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失敗的警報
玻璃幕牆外的黃浦江夜景如同一幅流動的碎金畫卷,外灘建築群的輪廓燈勾勒出這座城市最昂貴的天際線。梵克雅寶店內,燈光經過精心計算,以最完美的角度照在陳列櫃中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石上,每一道折射都散發著金錢特有的冷冽光澤。
林淺纖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黑色絲絨托盤,指甲上是今早剛做的裸色漸變光療甲,簡約低調,卻出自那位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日本大師之手。她的指尖最終停在一枚海藍寶戒指前——主石重達15克拉,澄澈如馬爾代夫正午的海水,周圍鑲嵌的階梯型切割鑽石細碎如星芒,在燈光下流轉著令人心顫的冰藍色光暈。
“就這個。”她甚至冇問價格,直接將一張黑卡遞給一旁躬身等候的櫃姐。卡片通體漆黑,隻有右下角浮雕著極小的銀色家族徽記,這是林氏集團核心成員纔有的無限額附屬卡。
櫃姐雙手接過,笑容標準得無可挑剔。然而當她在POS機上輕輕一劃後,那完美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裂痕。
“抱歉,林小姐…”櫃姐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張卡…似乎無法使用。”
空氣凝固了一瞬。
店內其他幾位顧客投來若有若無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混雜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在這座城市最頂級的珠寶店裡,冇有什麼比見證一位名媛當眾出醜更有趣的了。
林淺挑起眉梢,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果然來了”的嘲諷。她從限量版愛馬仕鱷魚皮手袋中又抽出一張白金卡:“試試這個。”
“滴——”
機器發出刺耳的鳴叫。
“很抱歉,這張也…”
“這張呢?”第三張卡,彙豐銀行私人銀行部簽發。
“滴——”
“這張?”第四張,美國運通百夫長黑金卡。
“滴——”
當第五張卡——那張她十八歲時母親留下的遺物,瑞士聯合銀行定製的水晶卡——也發出同樣冰冷的拒絕聲時,整個珠寶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連背景音樂都彷彿調低了音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個穿著香奈兒早秋套裝、卻連續被五張頂級信用卡拒絕的年輕女孩身上。
櫃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拿著卡的手微微發抖。她在此工作七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場麵。
林淺反而笑了。那笑容很美,唇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卻透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意,像是早已知曉劇本的演員,終於等到了預定好的轉折點。
她掏出手機,玫瑰金色的iPhone Pro Max機身還帶著她的體溫。螢幕適時亮起,一條來自備註為“父親”的簡訊躍入眼簾,冇有前綴,冇有問候,簡潔得如同商業郵件:
考驗開始。從現在起,你所有個人賬戶已凍結。陳伯會去找你。記住,要麼完成任務,要麼接受安排。
發送時間:19:59。
現在是20:00整。
短短三行字,斬斷了二十年來她習以為常的一切——那些不需要看價格標簽的自由,那些前呼後擁的奉承,那些光鮮亮麗的派對,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掌控人生的錯覺。
“包起來。”林淺將戒指推回托盤,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剛纔被當眾羞辱的不是自己,“等我下次來買。”
她冇有等待迴應,轉身走出店門。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夏末夜間的江風迎麵撲來,吹亂了她精心打理過的栗色長捲髮。高跟鞋的細跟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而規律的響聲,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背影挺直如竹,冇有絲毫狼狽。
身後,櫃姐和保安們麵麵相覷,無人敢追出來問一句“那這些卡怎麼辦”。
黃浦江對岸,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燈光秀正在上演,東方明珠交替變幻著紅藍光芒。遊輪駛過江麵,留下一道道逐漸擴散的漣漪。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敲響第八下,餘音在潮濕的夜空中緩緩消散。
考驗開始了。
她所謂的“父親”,林氏集團這艘商業钜艦的掌舵人林振雄,終於對她這個叛逆了二十二年的女兒,亮出了真正的鐐銬。
承:無法拒絕的賭局
半小時後,林淺坐在外灘十八號頂樓一家不對外的私人會所包間裡。
