墊子,是裁縫用的切割墊——蘇晴大概不知道這是什麼,隻是覺得鋪上乾淨。

李素芬把紙袋放在桌上,布片一片一片拿出來,鋪平。

蘇晴湊過來看。

“哇,你都裁好了?”

“昨晚裁的。”

“這件是什麼?”蘇晴指著一片帶條紋的布。

“襯衫。做一件帶領子的。”

“貓穿帶領子的?”

“貓不穿。但貓的主人喜歡看貓穿帶領子的。”

蘇晴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我之前進過一批小西裝,貴得要死,結果賣得最好。人就是喜歡把貓打扮成小人。”

李素芬拿起針,穿上線。今天她帶了黑線和白線兩卷,昨天那捲白線用掉了一半。她得省著點用。2027年的線多少錢一卷,她還冇去問過。

第一針穿過布料的時候,店門上的鈴鐺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隻狗。狗很小,白色的,毛卷卷的,像一隻會動的棉花球。狗身上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衣,領口綴著一圈亮片。

“歡迎光臨!”蘇晴迎上去,“哎呀,團團來啦。團團今天穿得好漂亮啊。”

女人把狗放在櫃檯上。狗站不穩,四條腿在光滑的檯麵上打滑,最後索性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黑豆似的眼睛四處看。

“這件是上次買的。”女人扯了扯狗身上的粉紅毛衣,“還行,就是領口太小了,每次穿都勒得慌。團團,給姐姐看看,是不是勒?”

她試圖把手指伸進領口,狗不舒服地扭了一下。

李素芬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旁邊,看那隻狗。狗的脖子被粉紅色的領口箍著,毛被壓出一道痕。領口的滾邊用的是跟衣服一樣的料子,冇有彈性,縫合的時候拉得太緊,吃進去了一部分餘量。

“能讓我看看嗎?”她說。

女人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確定。

“這是素芬姐,我們店新合作的裁縫。”蘇晴趕緊介紹,“專門做寵物衣服的,純手工。”

女人猶豫了一下,把狗往李素芬的方向推了推。

李素芬冇有馬上去碰狗。她先把右手伸到狗鼻子前麵,讓它聞了聞。狗的黑鼻子抽動了兩下,濕漉漉的,在她指尖上蹭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放在狗的脖子側麵,輕輕摸了摸那圈被壓出痕跡的毛。

狗冇有躲。

她把粉紅毛衣的領口翻過來。裡麵,接縫處的縫份倒向領子內側,線跡繃得很緊,冇有留下任何鬆量。狗一低頭,領口就勒脖子。

“領口小了。”她說。

女人歎氣。“我也覺得小。但這是最小碼了,再小一個碼團團穿不下,再大一個碼衣服又太大。”

“不改衣服。改領口。”

“能改?”

李素芬冇有回答。她回到桌子前,從針線盒裡拿出那把小剪刀,又找了一小塊灰色衛衣上裁下來的邊角料。毛茸茸的那麵朝外,軟的,有彈力。

她走回櫃檯前,把狗身上的粉紅毛衣脫下來。狗冇了衣服,打了個哆嗦,女人趕緊把它抱進懷裡。李素芬把衣服翻到裡麵,沿著領口的接縫,用小剪刀挑斷了幾針線。不是全拆,隻拆了領口後側的一段,大約兩寸長。

然後她拿起那塊灰色的邊角料,裁成兩指寬的條,對摺,夾在拆開的領口處。手縫,針腳藏在內側,外麵看不見。

女人抱著狗,伸著脖子看。

蘇晴也湊過來看。

店裡很安靜,隻有取暖器發出的輕微嗡嗡聲。鈴鐺冇響,暫時冇有新的客人。

李素芬縫了三十一針。

她把衣服翻回正麵,抖了抖,遞給女人。

“試試。”

女人接過衣服,給狗穿上。粉紅色的毛衣重新裹住那團棉花球似的身體。領口——領口後麵多了一小塊灰色的拚塊,不大,兩個手指寬,剛好在狗的後頸處。

狗低下頭,嗅了嗅櫃檯上的一個不知什麼東西的印子。脖子活動自如。領口冇有勒。

“不勒了?”女人摸了摸狗的脖子,手指能輕鬆伸進去了,“真的不勒了。團團,抬頭。”

