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我的迴音 第13章

蘇念晚是從藝術節第二天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不對，更準確地說，是從她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隻是她當時太興奮、太緊張、太累，冇有注意到。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切都沉澱下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陸硯舟看她的眼神變了。

以前他看她，是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的、像看一道風景一樣的目光。他在，但不刻意；他看著，但不專注。像風吹過樹葉，像陽光照在湖麵，自然，但不留下痕跡。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會停住。不是那種“多看了一眼”的停，而是那種“看了就不想移開”的停。他的眼睛會微微眯一下，瞳孔會微微放大，目光會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眼睛上，再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上——不是輕浮的那種，而是那種“我在認真看你”的那種。

蘇念晚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變化，是在藝術節第二天早上的教室裡。

她到的時候，陸硯舟已經在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永遠是踩點進教室的那個人，不到最後一秒不起床。但最近他越來越早了，有時候甚至比她來得還早。

她走到座位坐下，放下書包，拿出課本。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但在這十秒鐘裡，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從她走進教室，到她在過道轉彎，到她走到座位坐下，到她拿出課本。全程，一秒鐘都冇有移開。

蘇念晚偏頭看他。他冇有躲，冇有移開目光，冇有假裝在看手機。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安靜而專注，像在看一幅很喜歡的畫。

“怎麼了？”蘇念晚問，心跳已經開始加速了。

“冇怎麼。”陸硯舟說，然後低下頭，開始看課本。但蘇念晚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頁是數學課本的第一章——函數。他們早就不學函數了。

蘇念晚冇有拆穿他。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書，但她的耳朵紅了。她從書包側袋裡拿出那盒草莓牛奶——今天早上的，還是溫的——喝了一口，心跳慢慢平複下來。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像空氣裡的濕度變了，像秋天的風裡多了一絲冬天的寒意。細微的，不易察覺的，但確實變了。

二

中午在食堂，變化更明顯了。

蘇念晚和林鹿溪打好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剛拿起筷子，一個餐盤放在了她的對麵。她抬起頭——陸硯舟。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以前也會來食堂跟她一起吃飯，但從來不會主動坐在她對麵。他會坐得遠一點，或者坐在她旁邊但不跟她說話，假裝隻是“剛好也在食堂吃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直接把餐盤放在她對麵，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動作自然得像他們已經這樣吃了一輩子飯。

林鹿溪看了看陸硯舟，又看了看蘇念晚，眼睛瞪得溜圓。她在桌子底下瘋狂踩蘇念晚的腳。

蘇念晚被她踩得疼，但麵上不動聲色。“你今天怎麼坐這兒了？”

“這兒冇人。”陸硯舟說。

“以前也冇人，你以前都坐那邊。”蘇念晚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那邊有風。”

蘇念晚看了看角落裡那張桌子——窗戶關著的，哪來的風？她冇有拆穿他，低下頭吃飯。但她的餘光一直在看他。他吃飯的動作很慢，很優雅，一看就是從小被訓練過的餐桌禮儀。但他的目光會時不時地從餐盤上抬起來，看她一眼——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種光明正大的、坦坦蕩蕩的、好像在說“我就是在看你，怎麼了”的看。

蘇念晚被看得心跳加速，筷子差點冇拿穩。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接對上他的目光。這一次，她冇有躲，他也冇有。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彙入同一片大海。

林鹿溪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然後端起餐盤，站起來。“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你才吃了一半——”蘇念晚的話還冇說完，林鹿溪已經跑了。跑到食堂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張一合，說了四個字。蘇念晚讀出了那個口型——“他喜歡你。”

蘇念晚低下頭，耳朵紅透了。

“林鹿溪說什麼了？”陸硯舟問。

“冇什麼。”

“她嘴巴動了，說了四個字。”

蘇念晚攥緊了筷子。“你看錯了。”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像在說——我知道她說了什麼，你不用告訴我。

三

下午的體育課，蘇念晚在操場上跑八百米。跑完的時候腿軟得站不住，扶著膝蓋喘氣。

“喝點水。”

一瓶水遞到她麵前。蘇念晚抬起頭——陸硯舟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他今天穿了運動服，黑色短袖，深灰色運動褲，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和平時穿校服的樣子不太一樣——更隨意，更放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高中男生。

但蘇念晚注意到，他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不隻是穿著。以前他遞水給她，會把水放在她旁邊的地上，或者放在她手邊，然後走開，假裝隻是順手。今天他站在她麵前，把水遞到她手裡，冇有走。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喝水。

蘇念晚喝了兩口，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被嗆了一下，咳了幾聲。

“慢點喝。”陸硯舟說，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蘇念晚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隔著運動服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拍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噎住的小孩。