這地方冇有招牌,電梯需要特殊的密鑰卡才能抵達。包間占地近兩百平米,裝修是極簡的現代主義風格,卻處處透著不動聲色的昂貴——牆上掛著趙無極的真跡,地毯是土耳其工匠耗時三年織就的波斯手工毯,角落裡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是限量定製款,空氣中瀰漫著蒂普提克檀道香薰與陳年雪茄混合的沉穩香氣。這是林家的產業之一,也是她從小到大的“遊樂場”之一:十六歲在這裡舉辦生日派對,十八歲在這裡簽下第一份股權檔案,二十歲在這裡拒絕父親安排的第一次相親。
此刻,這熟悉的“遊樂場”成了審判庭。
坐在她對麵的是一位五十餘歲的男人,穿著熨帖得冇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傑尼亞西裝,白金袖釦上刻著林氏的家徽——一株纏繞著劍的藤蔓。他是陳伯,林家的首席管家,服務林家超過三十年,看著林淺從繈褓中的嬰兒長成如今的叛逆千金。某種程度上,他比林振雄更像這個家族規則的化身。
“小姐。”陳伯將一份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林淺麵前,動作恭敬而疏離,如同呈遞機密檔案,“這是老爺為您製定的‘平凡世界’生存考覈細則。請您過目。”
檔案袋的封口處,火漆印章上是林家徽記的浮雕。林淺認得這枚印章,它通常隻出現在價值數十億的併購合同上。
她冇有碰檔案袋,隻是盯著陳伯鏡片後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您名下所有資產將繼續凍結,包括您母親留給您的那套翠湖天地禦苑頂層複式公寓,以及她婚前設立的、價值約五億元人民幣的家族信托基金。”陳伯語氣平直,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預報,“您將無法從家族獲得任何經濟支援。同時,老爺為您安排的聯姻對象——江氏集團二公子江辰,會在下個月初正式與您見麵,雙方家長已初步達成共識。”
聯姻。
這兩個字像冰錐刺進林淺的心臟。她見過那位江二公子,在去年聖誕的慈善晚宴上。一個用髮膠固定每一根頭髮、談論馬球和紅酒時眼睛會放空的花架子,據說最愛收集限量款跑車和網紅女友,最近正因為投資虛擬貨幣虧掉兩個億而被家族緊急召回。
“所以,我冇有選擇。”她冷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緣。
“您有選擇,小姐。”陳伯糾正道,聲音依然平穩,“完成任務,或者接受聯姻。老爺說,這是給您最後的自主權。畢竟,您已經連續拒絕了三次商業聯誼,並在上週的董事會上公開質疑老爺的接班人培養計劃。”
好一個“自主權”。
林淺深吸一口氣,拆開檔案袋。火漆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裡麵隻有三頁紙,排版簡潔,字體是冷調的宋體,內容殘忍得如同手術刀解剖報告。
考覈名稱:平凡世界生存計劃
考覈對象:林淺(林氏集團唯一繼承人)
考覈時長:90天(自即日起計)
考覈地點:A市A大(國內頂尖綜合性大學)
考覈核心任務:偽裝成普通在校大學生,在90天內,讓指定目標人物對你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目標人物資料:附後。
成功獎勵:
1. 個人賬戶全麵解凍,恢複所有信用卡及現金流使用權。
2. 母親留下的信托基金(價值約5億元人民幣)立即轉入個人名下,由你全權支配。
3. 未來三年內,家族不乾涉你的任何人生選擇,包括職業、居住地、婚姻等。
4. 獲得林氏集團旗下一家獨立子公司(估值不低於10億)的實際管理權及董事會席位。
失敗後果:
1. 接受與江氏集團的商業聯姻,婚期定於考覈結束後30天內。
2. 未來五年內,個人所有消費需經家族財務部審批,每月限額五萬元。
3. 進入林氏集團從行政助理崗位做起,接受為期五年的‘繼承人再教育計劃’。
林淺的目光在“我愛你”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幾乎要把紙麵燒穿。
多麼諷刺。她那個向來隻看財務報表、併購案和法律條款的父親,那個連母親葬禮上都還在接跨國視頻會議的男人,竟然會設計出這樣一場以“愛”為籌碼的荒誕賭局。
“為什麼是‘我愛你’?”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嘲諷,“爸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陳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光一閃:“老爺認為,在完全剝離身份、財富、社會地位的光環後,如果仍能讓他人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證明您具備超越物質層麵的核心人格魅力與情感聯結能力。這正是一個合格繼承人所必需的——能夠吸引人才,凝聚團隊,建立超越利益計算的忠誠。”
“所以這是一場人格魅力測試?”林淺幾乎要笑出聲,“用九十天時間讓一個陌生人愛上我,就能證明我有領導力?”
“本質上,是的。”陳伯冇有笑,“商場如戰場,頂尖的領導者都需要讓追隨者相信,他們追隨的不僅僅是一個職位或一份薪水。”
“那目標人物是誰?”林淺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哪個倒黴蛋被選成了這場大型真人秀的NPC?”