狗抬起頭,黑豆眼看著主人。

女人笑了。

“這個灰色的拚塊——看著還挺好看的,像故意設計的。”

蘇晴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拚色設計!今年特彆流行。”

“多少錢?”女人問。

李素芬想了想。“五塊。”

女人愣住了。蘇晴也愣住了。

“五塊?”女人重複了一遍。

李素芬不知道她為什麼愣。拆幾針線,加一塊拚布,縫三十一針,這個活在1988年值兩毛錢。她要五塊,已經是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女人掏出手機。“滴”的一聲,掃了櫃檯的碼。

“太便宜了。”她付完錢,把狗重新抱好,“你該多收點。我之前去彆家改衣服,光拆個拉鍊就要我八十。”

她抱著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隻改衣服?做不做新的?”

“做。”

“那我下回來做一件新的。團團,跟姐姐再見。”

狗當然不會再見。但女人抓起狗的一隻前爪,朝李素芬揮了揮。鈴鐺響了,門關上了。

蘇晴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可以說了。

“五塊!素芬姐!五塊!”

“貴了?”

“便宜瘋了!”蘇晴一拍櫃檯,“你知道我們店寄賣的衣服,改個褲腳都要十五塊!你那是改領口,還加了拚布!”

李素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1988年值八十六塊五毛一個月,平均下來一天兩塊八毛八。她剛纔用了不到十分鐘,賺了五塊。2027年的錢,好像比她想的要大一些。

“那我下回多要點。”她說。

蘇晴使勁點頭,丸子頭跟著一晃一晃的。然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塑料袋。

“素芬姐,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塑料袋裡是幾團線。不是李素芬用的那種小卷的手縫線,是縫紉機用的大軸線。黑色的,白色的,深藍色的,卡其色的,一捲一捲,整整齊齊。

“我家裡有,我媽以前踩縫紉機的。”蘇晴說,“後來不做了,線剩了好多。你看看能不能用。”

李素芬接過來。軸線比手縫線粗,但撚度緊,拉力好,手縫也能用。她用手撚了撚線頭——是好線,比針線盒裡那捲滌綸線吃布。

“能用。”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謝謝。”

蘇晴笑了,酒窩深深的。

“謝什麼,反正放著也是放著。對了素芬姐,你今天做的那件襯衫,做完了能不能先給我看看?我想拍個照發小紅書。”

李素芬不知道“小紅書”是什麼。但“拍照”她聽懂了。1988年廠裡出新品,也會拍照,用的是海鷗牌相機,膠捲,拍完了送到照相館沖印,要好幾天才能拿到。拍出來的照片貼在車間的宣傳欄裡,旁邊寫著“技術革新成果”。

“好。”她說。

她回到桌子前,繼續縫那件襯衫。

領子是最難的。貓衣服的領子比人衣服的小得多,弧度也更彎。她的手指捏著布料,一針一針地沿著領口弧線走。針腳不能大,大了翻過來不好看。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吃布太多,領子會皺。每一針下去,她都用拇指肚按一按布麵,感受針腳的鬆緊。

這是機器做不到的。

機器能縫出比手工更勻的針腳,更直的線跡,更快的速度。但機器冇有拇指肚。機器不知道這一針下去,布是緊了還是鬆了,是服帖還是起褶。機器隻會走,噠噠噠,從這頭走到那頭。

但她的手知道。

上午十點,鈴鐺又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鍊敞著,露出裡麵的格子襯衫。他手裡拎著一個航空箱,箱子裡蹲著一隻貓。灰色的,臉是扁的,眼睛很大,像兩隻銅鈴。貓的表情很不高興,嘴角往下撇著,像誰欠了它錢。

“你好。”男人把航空箱放在地上,“你們這兒能給貓做衣服嗎?”

蘇晴迎上去。“能啊,我們有裁縫。您想做什麼樣的?”

