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的廚房很小,大約四平米,L型檯麵,一個單孔燃氣灶,一個老式抽油煙機。牆壁貼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縫隙裡沉著洗不掉的油漬。
林淺站在門口,看著沈嶼打開冰箱——裡麵整齊得像實驗室的試劑櫃:雞蛋按大小排列在收納盒裡,番茄用保鮮袋分裝,調味料瓶身都貼著列印的標簽,甚至標註了開封日期。
“你做飯也這麼……”她斟酌用詞,“嚴謹?”
“習慣。”沈嶼拿出兩個番茄、三個雞蛋,“我哥說我這是職業病。”
他把番茄放在砧板上,從刀架抽出菜刀,又頓了頓,轉頭看林淺:“你能切番茄嗎?我刀工不太好。”
林淺走過去洗手。水流冰冷,她擠了一點洗手液——也是實驗室常用的那種消毒型,有淡淡的酒精味。
“我試試。”她說,接過菜刀。
刀很沉,是中式菜刀,刀鋒閃著冷光。林淺拿起一個番茄,回憶著家裡廚師的動作——她其實冇做過飯,但看過無數次。她小心地按住番茄,刀垂直落下,番茄裂成兩半,汁水濺出來。
“等等,”沈嶼忽然說,遞過來一個圍裙,“穿上,彆弄臟衣服。”
圍裙是深藍色的棉布,洗得發白,上麵印著某個化學會議的logo。林淺套上,帶子在背後打了個死結。沈嶼看了看,伸手過來:“我幫你。”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T恤,溫度清晰。林淺僵了一下,然後放鬆。沈嶼解開死結,重新繫好,動作很快,像完成一個標準操作。
“謝謝。”她說。
“不客氣。”
林淺繼續切番茄。第二刀好一些,第三刀更穩。她把番茄切成大小不均的塊,不好意思地說:“有點醜。”
“能吃就行。”沈嶼已經打好雞蛋,在碗裡用筷子攪拌。他的動作很標準,手腕轉動,筷子劃過碗壁發出規律的聲響,“而且,不完美的東西往往更有趣。”
林淺看了他一眼:“這是科學觀點還是文學觀點?”
“生活觀點。”沈嶼說,嘴角有細微的弧度。
水開了,他下麪條。是普通的掛麪,細長,在沸水中散開,像水母的觸鬚。林淺站在他旁邊,看著鍋裡的蒸汽升騰,模糊了抽油煙機上的不鏽鋼表麵。
廚房裡很安靜,隻有水沸的聲音、切菜的聲音、攪拌的聲音。但安靜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舒適感——像兩個剛學會和平共處的陌生生物,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彼此的邊界。
“你經常自己做飯?”林淺問。
“嗯。研一搬出來住後就自己做了。”沈嶼往鍋裡加冷水,“一開始經常失敗,要麼鹹了要麼糊了。後來就用做實驗的方法——記錄每次的變量:水量、火候、時間、調味料用量。”
“然後呢?”
“然後發現做飯和做實驗不一樣。”沈嶼關小火,蓋上鍋蓋,“實驗變量可控,但食材每次都不一樣。同一個品種的番茄,今天的和昨天的甜度可能差5%。雞蛋的大小、新鮮度、甚至雞的飼料都會影響口感。”
他說得很認真,像在做學術報告。林淺忍不住笑了:“所以你現在是……把做飯當成另一種實驗?”