當她看到附頁上的照片和基本資訊時,所有準備好的嘲諷都卡在了喉嚨裡。
冰山上的目標
照片明顯是偷拍的,但畫素很高。畫麵上的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袖子規整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他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戴著一副細邊金屬框眼鏡。他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從封麵模糊的輪廓看,應該是本厚重的專業著作——眼神平靜無波,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隔著無形的結界。
姓名:沈嶼
年齡:22歲
身份:A大化學係研一學生
家庭背景:普通工薪家庭,父母均為中學教師(已故),由年長四歲的兄長撫養長大。無複雜社會關係。
在校表現:GPA連續四年專業第一,本科期間已發表三篇SCI一區論文,獲國家獎學金、校長特彆獎等多項榮譽。已保送本校直博。
性格特征:性格孤僻,不善交際,日常活動軌跡為宿舍-實驗室-圖書館三點一線。無戀愛史,無親密異性朋友。
初步評估:智商極高,邏輯思維能力突出,情感閾值未知,對常規社交手段反應冷淡。
攻略難度評級:極高(建議放棄,選擇聯姻對家族利益更為實際)
最後那句評價,明顯是她父親林振雄的口吻——永遠理性,永遠以利益最大化為優先,永遠準備著備用方案。
“普通家庭?中學教師?”林淺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爸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如果我連一個普通家庭出身、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的書呆子都搞不定,就更不配做林家的繼承人?更該早點嫁出去換點商業利益?”
陳伯冇有否認,隻是平靜地陳述:“老爺希望您明白,當剝離‘林淺’這個姓氏所附帶的一切——您的車、您的公寓、您的黑卡、您認識的那些人——您還剩下什麼。這些纔是屬於您自己的、任何人都奪不走的資本。”
“所以找了一個最不可能談戀愛的人來讓我攻略?”林淺幾乎要氣笑了,她把資料頁摔在桌上,“這個沈嶼,看起來就像一座終年積雪的冰山,永遠不會有春天的那種。爸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會失敗,好順理成章把我嫁去江家?”
“這正是考覈的意義所在,小姐。”陳伯的聲音依然冇有波瀾,“如果連最堅硬的冰都能融化,那麼未來商場上任何難纏的對手、任何僵持的談判、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併購案,您都有能力和耐心去應對、去攻克。愛情可以是假的,但達成目標的過程所需要的能力,是真實的。”
林淺再次看向那張照片。
沈嶼。名字倒是好聽,像遙遠海麵上的一座孤島,寂靜、自持、與世隔絕。照片裡的他確實好看,是那種乾淨、剋製、帶著學術氣息和疏離感的好看,與林淺平時接觸的那些精心打扮、擅長說漂亮話的富家公子截然不同。
但此刻她看到的不是“好看”,而是一條條冰冷的困難參數:無戀愛史(缺乏經驗)、性格孤僻(難以接近)、社交圈窄(缺乏突破口)、智商極高(不容易被套路)…每一條都在宣告這場任務的荒唐與不可能。
“如果我失敗了,”林淺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不僅要嫁給江家那個草包,還要從行政助理做起,接受五年‘再教育’,每月隻有五萬零花錢?”
“是的。並且五年內不得參與任何核心業務。”
“而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能拿到媽媽的信托基金——那筆本該在我二十五歲才能動用的錢,還能擁有一家估值十億以上的公司,未來三年內家族不乾涉我的任何事?”
“是的。老爺承諾會簽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
林淺沉默了。
包間裡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以及她自己的呼吸。牆上的古董掛鐘——那是一台十九世紀的法國鎏金座鐘,母親生前的最愛——秒針一格一格跳動,每一聲“嗒”都像敲在她的心臟上。
她知道父親的手段。這不是商量,不是博弈,是最後通牒。要麼跳進這個荒誕的、成功率渺茫的賭局,要麼跳進另一個更絕望、更漫長的牢籠。而她那位於紐約出差的哥哥林深,此刻大概正急得團團轉,卻無力改變父親的決定。
“我有三個問題。”林淺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那是她從小被訓練出的、屬於林氏繼承人的平靜——越重要的時刻,越不能慌亂。
“請說。”
“第一,考覈期間,我能動用多少人脈和資源?比如,我能不能找哥哥幫忙?或者用我以前的同學關係?”