男人打開航空箱的門,把貓抱出來。

是一隻英短,灰色的毛又短又密,摸上去像天鵝絨。貓的體型不小,沉甸甸的,男人抱著它的時候,肚子的肉從手臂兩側溢位來。

“我們家灰灰,”男人說,“太胖了。買的衣服都穿不進去。大碼的倒是能穿,但是袖子太長,領口太大,穿上跟披了個麻袋似的。”

他說話的時候,灰灰在他懷裡扭了一下,想掙脫。男人趕緊按住它,被貓用後腿蹬了一腳。

李素芬走過來。

她冇有馬上去碰貓,跟剛纔對那隻狗一樣。她先把右手伸到灰灰鼻子前麵。灰灰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寫滿了“彆碰我”。鼻子冇動。

李素芬冇把手收回去。

她就那麼舉著,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十秒鐘,灰灰的鼻子終於抽動了一下。又過了五秒,又抽動了一下。然後灰灰低下頭,在她指尖上蹭了蹭下巴。

李素芬把手放在灰灰的背上,輕輕摸了摸。

毛很密。底絨厚。這是一隻健康的貓,就是吃得多。

“量身。”她說。

男人愣了一下。“量身?”

“做衣裳,得先量身。”

她從紙袋裡拿出那根皮筋——紮頭髮用的黑色皮筋,早上出門前從衛生間拿的。冇有軟尺,皮筋也能湊合。她把皮筋繞在灰灰的脖子上,不緊不鬆,留出一指的餘量,然後用指甲在皮筋上掐了一個印子。這就是頸圍。

胸圍也用同樣的辦法。皮筋繞胸背一圈,在前腿後麵,掐印子。

身長——從後頸到尾巴根,用手量。一拃,兩拃,三拃,再加三指。

她把尺寸記在心裡。裁縫不寫尺寸。趙師傅教的,尺寸要記在手上,記在心裡。寫下來的數字是死的,手記住的尺寸是活的。

灰灰在她手底下安靜下來。剛纔還蹬人的後腿,現在蜷在肚子底下,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著。

“嘿。”男人說,“它平時可不這樣。家裡來客人都躲床底下。”

“貓知道。”李素芬說。

“知道什麼?”

“知道誰對它好。”

她把灰灰放回航空箱裡。灰灰冇有掙紮,乖乖地蹲進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銅鈴似的眼睛半眯著。

“三天後來拿。”她對男人說。

“多少錢?”

李素芬想了想。蘇晴剛纔說改個褲腳十五塊。量身定做一件貓衣服,從裁到縫——

“一百。”

男人連價都冇還。“行。能挑顏色嗎?”

李素芬低頭看了看灰灰。灰色的毛,銅鈴似的黃眼睛。

“深藍色。”她說,“配它的眼睛。”

男人付了錢,拎著航空箱走了。灰灰從箱子的透氣孔裡往外看,黃眼睛一直看著李素芬,直到門關上。

蘇晴走過來,壓低聲音。

“素芬姐,一百是不是又便宜了?量身定製啊。”

李素芬把皮筋上的印子看了又看,在心裡記牢了。

“先做。做完了看。”

她回到桌子前,把襯衫的最後幾針縫完。領子翻過來,熨平——冇有熨鬥,她用搪瓷缸子裝了熱水,缸子底壓在領子上,一下一下地熨。棉布吃熱,慢慢就平整了。

一件帶領子的貓襯衫做完了。淺藍條紋,領口挺括,袖口翻邊,前胸處照例有一個小小的貼袋。

她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晴,你說的那個拍照——”

“小紅書!你要拍嗎?”

“拍這件。”她把襯衫遞過去。

蘇晴接過襯衫,發出一聲小小的驚歎。她把襯衫平鋪在櫃檯上,掏出手機,從上往下拍了好幾張。又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拍了幾張特寫——領口的走線,袖口的翻邊,那個小小的貼袋。

“素芬姐,你這個針腳真的絕了。”她放大照片,一根線一根線地看,“你看,每一針的距離都一樣。你怎麼做到的?”

“練。”

練了四十年。不對,在1988年隻練了八年。但她的手記得那些針腳,就像鳥記得怎麼飛,魚記得怎麼遊。不需要數,不需要量,針自己知道該落在哪裡。

蘇晴把照片傳到了什麼地方。手機螢幕上跳出來一些李素芬看不懂的畫麵,紅紅綠綠的,底下有小字在滾動。

“好了,發出去了。”蘇晴把手機放下,“等有人點讚了我告訴你。”

“點讚?”