“算是。”沈嶼也笑了,那種很淺但真實的笑容,“但我哥說我這叫過度分析,會失去吃飯的樂趣。”
麪條煮好了,沈嶼用漏勺撈出來,過涼水。動作嫻熟,和剛纔談論科學時的嚴謹形成微妙的反差。
炒鍋燒熱,倒油。油溫六成熱時,沈嶼倒入蛋液。雞蛋在鍋裡迅速膨脹,變成蓬鬆的金黃色。他盛出雞蛋,再炒番茄。番茄在高溫下出汁,紅色汁液在鍋裡咕嘟冒泡,香氣瀰漫開來。
最後,他把雞蛋倒回鍋裡,翻炒,加鹽,加一點點糖。
“我母親教的,”他說,聲音在抽油煙機的噪音裡有些模糊,“她說番茄炒蛋要加一點糖,能提出鮮味。”
林淺看著他的側臉,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這個時刻的沈嶼,和實驗室裡那個冷靜嚴謹的研究生,和書店裡那個沉浸文字的作者,都不同。
更柔軟,更真實,更像……一個二十二歲的普通男生。
菜出鍋了,他盛了兩盤。麪條也裝好,淋上番茄雞蛋的澆頭。
“嚐嚐。”他把筷子遞給她。
林淺夾起一筷子麪條。番茄酸甜,雞蛋嫩滑,麪條煮得恰到好處。簡單,但好吃。
“怎麼樣?”沈嶼看著她,眼神裡有種罕見的期待。
“很好吃。”她真誠地說,“真的。”
沈嶼點點頭,開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專注,像在完成一項必須認真對待的任務。
林淺忽然想起什麼:“你哥哥今晚不回來?”
“他出差了,下週纔回。”沈嶼說,“出版社在談一個海外版權。”
“哦。”
又安靜下來。但這次,林淺不覺得需要找話題。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吃飯,聽著窗外的風聲,遠處汽車的鳴笛聲,還有樓上鄰居隱約的電視聲。
吃完,沈嶼洗碗,林淺擦桌子。配合默契,像排練過很多次。
洗好碗,沈嶼擦了擦手,看向牆上的鐘:九點二十。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太晚了,不安全。”沈嶼已經拿起鑰匙,“而且,正好散步。”
十月初的夜晚已經有些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林淺和沈嶼並肩走著,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
“你父親那邊,”沈嶼忽然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林淺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但既然他已經知道我們見過麵,也知道你知道了真相……我想,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讓你在六十五天內,看到我的新書裡寫我們的故事。”沈嶼說,“你覺得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林淺想過很多次。她想起父親冷漠的臉,想起陳伯滴水不漏的轉述,想起那個龐大的、永遠在運轉的林氏集團。
“測試。”她最終說,“測試這段關係的真實性,測試我們麵對壓力的反應,也測試……我有冇有能力處理複雜局麵。”
沈嶼點頭:“和我推測的差不多。”
他們轉過一個街角,前麵是A大的圍牆。圍牆上的爬山虎在夜色裡變成深黑的影子,像凝固的瀑布。
“那本書,”林淺問,“你準備怎麼寫?”
沈嶼放慢腳步,似乎在思考。他的側臉在路燈下輪廓分明,鼻梁投下挺直的陰影。
“說實話,我還冇想好。”他說,“《偽證》原本是個關於偽裝與真相的故事,主角A在調查一樁案件時,發現自己也在被調查。但現在……”
他頓了頓:“現在,現實已經比小說更複雜了。”
林淺看著他:“你會寫真實的我們嗎?寫我接近你是因為任務,寫你知道真相卻選擇沉默,寫我們母親的故事,寫我父親的佈局?”
沈嶼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映出細碎的光點。
“林淺,”他說,聲音很輕,“所有的寫作,本質上都是偽裝。作者選擇展示什麼,隱藏什麼,強調什麼,淡化什麼。冇有絕對的真實,隻有相對的真諦。”
“那你的真諦是什麼?”
沈嶼看了她很久。風更大了,吹亂他的頭髮,他抬手把劉海撥到耳後。
“我的真諦是,”他終於說,“即使知道所有的謊言、所有的佈局、所有的算計,我還是想看看,我們能不能在這片廢墟上,種出真實的花。”
林淺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然後,像解凍的河流,開始奔湧。
她彆過頭,看向遠處的宿舍樓。梅園3號樓的窗戶亮著燈,蘇晴應該在等她。
“還有一個問題。”沈嶼說,“如果六十五天後,你父親不接受我們的選擇,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更重,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林淺想起母親信裡的囑托:“我希望她自由。”想起自己二十二年來在那個黃金籠子裡的窒息感,想起江家那個她從未謀麵卻要嫁的公子,想起沈嶼母親日記裡那句“希望這兩個孩子能互相溫暖”。
“我會離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堅定,“不是逃離,是選擇。選擇我想要的生活,哪怕那意味著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沈嶼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這一刻的她刻進記憶裡。
“那如果,”他問,“我想要的生活,恰好和你想要的有重疊呢?”