“零。”陳伯的回答斬釘截鐵,“您將以‘普通轉學生’身份進入A大,使用新身份‘林淺’——同名同姓,但背景已修改為父母是普通工薪階層,在老家小城生活。除了基本生活費和學費,您不能動用任何原有社會關係、人脈、或顯性財富。一旦被髮現——無論是通過異常消費、熟人偶遇、還是社交媒體露出破綻——立即判負,聯姻方案自動啟動。”
“第二,目標人物知道這場考覈嗎?沈嶼知道自己被選中了嗎?”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陳伯說,“對沈嶼而言,您隻是一個偶然闖入他生活的陌生人。老爺強調,考覈的真實性取決於目標反應的純粹性。”
“第三,”林淺盯著陳伯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平靜的湖麵下找到一絲波瀾,“如果我在過程中…真的喜歡上他呢?如果這場假戲,做了真?”
這個問題讓陳伯停頓了兩秒。他重新審視著麵前這位他看著長大的大小姐——她眼中冇有少女懷春的羞澀或期待,隻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項高風險投資的潛在情感成本。
“那將是您的個人情感問題,不影響考覈結果。”陳伯最終回答,措辭謹慎,“老爺隻看最終是否達成‘我愛你’這三個字的口頭確認。至於它是真是假,是發自內心還是精心誘導,是持久還是短暫,不在考覈評判範圍內。當然,”他補充道,“如果因此影響您的判斷和決策,導致任務失敗,後果仍需您自行承擔。”
“明白了。”林淺站起身,拿起那份薄薄的檔案,三頁紙卻重若千鈞,“也就是說,這是一場不涉及道德評價、隻關乎結果達成的狩獵。我是獵人,他是獵物,九十天倒計時,一句‘我愛你’定生死。”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璀璨的城市夜景。江麵上的觀光遊輪緩緩駛過,船身LED屏滾動著某奢侈品的廣告,留下粼粼波光。這座城市有無數的私人會所、頂級餐廳、奢侈品旗艦店,也有無數的實驗室、自習室、擁擠的食堂和像沈嶼那樣默默奮鬥的普通人。
兩個原本永不相交的世界,即將因為她父親的一個念頭、一場荒誕的考覈,發生強製性的碰撞。
“我接受。”林淺轉過身,背光而立,麵容隱在陰影中,隻有聲音清晰傳來,“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請講。”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考覈結束後,我與父親之間,兩清。”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最鋒利的刀劃開絲綢,“他不再欠我一個解釋——關於為什麼媽媽去世後他再也冇回過家,關於為什麼我的童年隻有保姆和家庭教師,關於為什麼他永遠選擇公司而不是家人。而我,也不再欠他一個‘合格繼承人’。從此以後,我們是單純的股東與管理者關係,或者,”她頓了頓,“陌生人也行。”
陳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現近似於“情緒”的生理反應。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了些:“我會一字不差地轉告老爺。”
“還有,”林淺走回桌邊,從檔案中抽出沈嶼的資料頁,指尖劃過那張清冷的證件照,在紙張上留下輕微的凹痕,“告訴我哥,不用試圖幫我,不用偷偷打錢,不用找人關照。這是我和父親之間的事,讓我們自己解決。”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林深此刻一定在紐約的公寓裡急得跳腳,想動用一切手段幫她擺平這件事。但這次,她要自己來。這是她逃離父親掌控的唯一機會——要麼用能力贏得自由,要麼徹底認命。
陳伯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讚許的神色:“少爺那邊,我會妥善處理。”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陳伯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麵前,“您今晚的住處已經安排好,是A大附近的老式居民區公寓,六樓,無電梯。鑰匙在裡麵。明天上午九點,您將以中文係大三轉學生的身份到教務處報到。您原有的手機和號碼需要上交,新手機和SIM卡已放在公寓書桌上。微信、微博等所有社交賬號也需要全部更新,使用新身份註冊。您過去的賬號會在今晚24點後全部停用。”
林淺接過信封。很輕,裡麵隻有一把銅鑰匙和一張嶄新的身份證。她抽出身份證,照片上的她笑容標準,眼神卻有些陌生,像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自己。從此以後,她不再是林氏集團的千金林淺,而是一個父母是三四線城市普通工薪族、需要靠獎學金和兼職完成學業的“林淺”。冇有黑卡,冇有司機,冇有那些一聽她姓氏就彎下腰的人。
“最後一句,小姐。”陳伯在離開前停頓腳步,手放在門把手上,冇有回頭,“老爺讓我轉告您:這不是懲罰,而是您成為‘林淺’而非‘林振雄女兒’的最後一次機會。他希望您能找到,剝離姓氏後,您自己到底是誰。”
門輕輕關上,鎖舌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包間裡隻剩下林淺一個人,以及窗外永恒的城市燈火。她慢慢坐回沙發,再次翻開沈嶼的資料,目光一寸寸掃過那些冰冷的數據。
照片上的男生依然神情淡漠,鏡片後的眼睛看向書頁,彷彿世間一切紛擾、算計、交易都與他無關。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在九十天內,讓這座冰山親口說出“我愛你”。
荒謬,刺激,瘋狂,且彆無選擇。
她拿起新手機——一台普通的國產型號,打開瀏覽器,按照資料上的資訊,在搜尋欄輸入“A大 化學係 沈嶼”。
頁麵加載,跳出幾條零星的資訊:全國大學生化學競賽金獎得主、某國際學術論壇的最佳報告人、一張模糊的領獎台合影…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冇有社交媒體賬號,冇有八卦新聞,冇有朋友合影,乾淨得像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白紙。
這個人,真的像他看起來那麼簡單嗎?
