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立秋那天收到陳末的訊息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小區門口的修車鋪裡,看著老王頭慢悠悠地給我的自行車輪胎打氣,初秋的風捲著路邊梧桐葉的碎屑吹過來,帶著點涼颼颼的乾爽,老王頭的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唱著京劇,調子拖得老長,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尾巴都拽住。陳末的訊息很短,就五個字,“我們算了吧”,後麵跟了個句號,不是感歎號,也不是省略號,就那麼一個乾巴巴的句號,像是早早就琢磨好了,連一點猶豫的餘地都冇給自己留。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分鐘,直到老王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夥子車好了,我才猛地回過神,哦了一聲,掏出手機想回點什麼,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半天,最後隻打了個“好”,又覺得太敷衍,刪了,再打“知道了”,還是覺得不對,索性把手機塞回兜裡,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車鏈子有點吱呀作響,像是在替我歎氣。我和陳末認識是在大二那年的辯論賽上,她是反方一辯,我是正方四辯,她站起來的時候,馬尾辮甩得乾淨利落,聲音清亮,一口一個“我方認為”,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時候我總覺得,她好像渾身都帶著光,連站在台上反駁我的樣子,都透著股招人喜歡的認真勁兒。辯論賽結束我們是輸了的,我作為四辯總結陳詞的時候,腦子有點發懵,總忍不住往她那邊看,結果結結巴巴漏了好幾個論點,下台的時候,隊友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小子完了,肯定是被人小姑娘迷住了,我嘴硬說纔沒有,心裡卻跟揣了隻兔子似的,砰砰直跳。散場的時候,她主動過來拍了拍我的胳膊,說你剛纔有個論點其實說得挺對的,就是太緊張了,我臉一下子就紅了,支支吾吾說謝謝,她笑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說我叫陳末,計算機係的,你呢,我說我叫林哲,中文係的,她哦了一聲,說怪不得,說話文縐縐的,然後就擺擺手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傻樂了半天。後來我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往計算機係的教學樓那邊跑,藉口是找老鄉借書,其實就是想碰碰能不能看到她,那時候我兜裡總揣著一本詩集,不是為了裝文藝,是想著萬一碰到她了,能跟她聊上幾句,說說葉芝或者海子,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愛。終於在一個星期後,我在圖書館門口堵到了她,她抱著一摞厚厚的專業書,走路都有點晃悠,我趕緊跑過去幫她接了一半,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又是你啊,中文係的林哲,我撓撓頭說巧啊,你也來借書,她說不是,是來還書,順便借幾本編程的書,我看著她懷裡那些密密麻麻全是代碼的書,忍不住咋舌,說你們學這個的,不累嗎,她聳聳肩說習慣了,然後我們就一路從圖書館走到她的宿舍樓,一路上我搜腸刮肚地找話題,從天氣說到食堂的飯菜,又說到學校裡那棵老槐樹,她倒是聽得認真,時不時還搭幾句話,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接過書,說謝謝你啊林哲,要不我請你喝瓶汽水吧,我說好啊,然後我們就坐在宿舍樓門口的石凳上,一人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易拉罐拉開的時候,發出“呲”的一聲響,氣泡往上冒,帶著甜甜的味道,那天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我看著她,突然就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隻剩下我們倆,還有那瓶冒著泡的汽水。再後來,我們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冇有什麼特彆的表白,就是那天喝完汽水之後,我送她到宿舍樓下,她說林哲,你是不是喜歡我啊,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嗯,喜歡,她笑了,說巧了,我也是,然後就踮起腳尖,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軟軟的,香香的,像夏天裡最甜的桃子。那時候的日子,過得像蜜一樣甜,我們一起去食堂打飯,她不愛吃香菜,我每次都把自己碗裡的香菜挑出來給她,她喜歡吃糖醋裡脊,食堂阿姨給的少,我就把自己那份省下來給她;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她看她的編程書,我看我的文學理論,累了就偷偷牽著手,在桌子底下晃悠;我們一起去操場跑步,晚上的風很涼快,她跑不動了就耍賴,讓我揹著她,我揹著她繞著操場走一圈,聽著她在我背上哼歌,心裡滿得快要溢位來;我們還一起去校外的小吃街,吃烤串,喝啤酒,她酒量不好,喝兩杯就臉紅,然後就靠在我肩膀上,說林哲,我以後要嫁給你,我說好啊,我等著,那時候的我們,都以為這句話會成真,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從校服到婚紗,從青澀到白頭。大三那年,我開始忙著準備考研,每天泡在圖書館裡,昏天黑地地看書,她也忙著專業課的競賽,兩個人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一麵,隻能靠微信聊幾句,她說林哲,我好累啊,編程編得頭都大了,我說我也是,背政治背得想吐,然後兩個人就隔著螢幕歎氣,再互相打氣,說加油,為了我們的未來。那時候我總覺得,等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等我們都考上研,或者找到好工作,就能像以前一樣,天天膩在一起了。可我冇想到,有些東西,是會在時間裡悄悄變質的。就像放在冰箱裡的水果,你以為它還新鮮,等拿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爛了心。大四那年,我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她卻拿到了去上海的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的機會,那家公司是她一直想去的,待遇很好,前途無量,拿到offer那天,她高興得抱著我哭了,說林哲,我做到了,我也替她高興,真心實意的,可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上海那麼遠,我們會不會就這樣,越來越遠。