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6章 年1月12日

我總覺得自己守著一個不存在的渡口，渡口冇有岸，隻有一艘木船，船身被水泡得發沉，木紋裡嵌著數不清的晨霧和晚風，我每天做的事，就是擦船，撐篙，擺渡，再擦船，撐篙，擺渡，日子像船槳劃過水麵的波紋，一圈圈散開，又一圈圈回來，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旁人若是看見，定會覺得這日子寡淡得像一杯涼白開，可我卻在這重複裡，嚼出了滿嘴的甜，原來日子渺小重複，卻都是幸福，這話從來都不是說說，是我在這無岸的渡口，一天天熬出來，也品出來的道理。我記不清自己守著這渡口多久了，好像從有記憶開始，就站在船頭，手裡攥著那根竹篙，竹篙的柄被磨得光滑，沾著我手心的溫度，也沾著歲歲年年的露水，每天清晨，我都會先擦船，從船頭擦到船尾，再從船尾擦回船頭，擦去夜裡落在船板上的星光碎屑，擦去霧水打濕的涼意，擦船的布是粗布做的，擦起來會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響每天都一樣，節奏不快不慢，像心跳，一下，又一下，我擦著擦著，就會看見船板的木紋裡，藏著前一天的霧，霧是淡白色的，像揉碎的雲，我伸手去碰，霧就從木紋裡飄出來，繞著我的手腕轉一圈，又散了，就像前一天的清晨，也是這樣的霧，也是這樣的觸感，我總覺得這霧是重複的，就像我擦船的動作，就像我每天清晨醒來的念頭，都是一樣的，可每次霧繞著手腕轉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不一樣的溫柔，有時霧涼一點，像剛從山泉裡撈出來的玉，有時霧暖一點，像曬了一上午的棉絮，原來重複的霧，也有不一樣的溫度，就像重複的日子，也有不一樣的甜。擦完船，我就會撐著篙，讓木船順著水流飄，水流冇有方向，船也冇有方向，我隻是撐著篙，偶爾點一下水麵，讓船不至於偏得太厲害，這渡口的渡客，從來都不是真正的人，是清晨的霧，是傍晚的風，是迷路的星光，是擱淺的雲，還有偶爾飄過的，彆人的念想，這些渡客，每天都會來，又每天都會走，霧總是在清晨來，纏在船桅上，不肯走，我就撐著篙，陪霧飄一會兒，霧會輕輕擦過我的臉頰，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說的都是細碎的話，比如枝頭的露珠滾下來了，比如溪邊的草又長了一寸，比如風要去南邊了，這些話，霧每天都會說，字句都差不多，可我每次聽，都覺得心裡軟軟的，像被泡在溫水裡，霧走的時候，會留下一滴露水，落在我的手背上，露水圓圓的，亮晶晶的，每天都落在同一個位置，我抬手，讓露水順著指尖滑下去，落進水裡，漾開小小的波紋，這波紋，和前一天露水落下的波紋，幾乎一模一樣，可我知道，這是新的露水，新的波紋，就像這是新的一天，新的重複，可這重複裡，藏著霧留給我的溫柔，這溫柔，就是幸福。風總是在傍晚來，風來的時候，會卷著岸邊的蘆葦絮，可這渡口冇有岸，蘆葦絮就飄在船的周圍，像一群白色的小蝴蝶，風的聲音，每天都一樣，呼呼的，吹過船桅，吹過我的耳邊，風會推著船走，我就放下竹篙，坐在船頭，任由風帶著船飄，風會告訴我，它今天遇到了什麼，比如遇到了一隻歸巢的鳥，比如遇到了一朵要開的花，比如遇到了一個想家的人，這些事，風每天都會說，翻來覆去，都是些渺小的事，可我每次聽，都覺得心裡滿滿的，像被裝滿了陽光，風走的時候，會把蘆葦絮吹到我的頭髮上，我抬手撥開，蘆葦絮就飄向水麵，慢慢沉下去，每天都是這樣的動作，每天都是這樣的場景，可我從來都不覺得膩，因為風的溫度，風的聲音，風帶來的蘆葦絮的柔軟，都是真實的，都是屬於我的，這渺小的真實，就是幸福。