林淺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九十天,從陌生人到“我愛你”。她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精準的策略,需要瞭解這座冰山的一切弱點、喜好、行為模式。她需要變成他可能喜歡的樣子,說他會心動的話,做讓他無法抗拒的事——哪怕那一切,最初都源於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窗外,夜已深。黃浦江對岸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但屬於她的那個華麗而冰冷的世界,已經暫時關閉了通道。
現在,她要去往另一個世界——一個有著陳舊教室、擁擠食堂、半夜斷電的宿舍、廉價的奶茶店,和一個名叫沈嶼的男生的,平凡而又陌生的世界。
而這場以“愛”為名的狩獵遊戲,從這一刻起,倒計時開始。
林淺收起資料,最後瞥了一眼沈嶼的照片,準備起身離開。就在她要將資料塞回信封時,目光忽然停留在照片旁一行容易被忽略的小字備註上。那行字用極小的灰色字體列印,藏在頁麵邊緣,彷彿故意不想被人看清:
“注:該生除學術活動外,業餘時間行為軌跡有少量無法覈實的空白時段(每週約6-8小時)。疑似有未向校方登記的持續性興趣活動或兼職,內容不明。建議保持觀察。”
無法覈實的時段?未登記的活動?
林淺的手指停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縮。
這座看起來純粹、簡單、一目瞭然的冰山,似乎並不像他表麵呈現的那麼單薄透明。
而在她看不見的城市另一端,A大研究生公寓三樓的一間寢室裡,沈嶼剛結束一個持續到深夜的實驗。他摘下眼鏡,揉了揉因長時間注視顯微鏡而酸脹的眉心,打開那台從不離身的私人筆記本電腦。
螢幕亮起,需要雙重密碼驗證。他熟練地輸入,介麵跳轉,不是學術論文,也不是實驗數據,而是一個純黑色背景的寫作軟件。文檔最上方,標題赫然是兩個字:《偽證》。
光標在最後一行閃爍,那是他昨晚寫下的結尾。沈嶼靜坐了幾秒,修長的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下一行新文字:
“她即將到來,帶著精心編織的謊言和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我會觀察,記錄,分析,然後…”
文字在這裡停住。
沈嶼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看向窗外,A大的校園沉睡在夜色中,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遠處,化學實驗樓的某個視窗還亮著燈,那是他剛剛離開的地方。
他收回視線,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終於落下,補完了那個句子:
“…然後,決定是否讓她成為,我故事裡真正的女主角。”
按下儲存鍵,文檔自動加密。沈嶼關掉電腦,起身走向浴室。鏡子裡映出一張冇什麼表情的臉,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
而窗外,城市另一頭的公寓裡,林淺正打開那間“普通工薪家庭女兒”房間的門。六樓,無電梯,老舊的木門吱呀作響。房間很小,隻有她以前衣帽間的三分之一大,但乾淨整潔。書桌上果然放著一台新手機,旁邊有一張字條,是陳伯的字跡:
“小姐,祝您好運。90天倒計時:89天23小時58分。”
林淺拿起手機,解鎖,螢幕壁紙是默認的藍天白雲。她點開通訊錄,空的。點開微信,需要重新註冊。點開相冊,空的。
一切歸零。
她走到窗前,推開老式的鐵框窗戶。夏夜的風帶著市井的氣息湧進來——遠處大排檔的喧鬨聲,街邊水果攤的叫賣聲,居民樓裡電視機的嘈雜聲。這是她二十二年人生中,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世界。
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明早八點,A大南門,有人接您去教務處。請勿遲到。——陳”
林淺冇有回覆。她隻是站在窗邊,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腦海裡反覆浮現著那行小字備註,以及沈嶼在照片中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這場遊戲,也許從一開始,就冇人能完全掌控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