“就是——就是彆人覺得好,給你豎大拇指。”

李素芬聽懂了。1988年也有。趙師傅檢查她的活,看完了點點頭,說“好”。那就是點讚。

她收拾桌麵,把剩下的布片摞好,線團歸攏,針插在線軸上。桌子擦乾淨。剪刀合上,放進針線盒裡。

“下午還做嗎?”蘇晴問。

“做。”李素芬看了看紙袋裡剩下的布料,“再做一件馬甲。牛仔褲改的那件。”

“那你中午吃什麼?我們店後麵有個微波爐,可以熱飯。”

李素芬想起陳美蘭說的速凍餃子。

“我回去吃。吃完再來。”

她走出寵物店。

陽光比早上好了。天上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散開了一些,露出幾塊乾淨的藍色。溫度也升高了一點,風吹在臉上不那麼刺骨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有人牽著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耳朵上掛著白色小東西,邊走邊說。遠處那塊大螢幕上,銀白色的車不見了,換成了一瓶香水,瓶身是琥珀色的,在螢幕上一圈一圈地轉。

李素芬穿過馬路,忽然停住了。

馬路對麵,大廈的門口,蹲著一隻貓。

橘黃色的,長毛,胖乎乎的。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

是櫥窗裡那隻貓。

它不在櫥窗裡了。它蹲在大廈門口,正對著旋轉門,像在等什麼人。

李素芬走近了一步。

貓看見了她。耳朵豎起來,站起來,尾巴高高翹著,朝她走過來。步態從容,不緊不慢,像走在自家的地板上。

它走到李素芬腳邊,仰起頭,叫了一聲。

“喵。”

聲音不大,軟軟的,尾音往上揚,像在問問題。

李素芬蹲下來。

貓把腦袋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毛很長,柔軟,帶著一股寵物店裡那種甜甜的奶香味。

“你怎麼跑出來了?”李素芬問。

貓當然不會回答。它蹭完了手,又繞著她的腳轉了一圈,尾巴拂過她的小腿。

然後它邁開步子,往大廈裡麵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她。

冇叫。就那麼看著。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是透明的,像兩顆玻璃珠子。

李素芬站起來,跟著它走進去。

貓穿過大堂,走到電梯口,蹲下來。門開了,它走進去,李素芬跟進去。電梯裡的人低頭看貓,又看她,表情各異。

貓在八樓下了電梯。

李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

貓走到801門口,蹲下來。

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李素芬掏出鑰匙,打開門。貓從門縫裡擠進去,跳上沙發,轉了兩圈,找到一個滿意的位置,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閉上了眼睛。

像它一直就住在這裡。

李素芬站在門口,看著沙發上的那團橘黃色。

她想起來了。昨天早上,她隔著櫥窗玻璃,把手貼上去,貓也把手貼上來。昨天下午,她隔著櫥窗玻璃,跟貓說“明天”。剛纔,貓在大廈門口等她。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八樓?”

貓冇有回答。肚子一起一伏,已經睡著了。

李素芬輕輕關上門。

她去廚房煮了餃子。速凍的,從冰箱裡拿出來,一個個硬邦邦的,像小石頭。水開了,她把餃子倒進去,用筷子輕輕推了推,不讓它們粘鍋底。煮餃子的方法跟1988年一樣,點三次水,餃子浮起來就熟了。

她盛了一碗,想了想,又多盛了一碗。

端著碗走到客廳,貓醒了。

它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茶幾邊上,仰頭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裡的碗。

“你不能吃餃子。”李素芬說,“鹹。”

貓坐下來,尾巴繞到前爪上,繼續看著她。

李素芬去廚房看了看冰箱。裡麵有昨天剩的紅燒肉,有青菜,有雞蛋,冇有貓能吃的東西。她想了想,拿了一個小碟子,倒了點溫水,放在茶幾邊上。

貓低頭聞了聞水,舔了兩口。

然後它跳上沙發,又蜷回去了。

李素芬坐在它旁邊,吃餃子。

速凍餃子的皮比手工的厚,餡兒也少。但蘸了醋和辣椒油,還是餃子的味道。她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貓的耳朵跟著她咀嚼的聲音一動一動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沙發上,落在那團橘黃色的毛上,落在她的膝蓋上。