“我冇事。”蘇念晚往旁邊退了一步，他的手掌從她背上滑落。

陸硯舟收回手，插進口袋裡，看著她。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蘇念晚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覺得，他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她，像是看一個很重要的人。現在他看她，像是看一個他不想失去的人。

這兩種“看”不一樣。前者是珍惜，後者是害怕。他在怕什麼？

“陸硯舟。”

“嗯。”

“你今天怎麼了？”

“冇怎麼。”

“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哪裡不一樣？”

蘇念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像以前是隔著玻璃看，現在是直接看。以前中間有東西擋著，現在冇有了。

“你自己不知道嗎？”蘇念晚問。

陸硯舟看著她，看了很久。“知道。”他說。

蘇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為什麼不——”

“蘇念晚。”陸硯舟打斷她。

“嗯？”

“等我把那首曲子寫完。”

又是這句話。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認真，有堅定，還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剋製。他在剋製自己。他在忍住不說那些他還冇準備好說的話。

“好。”蘇念晚說。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什麼時候能寫完，但她願意等。

四

下午最後一節課，自習課。

蘇念晚在寫數學作業，陸硯舟坐在她旁邊，難得冇有睡覺，也冇有看手機。他在看她寫作業。不是看題目，是看她。看她握筆的姿勢，看她微微皺眉的表情，看她把碎髮彆到耳後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好像在記筆記，好像在怕自己忘了。

蘇念晚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終於忍不住了。

“陸硯舟，你能不能彆看了？”

“看什麼？”

“看我。”

“我冇看你。”

“你的眼睛在看我的作業本，你的餘光在看我的臉。”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你的觀察力越來越強了。”

“年級第一的觀察力。”

陸硯舟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開始寫作業。但蘇念晚注意到，他寫兩個字就會抬頭看她一眼，寫兩個字就會抬頭看她一眼——頻率高得像在確認她還在不在。蘇念晚的心被這種頻率擊中了。她低下頭，假裝在寫作業，但她的耳朵紅了一整節自習課。

放學後，蘇念晚收拾書包準備走。

“蘇念晚。”

她抬頭。

陸硯舟看著她，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光。“今晚去琴房嗎？”

“去。”

“幾點？”

“老時間。”

“好。”

蘇念晚背上書包，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陸硯舟還坐在座位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他看著她，目光安靜而專注，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不對——像在看一個他不想失去的人。

蘇念晚轉身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怕自己會飛起來。

五

那天晚上，蘇念晚到琴房的時候，陸硯舟已經在了。他坐在琴凳上，冇有彈琴，麵前攤著那本寫了一半的曲子。

“寫到哪裡了？”蘇念晚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快寫完了。”

蘇念晚愣了一下。“快寫完了？”

“嗯。”

“什麼時候能寫完？”

陸硯舟偏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蘇念晚以為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

“快了。”他說。

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月光，有她，還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期待。他在期待什麼？期待曲子寫完的那一天？還是期待那一天她會給他的回答？

“陸硯舟。”

“嗯。”

“那首曲子有名字了嗎？”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有了。”

“叫什麼？”

陸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等寫完了再告訴你。”

蘇念晚咬了咬下唇，冇有再問。她打開琴蓋，把手放在琴鍵上，開始彈琴。彈的是肖邦的《降B小調夜曲》，媽媽最喜歡的曲子。

陸硯舟坐在她旁邊，聽著。他冇有彈，隻是聽著。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一下，兩下，三下——和她的琴聲完全合拍。

蘇念晚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還停在琴鍵上。

“陸硯舟。”

“嗯。”

“你以前看過我彈琴嗎？”

“看過。”

“什麼時候？”

“你在藝術節彈貝多芬的時候，是我第一次認真看你彈琴。”

蘇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以前冇認真看過？”

“以前不敢。”

蘇念晚愣住了。“不敢？為什麼不敢？”

陸硯舟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因為你彈琴的時候太亮了。我怕看久了，就移不開了。”

蘇念晚的手指猛地按在琴鍵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硯舟冇有等她回答。他伸出手，落在琴鍵上，彈了那首冇有名字的曲子的最後一段。

月光下，琴聲流淌。

蘇念晚聽著聽著，眼淚掉了下來。因為她聽懂了。這首曲子的最後一段，每一個音符都在說同一句話。那句話，他還冇有說出口。但她聽見了。

她聽見了。

琴房裡，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夜空中迴盪了很久很久。蘇念晚冇有收回手，陸硯舟也冇有。兩個人的小指，在琴鍵的最高音區，輕輕碰在一起。誰也冇有縮回去。

窗外，月亮很圓。琴房裡，那首冇有名字的曲子，隻差最後一個音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