星光總是在夜裡來，有些星光會迷路，落在船板上，像碎掉的鑽石，我會蹲下來，把這些迷路的星光撿起來，放在掌心，星光涼涼的，在掌心裡微微閃爍，我每天都會撿星光，撿的位置都差不多，船板的角落，船桅的底部，還有我的衣角，這些星光，每天看起來都一樣，亮晶晶的，小小的，可我能分辨出每一顆星光的不同，有的星光閃得快一點，有的閃得慢一點，有的星光涼一點，有的溫一點，我把撿來的星光，放進船尾的一個陶碗裡，陶碗裡的星光，一天天多起來，卻從來都不會溢位來，就像我的幸福，一天天攢起來，從來都不會滿，也從來都不會少，我每天都會對著陶碗裡的星光看一會兒，看它們在碗裡輕輕搖晃，像一群安靜的小星星，這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靜下來了，隻有星光的閃爍，隻有我的心跳，這重複的安靜，就是幸福。還有雲，偶爾會有雲擱淺在船帆上，雲軟軟的，像，我會伸手去摸，雲就會從指縫裡漏出來，飄在船的周圍，雲的形狀，每天都差不多，有時像小羊，有時像小船，有時像一朵花，我會看著雲，看它們慢慢散開，慢慢飄走，雲走的時候，會留下一絲淡淡的雲絮，粘在我的袖口，我每天都會把袖口的雲絮摘下來，放在口袋裡，口袋裡的雲絮，攢了很多，摸起來軟軟的，像一團小小的溫柔，這重複的溫柔，就是幸福。除了這些自然的渡客，偶爾還會有彆人的念想，飄到我的船上，這些念想，都是小小的，淡淡的，比如一個孩子想念媽媽的念想，比如一個老人想念故鄉的念想，比如一個人想念朋友的念想，這些念想，像小小的螢火蟲，在船裡飄來飄去，我不會去碰它們，隻是看著它們，讓它們在船裡待一會兒，再讓它們順著水流飄走，這些念想，每天都差不多，都是細碎的，溫暖的，我看著它們，就覺得心裡暖暖的，因為我知道，這世間有很多人，都在心裡藏著小小的念想，而我的船，成了這些念想暫時停留的地方，這重複的溫暖，就是幸福。我每天都會煮一碗茶，茶是普通的茶，采自不知名的山頭，用渡口的水煮開，茶的味道，每天都一樣，淡淡的清香，微微的苦澀，再帶一點回甘，我會坐在船頭，捧著茶碗，慢慢喝，喝茶的動作，每天都一樣，先吹一吹，再抿一口，再嚥下去，茶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小小的裂痕，是我不小心摔的，每天捧著這隻茶碗，喝著一樣味道的茶，看著一樣的水流，看著一樣的霧和風，我卻從來都不覺得單調，因為喝茶的時候，我能嚐到茶裡的露水味，嚐到風的味道，嚐到星光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味道，淡淡的，卻很綿長，這重複的味道，就是幸福。有時，我會看見昨天的自己，撐著竹篙，在不遠處的水麵上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做著一樣的動作，擦船，撐篙，擺渡，喝茶，看著一樣的渡客，昨天的我，臉上帶著和今天一樣的笑容，我會朝著昨天的我揮揮手，昨天的我，也會朝著我揮揮手，然後，兩艘船，慢慢靠近，又慢慢走遠，就像日子，一天天靠近，又一天天走遠，重複著，卻又前進著，我知道，明天的我，也會看見今天的我，在不遠處的水麵上飄，做著一樣的事，帶著一樣的笑容，這重複的自己，就是幸福。我從來都不覺得這日子離譜，哪怕彆人說，守著一個冇有岸的渡口，做著重複的事，是最傻的選擇，可我知道，這渡口，是我的全世界，這重複的事，是我的日常，也是我的幸福，霧會每天來，風會每天來，星光會每天來，雲會每天來，我的茶會每天煮，我的船會每天擦，我的竹篙會每天撐，這些事，渺小得像一粒沙，重複得像時鐘的滴答聲，可就是這些渺小的重複，拚湊出了我的日子，也拚湊出了我的幸福。我曾想過，若是離開這渡口，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外麵的世界，一定很熱鬨，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事，可我想了想，還是算了，因為外麵的世界，再熱鬨，也冇有我的渡口，冇有我的木船，冇有每天來的霧和風，冇有迷路的星光，冇有擱淺的雲，冇有我每天煮的茶，冇有我重複的動作，冇有我在重複裡嚐到的幸福，外麵的世界，再精彩，也隻是彆人的，而我的幸福，就在這渺小的重複裡，就在這無岸的渡口裡，就在這日複一日的擦船、撐篙、擺渡裡。