問題像羽毛,輕飄飄落下,卻砸出巨大的漣漪。
林淺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她的心跳得太快,幾乎要撞碎胸腔。
沈嶼卻笑了,那個很淺但很真的笑容:“不用現在回答。我們還有六十五天,可以慢慢想。”
他繼續往前走,林淺跟上去。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分開,再交疊。
快到校門口時,沈嶼再次停下:“最後一個問題。”
“嗯?”
“明天早餐,你想吃什麼?”他問,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第二食堂的豆漿確實不錯,但我知道有家小店的豆腐腦更好。如果你願意早起,我們可以去嚐嚐。”
林淺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盪開,輕鬆而真實。
“好。”她說,“幾點?”
“七點?那家店很早就排隊了。”
“好。”
他們走到校門口。保安室亮著燈,看門的大爺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出來。
“到了。”沈嶼說。
“嗯。”林淺點頭,“那……明天見?”
“明天見。”沈嶼頓了頓,補充道,“對了,關於那本書,我有個想法。”
“什麼?”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寫。”他說,“不是合著,而是……你提供素材,我負責結構。你告訴我你的感受、你的困惑、你的恐懼,我把它變成故事。”
林淺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沈嶼說,“這是你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而最好的故事,需要兩個人的視角才能完整。”
林淺的心被某種柔軟的東西填滿了。她點點頭:“好。”
“那從明天早餐開始。”沈嶼說,“我們可以聊聊,你第一次見我時的想法。”
林淺的耳根熱了:“那些想法……可能不太美好。”
“沒關係。”沈嶼微笑,“真實的,就值得記錄。”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林淺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後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個文檔,標題:《第一天》。
她打字:
今天吃了番茄雞蛋麪。他做飯的樣子很認真,像在做實驗。但很好吃。
他說,不完美的東西往往更有趣。
他還說,想看看能不能在廢墟上種出真實的花。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試試。
儲存。鎖屏。
她抬頭看向夜空。雲層散開了,露出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地閃著光。
第二天早晨七點,林淺在校門口等到了沈嶼。
他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幾歲。手裡提著兩個紙袋,熱氣從袋口冒出來。
“豆腐腦,鹹的。”他把一個袋子遞給她,“還有油條。那家店排隊太長,我買過來了。”
林淺接過,紙袋溫熱:“謝謝你早起。”
“習慣了。”沈嶼說,“實驗室經常要早起測數據。”
他們走到圖書館後麵的小花園,在石凳上坐下。早晨的陽光很溫和,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樹上有鳥在叫,清脆悅耳。
林淺打開紙袋,豆腐腦的香氣撲鼻而來。嫩白的豆腐腦上澆著深色的鹵汁,裡麵有香菇丁、肉末、黃花菜,撒著蔥花和香菜。
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的好吃。”
沈嶼點點頭,也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安靜,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保持距離。
吃完早餐,沈嶼拿出筆記本和鋼筆:“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可以開始。”
林淺擦了擦嘴:“開始什麼?”
“記錄。”沈嶼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你第一次見到我的真實想法。”
林淺的臉微微發熱。她看著筆記本上乾淨整齊的橫線,深吸一口氣。
“第一次是在實驗樓。”她說,聲音很輕,“張維帶我參觀,你從走廊儘頭走過來。我當時想……這個人看起來好冷,像一座冰山。任務不可能完成。”
沈嶼快速記錄,筆尖在紙麵摩擦發出沙沙聲。
“然後呢?”
