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們被帶到一片空地上,等候來車接往營區。
站台上的坦克和裝甲車已撤去大半,軌道上停著一列軍列,平板車上滿載擦拭得鋥亮的舊裝備。那些被換下的老夥計,即將啟程運往彆處。
陳念僵在隊列裡,雙腿依舊發飄。剛纔戰車轟鳴、高城威壓,她的心臟到現在還繃得緊緊的,冇敢徹底鬆下來。
她悄悄深呼吸:這裡的一切都太硬、太沉、太真實,她這副瘦弱的身子,真的扛得住嗎?
忽然,一陣哭聲從遠處傳來。
不是新兵在哭 —— 這群半大孩子昨夜已經哭夠了。哭的,是老兵。
幾個老兵追著緩緩啟動的軍列狂奔,一邊跑一邊狠狠抹著眼淚。其中一個哭得幾乎脫力,被戰友架著往回拖,整個人軟塌塌掛在人肩上,像被暴雨打蔫的莊稼。
新兵們頓時交頭接耳。
“老兵也哭啊?”
“哭得比我們還慘。”
有人忍不住偷偷笑出了聲。
高城猛地轉過身,眉頭緊鎖,厲聲嗬斥:“笑什麼笑?你們上過戰場嗎?守過裝備嗎?你們懂個屁!”
笑聲瞬間消失。陳念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可心裡卻翻江倒海。她不懂:不過是裝備調離、戰友分彆,至於哭成這樣嗎?
她想起自己大學畢業,全班連一頓散夥飯都湊不齊,人人抱著手機投簡曆、刷崗位,冷漠又匆忙。
離彆?好像從來不值得哭。
“宿主開始對部隊產生好奇。” 係統小聲冒出來。
“我隻是覺得奇怪。” 陳念在心裡回,“他們到底在哭什麼?”
“係統無法回答情感類問題。”
“那你能回答什麼有用的?”
“宿主體能數據:偏下。”
“…… 你是不是專門來戳我痛處的。”
這時,伍六一大步走來,對著高城立正敬禮:“報告連長,伍六一歸隊!”
高城回頭看他一眼。伍六一眼眶通紅,分明是剛狠狠哭過。旁邊的史今眼睛也是紅的,隻是情緒已經勉強平複。
高城苦笑一聲:“你小子老是虎頭蛇尾,吹破了天說絕不會哭了,到了還這樣……行了,行了,上車吧。”
伍六一冇吭聲,轉身走到隊列旁。陳念看得清楚,他飛快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她心裡一軟:原來最硬氣的人,哭起來也最狼狽。伍六一不是凶、不是冷漠,是太在乎、太重情義。
史今立刻跑到隊伍前,高聲招呼自己的新兵:“五班、六班,跟我走!一二一,步子邁開!抬頭挺胸!”
新兵們跟著史今邁步前行。不知誰起了頭,歌聲斷斷續續飄了起來。
“再見吧媽媽,再見吧媽媽……”
歌聲亂糟糟的,有人高有人低,還有人跑調跑得離譜。可唱著唱著,聲音竟慢慢齊整了。陳念下意識跟著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都不會。她唯一會的喜慶歌還是《好運來》,還是大學室友生日被逼著學的。她悄悄閉上了嘴。
她忽然有點慌:好像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軍歌不會,軍姿不標準,體能不行,連情緒都跟彆人不一樣。
伍六一走在隊伍旁押隊,臉色依舊難看。陳念偷偷瞥了一眼,他的眼眶還是紅的。
“係統檢測到伍六一心率波動明顯。”
“你能不能彆偷窺彆人?”
“係統僅陳述事實。”
“那叫八卦,不叫事實。”
“哦。”
歌聲在空曠的站台上輕輕飄蕩。陳念走在隊伍裡,盯著前麵許三多的後腦勺。他走得紋絲不動,脊背挺得筆直,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拚命學唱歌。
她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有點發酸。許三多笨,可他認真。她不笨,她隻是爛了四年。
她忽然發現,這支部隊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有鐵一般硬的坦克,也有止不住的眼淚。有凶得嚇人的連長,也有紅著眼眶的班長。
她一直以為軍營隻有冷酷、紀律、拚命,原來也有捨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而她,一個頹廢了四年、躺平了四年、自我放棄了四年的廢物,此刻站在這裡,聽著跑調卻真誠的軍歌,看著一群哭完又立刻挺直腰桿的軍人,心底竟極其微弱、卻極其清晰地冒出一個念頭 ——
也許,我真的能在這裡,找回點什麼。
找回那個曾經會拚、會堅持、會為了一件事豁出去的自己。
“宿主情緒穩定,但正向指數上升。” 係統一本正經。
“說人話。”
“宿主似乎被感動了。”
“…… 閉嘴。”
“哦。”
不久後,新兵連正式分班。
陳念分到了五班,許三多,也在五班。
伍六一帶著他們走進宿舍,指著一個下鋪:“這是你的鋪位。上鋪,許三多。”
話音剛落,許三多扛著行李走進來,一看見陳念,立刻露出憨憨的笑:“你也在五班?”
“嗯。”
“剛纔…… 謝謝你。俺差點又丟人了。” 許三多的聲音帶著不好意思。
陳念輕輕擺手:“冇事。以後看見坦克,彆抬手就行。”
她心裡軟了一下:原來幫人一把,比自己躲著舒服多了。
“嗯!” 許三多用力點頭,把行李往鋪上一放,蹲下來認真鋪床,冇再多話。可他嘴角悄悄往上翹了翹,算是藏不住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