有一次，一縷特彆的念想飄到我的船上，那是一個老人的念想，他想念小時候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槐花開的時候，滿院都是香味，他想念媽媽做的槐花糕，甜甜的，軟軟的，他說，他的日子，就是重複的上班，重複的吃飯，重複的睡覺，覺得日子寡淡得很，從來都冇覺得幸福，我看著這縷念想，輕輕吹了一口氣，讓它飄向霧裡，我想告訴他，幸福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它就在重複的日子裡，就在那些渺小的瞬間裡，就像他想唸的槐花糕，是媽媽每天重複做的，就像他想唸的老槐樹，是每天重複站在院子裡的，就像他的日子，重複的上班，是為了生活，重複的吃飯，是為了溫暖，重複的睡覺，是為了休息，這些渺小的重複，都是幸福的模樣。我守著這渡口，看著霧來霧去，看著風來風走，看著星光聚散，看著雲捲雲舒，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船板上，一天天重複，我漸漸明白，日子就像這水流，看似不停歇，實則一直在重複，而幸福，就像水流裡的魚，藏在每一個重複的波紋裡，你不用刻意去尋找，隻要你靜下心來，去感受，去體會，就能發現，它就在那裡，在你擦船的沙沙聲裡，在你撐篙的動作裡，在你喝茶的回甘裡，在你看見霧的溫柔裡，在你聽見風的聲音裡，在你撿起星光的掌心，在你摸著雲絮的指尖。我每天都會在船尾的陶碗裡，放一顆撿來的星光，陶碗裡的星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就像我的幸福，越來越濃，越來越滿，我知道，隻要這渡口還在，隻要這木船還在，隻要我還在，這重複的日子，就會一直繼續，而我的幸福，也會一直繼續，因為日子渺小重複，卻都是幸福，這不是一句空話，是我用無數個重複的日子，驗證出來的真理，是我在這無岸的渡口，最真切的感受。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像一株長在渡口的草，每天重複著曬太陽，重複著喝露水，重複著生長，看似渺小，看似平凡，卻在這重複裡，感受到了陽光的溫暖，露水的甘甜，生長的快樂，這就是幸福，最真實，也最長久的幸福。我記不清自己見過多少縷念想，多少片霧，多少陣風吹過，多少顆星光迷路，多少朵雲擱淺，我隻知道，每天的日出，都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每天的日落，都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每天的我，都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因為每天的我，都在重複的日子裡，多了一分幸福，多了一分溫柔，多了一分對生活的熱愛。這渡口，冇有岸，卻有我永遠的歸宿，這日子，冇有波瀾，卻有我數不清的幸福，我撐著竹篙，站在船頭，看著水流慢慢飄，看著霧慢慢散，看著風慢慢吹，心裡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重複下去吧，就這樣在渺小的日子裡，收集著點點滴滴的幸福，就這樣守著我的渡口，守著我的木船，守著我的霧和風，守著我的星光和雲，守著我日複一日的溫柔和幸福。原來，最離譜的幸福，從來都不是在轟轟烈烈的故事裡，而是在最渺小，最重複的日子裡，你以為它平淡無奇，卻不知，每一次重複，都是一次溫柔的相遇，每一個渺小的瞬間，都是一顆幸福的種子，慢慢發芽，慢慢長大，最後長成了滿樹的繁花，開在你的心裡，開在你的日子裡，開在你日複一日的重複裡。我依然每天擦船，撐篙，擺渡，煮茶，看霧，聽風，撿星光，摸雲絮，日子像船槳劃過水麵，一圈圈，又一圈圈，渺小，重複，卻又滿是幸福，我知道，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直到永遠，而我，會一直守著這渡口，守著我的幸福，因為我終於明白，日子渺小重複，卻都是幸福，這就是生活最本來的樣子，也是最美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