“然後你從我身邊走過,看都冇看我一眼。”林淺繼續說,“我有點生氣,又有點挫敗。但同時也覺得……很合理。你看起來就是那種眼裡隻有學術的人。”
“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不止是‘冰山’?”
林淺想了想:“書店。看見你坐在那裡看書的樣子,很專注,但也很……柔軟。還有那次下雨,你主動走過來和我共撐一把傘。”
沈嶼的記錄停了停,抬頭看她:“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林淺誠實地說,“這座冰山好像……冇那麼冷。”
沈嶼的嘴角揚了揚。他低頭繼續寫,但林淺看見,他的耳尖又紅了。
他們聊了半小時。林淺說,沈嶼記。她說她如何製定攻略計劃,如何故意製造偶遇,如何在每次接觸後覆盤分析。她說她的緊張,她的愧疚,她越來越分不清任務和真實感受的困惑。
沈嶼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但從不評判。
最後,他合上筆記本:“謝謝你的誠實。”
“該你了。”林淺說,“你第一次見我時,在想什麼?”
沈嶼沉默了幾秒,重新翻開筆記本,翻到前麵某一頁:“我有記錄的習慣。這是9月15日,你第一次來實驗樓那天。”
他把筆記本轉過來。那一頁的的標題是:《新的觀察對象》。
下麵是簡潔的記錄:
時間:9月15日14:30
地點:化學實驗樓三樓走廊
對象:女性,約20歲,自稱中文係學生,來做‘跨學科環境報道’
疑點:1.提問過於籠統,不像有明確采訪目的;2.衣著看似普通,但細節(手錶錶帶、鞋子皮質)顯示消費水平不匹配;3.對實驗室儀器的觀察眼神不是好奇,而是評估。
初步判斷:有偽裝,有目的。動機待查。
林淺讀著這些字,感覺像在照鏡子——一麵把她所有偽裝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鏡子。
“你從第一天就知道。”她說。
“知道你在偽裝,但不知道原因。”沈嶼說,“所以我決定觀察。就像我寫小說時觀察角色一樣——看他們如何行動,如何反應,如何在不經意間暴露真實。”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身份?”
沈嶼翻到下一頁:“9月25日,早餐。你提到《化學鑒原》時的反應。那天晚上我查了資料,發現那本書的初版隻印了五百套,大部分在專業圖書館。一箇中文係學生不應該知道它。”
他繼續往後翻,給林淺看他的記錄——那些細緻的觀察,那些精準的推理,那些一步步接近真相的線索。
林淺看得心驚,又莫名感動。原來在她自以為在佈局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更深處,更認真地觀察著她。
“所以,”她最後問,“你是什麼時候確定我是誰的?”
沈嶼合上筆記本,看向遠處。圖書館的鐘樓在晨光中泛著暖黃色的光澤。
“收到我哥訊息的那天。”他說,“他告訴我,林氏集團在打聽A大轉學生的情況。那時,所有的線索才拚湊完整。”
他頓了頓:“但我冇有立刻揭穿。因為我想知道,在這個精心設計的遊戲裡,有冇有可能產生真實的東西。”
林淺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忽然很想問:那你找到了嗎?真實的東西。
但她冇問出口。有些問題,答案需要時間。
下午,沈嶼要去實驗室做一組新的實驗。林淺本來打算回宿舍,但沈嶼問:“要來看看嗎?今天要合成一種新的熒光分子,在紫外燈下會發藍光。”
林淺答應了。
307實驗室今天很忙。何薇和另外兩個研究生都在,儀器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沈嶼給林淺找了件合身的白大褂,幫她戴上護目鏡。
“今天合成的分子很特彆。”沈嶼一邊準備試劑一邊解釋,“它在正常光下無色,但在紫外光下會發出強烈的藍色熒光。我們想用它來做生物成像,標記癌細胞。”
林淺站在安全線外,看著沈嶼操作。他的手很穩,移液槍的刻度精確到微升。試劑在燒瓶裡混合,開始發生反應,顏色從無色變成淡黃。
“需要反應四小時。”沈嶼設置好加熱套的溫度,看了眼時間,“我們可以去寫會兒東西。”
他們去了實驗室隔壁的小會議室。房間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台投影儀。沈嶼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偽證》的續篇文檔。
“我寫了第一章的開頭。”他說,“你看看。”
林淺湊過去看螢幕。文檔開頭是一段環境描寫:
實驗室的燈光是冷的,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但他在那裡,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燒瓶,眼神專注得像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童話——那些關於被詛咒的王子,和需要真愛的吻才能解開的魔法。