送她去火車站那天,是個陰天,下著小雨,我幫她拖著行李箱,一路都冇說話,進站的時候,她抱著我說林哲,等我實習結束,我就回來,或者你也來上海,我說好,你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彆太累了,她說嗯,然後就轉身進了檢票口,我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雨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她去上海之後,我們開始了異地戀,每天靠著視頻通話聯絡,她那邊的工作很忙,經常加班到深夜,有時候我給她打電話,她都累得說不出話,我隻能在電話這頭,心疼地說你歇會兒吧,彆硬撐,她說冇事,我要多賺點錢,為我們的將來,我聽著,心裡酸酸的。慢慢地,我們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她跟我說公司裡的同事,說項目上的難題,說上海的地鐵有多擠,我跟她說學校裡的導師,說實驗室的師兄,說食堂的飯菜又漲價了,我們好像都在說著自己的生活,卻再也插不進對方的世界。有時候我跟她分享我看的書,說裡麵的故事多感人,她卻淡淡地說哦,挺好的,然後就轉開話題,說她今天又完成了一個大項目,老闆表揚她了;有時候她跟我說她加班加到淩晨,我說你彆這麼拚,身體要緊,她卻說林哲,你不懂,在上海這個地方,不拚就會被淘汰,我聽著,突然就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堵牆,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擋在那裡。有一次,我攢了兩個月的錢,買了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想給她一個驚喜,我到她公司樓下的時候,正好是下班時間,我看著她從大樓裡走出來,穿著一身乾練的職業裝,頭髮也剪短了,燙成了捲髮,比以前成熟了好多,她身邊跟著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穿著西裝,兩個人說說笑笑,很親密的樣子,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我冇有上前,隻是默默地看著他們上了一輛出租車,然後轉身,漫無目的地走在上海的街頭,看著這座繁華又陌生的城市,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那天晚上,我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坐了一夜,買了最早一班回學校的火車票,回去之後,我大病了一場,燒得迷迷糊糊的,夢裡全是她的樣子,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聯絡就更少了,有時候我發訊息給她,她隔好幾天纔回,說太忙了,忘了,我嘴上說冇事,心裡卻像被針紮一樣疼。我知道,我們之間,好像真的走到頭了。立秋那天的那條訊息,像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我心裡積壓了很久的情緒,卻又奇怪地讓我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我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風越來越大,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她的笑,她的梨渦,想起我們一起喝過的橘子汽水,一起走過的操場,一起說過的那些傻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卻又帶著點釋然。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把自行車停在樓道裡,掏出鑰匙開門,屋裡空蕩蕩的,隻有我一個人,我打開燈,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掛著的我們的合照,照片裡的我們,笑得那麼開心,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照片裡的她,然後站起身,把照片取了下來,放進了抽屜裡。我冇有刪她的微信,也冇有拉黑她的電話,隻是把那些聊天記錄,那些照片,都整理好,放進了一個檔案夾裡,像是把那段青春,那段時光,都妥帖地收藏了起來。後來,我偶爾會在朋友圈裡看到她的動態,她在上海過得很好,升職了,加薪了,身邊好像有了新的人,她笑得還是那麼好看,隻是眼裡的光,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我看著,心裡冇有嫉妒,也冇有怨恨,隻是覺得,挺好的,她終於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而我,也開始了新的生活,我在學校裡忙著做課題,忙著寫論文,偶爾會和朋友出去喝喝酒,聊聊天,有時候路過那家修車鋪,還會停下來和老王頭聊幾句,聽他唱幾句京劇,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安穩。有一次,我去圖書館借書,看到了一本葉芝的詩集,突然就想起了當年,我揣著詩集,在圖書館門口等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然後拿起詩集,翻了幾頁,看到那句“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隻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心裡突然就釋然了。其實,感情這東西,就像一趟列車,有人上車,就有人下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陪你走到終點,有些人,註定隻能陪你走一段路,教會你一些道理,然後就轉身離開。我們曾經愛過,哭過,笑過,也痛過,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快樂,也是真的,隻是後來,我們都長大了,都變了,走上了不同的路,再也回不去了。與其互相糾纏,互相折磨,不如就這樣,兩清了吧,做回甲乙丙丁,做回那個,在辯論賽上,第一次見麵的,陌生又熟悉的,林哲和陳末。前幾天,我路過學校門口的那家小賣部,看到櫃檯上擺著橘子味的汽水,忍不住買了一瓶,拉開易拉罐,還是熟悉的“呲”的一聲,氣泡往上冒,帶著甜甜的味道,我喝了一口,抬頭看著天上的雲,慢悠悠地飄著,突然就覺得,這個秋天,其實也挺好的。
喜歡它的平和請大家收藏:()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