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6章 年1月16日

我總覺得我的情緒不是一團亂麻，不是那種被人隨口說一句“你就是想太多”就能扯平的東西，它是一座花園，一座藏在我頭骨裡的秘密花園，這話聽起來離譜，可我打從記事起就這麼覺得，花園的門是我自己裝的，鑰匙是一片薄薄的指甲蓋，就長在我左手無名指的指尖，所以我從來不敢剪太短，怕哪天鑰匙斷了，就再也打不開那扇門，花園裡冇有春夏秋冬，冇有日月星辰，隻有我心裡的風一吹，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就瘋長，那些說不出口的念頭就開成花，那些憋在胸口的氣就變成霧，我很少跟人說這個花園，不是怕被人當成瘋子，是怕他們不懂，怕他們一腳踩進去，把那些好不容易長出來的花踩碎，把那些藏在草叢裡的螢火蟲嚇跑，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怎麼對待一座隻在情緒裡生長的花園，我甚至覺得，連我自己都算不上是這座花園的主人，我隻是個守門人，偶爾進去逛逛，偶爾給那些快要蔫掉的花澆點水，澆的不是清水，是我冇說出口的話，是我偷偷掉的眼淚，是我看見晚霞時心裡突然冒出來的歡喜，那些花也怪，你給它澆難過的水，它就開成深藍色，花瓣上帶著露水，像哭過的眼睛，你給它澆歡喜的水，它就開成明黃色，花瓣上沾著陽光，像笑彎的嘴角，你給它澆說不清道不明的水，它就開成透明的花，風一吹就散，抓都抓不住，我第一次發現這座花園的時候，是在我七歲那年，那天我把媽媽最喜歡的花瓶打碎了，媽媽冇罵我，隻是歎了口氣，說“沒關係，碎了就碎了”，可我看著地上的碎片，心裡突然揪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難過，是一種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的東西，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破了，血滴在碎片上，突然，我眼前就出現了一扇門，木門，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花紋，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和月亮，我推開門，就看見了那片花園，那時候的花園很小，隻有幾株歪歪扭扭的草，和一朵小小的、藍色的花，那朵花就是我當時的心情，我蹲在花旁邊，看著它，突然就不哭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我心裡的每一種情緒，都會在花園裡長出對應的植物，開心的時候，花園裡會開滿明黃色的小雛菊，風一吹，就有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笑，難過的時候，花園裡會下起小雨，那些深藍色的花就會低著頭，像在偷偷哭，生氣的時候，花園裡會冒出帶刺的草，那些草會紮人，紮得我心裡發疼，可我又捨不得拔掉，因為那也是我的情緒啊，我還有一種情緒，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有時候看著天，看著看著就發呆了，腦子裡空空的，又好像滿滿的，這種時候，花園裡就會出現一片霧，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可你走進霧裡，又能聞到一種淡淡的、像橘子皮一樣的味道，這種時候，我最喜歡待在花園裡，什麼都不想，就隻是待著，我很少跟彆人說起這座花園，除了我的同桌，一個叫小遠的男生，他是個很安靜的人，不愛說話，總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樹發呆，我跟他說我的秘密花園的時候，是在一個下午，那天我們逃課，躲在學校後麵的舊倉庫裡，倉庫裡堆滿了廢棄的課桌椅，陽光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照在灰塵上，像金色的線，我突然就想跟他說了，我說“小遠，我心裡有一座花園，是秘密的，隻有我能進去”，他冇笑我，隻是轉過頭，看著我，說“我信，我心裡也有一個地方，是彆人進不去的”，我問他是什麼地方，他說“是一片海，黑色的海，隻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海麵上纔會有星星”，那天我們聊了很久，聊我的花園，聊他的海，陽光慢慢落下去，倉庫裡越來越暗，可我覺得，那是我第一次，把我的花園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讓彆人看了一眼，那感覺很奇妙，像把藏了很久的糖，分給了彆人一顆，有點捨不得，又有點開心，從那以後，我偶爾會跟小遠說起我的花園，我說我最近種了一種新的花，是粉色的，花瓣軟軟的，像，是因為我那天吃到了很好吃的草莓蛋糕，我說我花園裡的帶刺的草少了很多，是因為我最近很少生氣了，他也會跟我說他的海，說他的海麵上最近多了很多星星，是因為他最近看了一本很好看的書，我們像兩個守著秘密的人，交換著彼此的心事，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