但現實不是童話。她是帶著任務來的獵人,他是毫不知情的獵物。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林淺讀著這些文字,感覺像在窺視沈嶼的大腦——那些她不知道的、關於她的想法。
“寫得很好。”她輕聲說,“但太美化了。我當時其實很緊張,手心都在出汗。”
沈嶼點點頭,把光標移到那段話後麵,加了一個批註:此處需修改:加入主角的生理反應,如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以增加真實感。
然後他轉頭看林淺:“接下來該怎麼寫?你第一次和我說話時的場景。”
林淺回憶著:“在食堂。我故意坐在你旁邊那桌,但你一直看書,根本冇注意到我。後來我鼓起勇氣說‘同學,這本書好看嗎’,你抬頭看了我兩秒,說‘還可以’,然後繼續看書。”
沈嶼快速打字,記錄下這段。然後他開始潤色,把簡單的描述變成生動的場景。
林淺在旁邊看著,偶爾補充細節:“那天你穿的是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得很整齊。你看的那本書是《有機合成策略》,書頁邊緣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沈嶼一邊聽一邊修改。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的文字逐漸豐滿,像黑白照片被一點點上色。
他們這樣工作了兩個小時。林淺講述,沈嶼記錄和創作。有時他們會爭論某個細節的真實性,有時會一起琢磨某個比喻是否恰當。過程磕磕絆絆,但出奇地和諧。
“你知道,”沈嶼忽然說,眼睛還盯著螢幕,“寫作和做實驗很像。都需要觀察,都需要記錄,都需要在混亂的數據中尋找模式。”
“但寫作需要更多想象。”林淺說。
“不。”沈嶼搖頭,“好的科學也需要想象。你需要想象分子在三維空間中的構型,想象反應的可能路徑,想象那些看不見的電子如何移動。”
他轉過頭看她:“而好的寫作需要嚴謹。你需要考慮人物的動機是否合理,情節的發展是否符合邏輯,情感的變化是否有鋪墊。”
林淺笑了:“所以我們是兩個極端——一個用想象力做嚴謹的事,一個用嚴謹性做需要想象的事。”
沈嶼也笑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一起做這件事。”
窗外天色暗下來,實驗室的燈光自動亮起。何薇敲門進來:“沈嶼,反應結束了,要過來看結果嗎?”
“馬上來。”沈嶼儲存文檔,站起身,“要一起嗎?應該能看到熒光了。”
林淺點頭。
實驗室裡,其他人都圍在通風櫥前。沈嶼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反應瓶。裡麵的液體是清澈無色的,看起來和普通的水冇什麼區彆。
他關掉實驗室的頂燈,打開紫外燈。
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瓶中的液體發出強烈的藍色熒光,像把一小片星空裝進了玻璃瓶。光芒柔和而夢幻,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照亮了周圍每個人的臉。
“成功了。”何薇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敬畏。
沈嶼把瓶子舉到林淺麵前。藍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像深海裡的磷火。
“好看嗎?”他問。
“好看。”林淺說,幾乎屏住呼吸,“像……魔法。”
沈嶼把瓶子放回架子上,打開頂燈。熒光消失了,液體又變回普通的透明。
“不是魔法。”他說,“是科學。是精確計算的結果。”
但林淺覺得,有些東西,比科學更複雜,比魔法更神秘。
離開實驗室時,天已經黑了。沈嶼送她到宿舍樓下。
“明天,”他說,“要不要繼續?我們可以寫第二章——雨中的場景。”
“好。”林淺點頭,“但明天下午我有課。”
“那晚上?書店?王伯說可以借我們用樓上的小房間。”
“好。”
他們站在宿舍樓門口,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遠處有情侶在擁抱,有學生在說笑,有自行車鈴聲響過。
“林淺。”沈嶼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那些真實的想法。”
林淺搖搖頭:“應該我謝你。謝謝你……願意聽。”
沈嶼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有件事。”
“什麼?”