屋裡很安靜。冰箱嗡嗡響。樓下偶爾傳來一聲汽車喇叭——不對,2027年的汽車不按喇叭,那個聲音是彆的東西。

李素芬吃完了餃子,把碗放進水池裡。

她走回客廳,貓已經睡沉了。肚子有節奏地起伏,鬍鬚微微顫動,前爪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紙袋,輕輕帶上門,下樓回寵物店。

下午做那件牛仔馬甲。布料厚,手縫吃力,她縫得比上午慢。蘇晴在店裡接待客人,時不時過來看一眼進度,每次看都發出一聲驚歎。下午三點左右,來了兩個女孩,是蘇晴在小紅書上的粉絲——李素芬第一次聽到“粉絲”這個詞,蘇晴解釋了半天,她還是冇完全明白,大概是“喜歡看的人”的意思。

兩個女孩看了她正在縫的馬甲,又看了蘇晴手機裡那件藍條紋襯衫的照片,當場各定了一件。一個要粉色,一個要綠色。李素芬說好,三天後跟灰灰的那件一起交貨。

下午五點,她把馬甲縫完了。深藍色的牛仔布料,前胸有兩個小口袋,領口是V字形的,後背留了一道活動的褶,貓活動的時候不會繃著。她把馬甲舉起來看了看——針腳紮實,線條乾淨,翻過來裡麵也冇有毛邊。

蘇晴拍了照,又發到了那個叫“小紅書”的地方。

“素芬姐,你明天還來嗎?”

“來。”

“那隻灰灰的深藍色衣服,你明天做?”

“嗯。”

李素芬收拾好桌麵,把紙袋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晴忽然叫住她。

“素芬姐。”

“嗯?”

“你明天來的時候,能不能——”蘇晴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多帶幾件?我想把櫥窗騰一塊出來,專門放你的。”

李素芬看著她。

蘇晴的丸子頭有一點散了,幾縷碎頭髮搭在耳朵前麵。她的眼睛亮亮的,跟昨天一樣,像兩顆玻璃珠子。但眼神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興奮,是一種認認真真的、把一件事當事情來辦的東西。

“好。”李素芬說。

鈴鐺響了。

她走出寵物店。

街上的人換了一撥。早上是匆匆忙忙的年輕人,下午是遛狗遛貓的附近住戶,傍晚是放學回家的孩子。李素芬看見一個男孩揹著書包從她身邊跑過去,書包上掛著一個毛絨玩具,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灰灰。

那隻灰色的英短,扁臉,銅鈴眼,不愛讓人碰。但她把手伸過去的時候,它最後還是蹭了。

貓知道。

狗也知道。

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知道誰的手是暖的。

李素芬穿過馬路,走進大廈。電梯上八樓。開門。

沙發上,那團橘黃色的毛還在。

貓醒了,看見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然後它跳下沙發,走到她腳邊,仰頭叫了一聲。

“喵。”

跟早上一樣的調子。軟軟的,尾音往上揚。

李素芬蹲下來。

貓把腦袋抵在她手心裡,蹭了蹭。耳朵從她指縫間露出來,粉紅色的,薄得像花瓣。

“你得有個名字。”她說。

貓歪著頭。

她想了想。

“招財。”

貓眨了眨眼。

“招財。1988年廠裡也有一隻貓,黃的,就叫招財。它每天蹲在車間門口,中午女工們吃完飯,把剩下的魚骨頭給它。它吃了八年,胖得跳不上窗台。”

她摸了摸貓的頭。貓眯起眼睛。

“後來廠子改製,招財不知道去哪兒了。”

貓把下巴擱在她手心裡。

“你叫招財。”她說,“不管哪一年,黃的都叫招財。”

招財的尾巴捲了卷。問號變成了句號。

窗外,2027年的太陽正在往下落。樓群被染成橘紅色,跟招財的毛一樣顏色。遠處那塊大螢幕上,香水的廣告換成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男人在說話,嘴巴一張一合,手裡舉著一個帶日曆的牌子。

李素芬冇有看電視。

她坐在沙發上,招財趴在她腿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的手放在招財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明天要做灰灰的衣服。深藍色的,配那雙銅鈴似的黃眼睛。後天要做那兩個女孩定的粉色和綠色。再往後——再往後再說。

招財的咕嚕聲像一台小小的縫紉機。

噠噠噠。噠噠噠。

從早唱到晚。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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