那些脆弱的東西，後來，我們畢業了，去了不同的城市，聯絡慢慢少了，可我還是會偶爾想起他，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我們交換秘密的樣子，我想，他的海，應該還是會有星星吧，我的花園，也還是會開各種各樣的花吧，長大以後，我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很熱情，總想闖進我的花園，他們會問我“你今天開心嗎”“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生氣了”，他們總想把我的門推開，想看看裡麵到底有什麼，可我不想讓他們進來，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們，是因為他們太吵了，他們會踩壞我的花，會嚇跑我的螢火蟲，會把我的霧吹散，他們不懂，有些情緒，隻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花園，隻能自己慢慢打理，我也遇到過一些人，他們不會問東問西，隻是安靜地坐在我旁邊，陪我看天，陪我發呆，這種時候，我會很想把花園的門打開一條縫，讓他們聞聞那些花的味道，讓他們聽聽那些草的聲音，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懂”吧，不需要太多的話，隻要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知道，你心裡有一座秘密花園，他們不會硬闖，隻會在門口，輕輕問一句“我可以看看嗎”，我記得有一次，我失戀了，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蔫蔫的，心裡的花園也像是被颱風過境一樣，亂七八糟的，深藍色的花謝了一地，帶刺的草瘋長，霧下了很久很久，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想見人，不想說話，就在我覺得我的花園快要毀掉的時候，我的發小敲開了我的門，她冇問我怎麼了，隻是拎著一袋零食，坐在我旁邊，打開了一部喜劇電影，她冇逼我笑，冇逼我說話，隻是偶爾遞給我一顆糖，偶爾跟我說一句“這個男主角好傻啊”，那天晚上，我們冇看多少電影，隻是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看著窗外的月亮，後來，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她靠在我肩膀上，也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我突然覺得，心裡的霧好像散了一點，我走進我的花園，發現那些謝了的深藍色的花旁邊，長出了一點點綠色的嫩芽，那是希望嗎，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把花園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讓她的溫暖，照了進來，長大以後，我慢慢懂得，我的秘密花園，不是一座孤島，它偶爾也需要透透氣，偶爾也需要讓彆人進來看看，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尋求安慰，隻是為了讓那些美好的東西，在花園裡，開得更久一點，我也慢慢懂得，情緒不是洪水猛獸，不是需要藏起來的東西，它是一座花園，需要打理，需要嗬護，需要偶爾，打開門，讓陽光照進來，讓風吹進來，讓那些懂你的人，進來坐坐，我現在還是會經常走進我的花園，有時候是在一個安靜的下午，有時候是在一個失眠的晚上，我會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草，看著那些霧，心裡就會變得很平靜，我會想起小遠，想起他的黑色的海，想起那些星星，我會想起我的發小，想起那個晚上，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樣子，我會想起很多人，很多事，那些開心的，難過的，生氣的，發呆的，都變成了花園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我知道，我的秘密花園，會一直存在，它會陪著我，從年少到年老，從青絲到白髮，它會一直開著各種各樣的花，等著我，偶爾，打開門，看看它，也等著那些懂我的人，偶爾，推開那條縫，看看它，畢竟，情緒是秘密花園，偶爾對外開放，這就夠了，不是嗎，不需要所有人都懂，不需要所有人都進來，隻要有那麼幾個人，隻要有那麼幾次，就夠了，就像花園裡的花，不是開得越多越好，是開得越久越好，是開得越真越好，我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我知道，我的花園裡，現在一定開滿了明黃色的小雛菊，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笑，像有人在說，你看，這就是我的秘密花園，這就是我的情緒，這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