“週六,”他說,“我哥回來了。他想請你吃飯。他說……有些關於我們母親的事,想告訴你。”
林淺的心跳快了半拍:“好。”
“那週六見。”沈嶼揮揮手,走入夜色。
林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然後她上樓,回到宿舍。
蘇晴正在敷麵膜,看見她,眼睛瞪大:“你終於回來了!今天一整天都不見人影,乾什麼去了?”
林淺放下揹包,想了想,說:“和一個朋友在一起。”
“朋友?”蘇晴揭下麵膜,湊過來,“哪個朋友?男的女的?是不是……那個沈嶼?”
林淺冇回答,但臉微微發熱。
蘇晴尖叫一聲,抓住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冇有。”林淺搖頭,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我們隻是……在合作一個項目。”
“什麼項目?”
林淺想了想,說:“一個關於真實與偽裝的故事。”
蘇晴聽不懂,但看林淺的表情,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她嘟囔著重新貼上麵膜:“神神秘秘的……”
林淺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文檔:《第二天》。
她打字:
今天吃了豆腐腦,很美味。
我們一起寫故事。他說寫作和做實驗很像,我覺得我們像兩個用不同語言描述同一個世界的人。
晚上看到了發藍光的分子,像魔法,但他說是科學。
也許真實的世界就是這樣——在科學與魔法之間,在真實與偽裝之間,在任務與真心之間。
而我,正在學習如何在那裡生存。
儲存。鎖屏。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瓶藍色熒光的液體,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像希望,像可能,像所有還未發生但即將發生的故事。
週六下午五點,林淺按照沈嶼給的地址,找到一家藏在老城區的私房菜館。
推開木門,風鈴輕響。店裡很安靜,隻有三張桌子。沈嶼和沈楓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聲交談。
看見她,沈楓站起身。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襯衫,比上次在咖啡廳見時更正式些。
“林淺,歡迎。”他微笑,笑容溫和,“請坐。”
林淺坐下,發現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緻。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點了幾道我母親以前常做的。”沈楓說,“她和你母親以前經常一起吃飯,這家店是她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林淺看著那些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番茄雞蛋湯。簡單,但溫暖。
“謝謝。”她說。
沈楓給她倒茶,動作優雅:“今天請你來,除了吃飯,還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這是我父母和你母親的一些舊物。車禍後,我整理遺物時發現的。有些東西……我覺得應該給你。”
林淺的心跳加快。她接過檔案袋,打開。
裡麵是幾本舊相冊,一些信件,還有……一本厚厚的日記本。
日記本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磨損。翻開第一頁,是她母親的筆跡:
給小淺: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希望這本日記能代替我,陪你長大。
日期:2014年1月1日。
車禍前10個月。
林淺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字。她抬起頭,看向沈楓:“這個……為什麼現在纔給我?”
沈楓沉默了幾秒,看向沈嶼。沈嶼點了點頭。
“因為,”沈楓輕聲說,“我們最近才發現,你父親可能……隱瞞了一些重要的事。”
“關於那場車禍。”沈嶼補充道。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店裡的燈光溫暖,但林淺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緩緩升起。
她翻開日記本,第一頁的第一句話是:
今天小淺問我,為什麼爸爸總不回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有些事,我必須記下來——為了她,也為了我自己。
我要記錄真相。哪怕那真相,會毀掉一切。
風鈴又響了,但這次冇有人進來。
隻有三個年輕人,圍著一張舊木桌,麵對著一本塵封十年的日記,和一段即將揭開的、比他們想象的更沉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