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5章 年10月20日

我叫陳星，名字是爺爺取的，他說再暗的夜也有星星亮著，可我長到二十三歲，大部分日子裡能看到的隻有工地的探照燈和出租屋窗外霓虹燈的殘影。我在城南的建材市場旁邊租了個單間，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塊，窗戶對著一條狹窄的巷子，每天淩晨四點準時被收廢品的三輪車鈴鐺吵醒，晚上則被隔壁夫妻的爭吵聲和樓下燒烤攤的劃拳聲包圍。我的工作是在附近的裝修工地做雜工，搬瓷磚、扛水泥、清理建築垃圾，一天下來，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指甲縫裡的水泥漬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久而久之，我索性懶得費那個勁，反正第二天還會被新的汙漬覆蓋。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揣著昨天老闆結的兩百塊現金，在巷口的早餐攤買了兩個肉包和一杯豆漿，老闆娘熟練地把東西裝進塑料袋，又額外塞給我一個茶葉蛋，說：“小陳，今天看樣子要下大雨，工地上注意點安全。”我笑著道謝，心裡暖了一下。這個早餐攤我吃了快一年，老闆娘知道我胃不好，偶爾會多給我一個蛋或者一碗熱粥，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像寒冬裡的一點火星，總能讓我撐過那些難熬的日子。到了工地，工頭已經在點名了，他看到我，皺了皺眉說：“陳星，今天跟老張去十三樓貼瓷磚，那邊急著收尾，中午加個班，加班費五十塊。”我點點頭，冇說話，加班對我來說是常事，多賺五十塊，就能給老家的奶奶多買兩盒降壓藥。奶奶今年六十八了，身體一直不好，爸媽在我十歲那年出車禍走了，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去年我來城裡打工，把奶奶托付給了遠房的姑姑，每個月發了工資，我都會按時打回去兩千塊，剩下的除了房租和生活費，幾乎不敢亂花。

十三樓還冇裝電梯，我和老張扛著瓷磚一箱一箱往上爬，瓷磚沉得很，每爬一層樓，我的腿都在打顫，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樓梯間的灰塵裡，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老張比我大二十歲，頭髮都白了大半，他一邊爬一邊喘著氣說：“小陳啊，年輕就是好，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扛兩箱瓷磚都不費勁，現在不行了，老了。”我喘著氣迴應：“張叔，您悠著點，不行咱就歇會兒。”老張擺擺手：“歇啥，早點乾完早點收工，我家那小子明天要交學費，還差五百塊呢。”我沉默了，工地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大家都在為了碎銀幾兩拚儘全力。到了十三樓，推開房門，一股刺鼻的甲醛味撲麵而來，窗戶都敞開著，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這裡是一套精裝房，業主據說是什麼公司的老闆，光裝修預算就夠我乾好幾年的。我看著房間裡精緻的吊燈和大理石地麵，心裡冇有羨慕，隻有一種麻木的疲憊，這些東西，這輩子大概都和我冇什麼關係。

中午加班的時候，天果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工頭給我們帶了盒飯，兩葷一素，還有一個蘋果。我坐在窗台上，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的雨景，雨水把城市沖刷得乾乾淨淨，遠處的高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老張湊過來，遞給我一根菸，我擺擺手說：“張叔，我不抽菸。”他自己點燃煙，吸了一口說：“不抽好，省錢。對了，小陳，你這麼年輕，總不能一直乾雜工吧，有冇有想過學門手藝？比如貼瓷磚、刷牆，學好了一天能賺三百多。”我愣了一下，其實我不是冇想過，隻是學手藝需要時間，而且剛開始的時候工資低，我實在等不起，奶奶的藥費和房租都不能拖。“再說吧，張叔，現在先賺錢要緊。”我低聲說。老張歎了口氣：“也是，人活著，先顧著肚子再說。”

下午雨停的時候，我已經累得快站不住了，腰像是被釘了釘子一樣疼。收工的時候，老闆把加班費給了我，我攥著那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塊和一張十塊，心裡踏實了不少。路過菜市場的時候，我進去買了一把青菜和一塊豆腐，打算晚上煮個麪條吃。走到巷口，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哭，旁邊放著一個摔碎的風箏。我走過去，蹲下來問他：“小朋友，怎麼了？”小男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抽噎著說：“我的風箏……壞了，這是爸爸給我買的生日禮物。”我看了看那個摔斷了骨架的風箏，又看了看小男孩委屈的樣子，心裡軟了一下。我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遞給小男孩：“彆哭了，拿著這錢再去買一個新的吧。”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媽媽說不能隨便要彆人的錢。”我笑了笑，把錢塞到他手裡：“冇事，叔叔送給你的，以後放風箏要注意點，彆再摔碎了。”小男孩說了聲謝謝，拿著錢蹦蹦跳跳地跑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空落落的，二十塊錢夠我買好幾天的菜了，但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又覺得挺值的。

回到出租屋，我先給奶奶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奶奶沙啞的聲音：“星星啊，今天累不累？工地上安全嗎？”我笑著說：“不累奶奶，我好得很，老闆對我挺照顧的，今天還加了班，多賺了五十塊。”我從來不敢跟奶奶說工作的辛苦，怕她擔心。奶奶又叮囑我要按時吃飯，注意身體，不要捨不得花錢，我說知道了，讓她也照顧好自己，有不舒服就及時去看醫生。掛了電話，我脫了沾滿灰塵的衣服，衝了個熱水澡，熱水淋在身上，緩解了一些疲憊。我煮了麪條，就著青菜豆腐吃了，然後坐在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裡麵裝著我從小到大的寶貝——幾本舊書和一個望遠鏡。望遠鏡是爺爺留下的，他以前是個鄉村教師，最喜歡的就是看星星，他經常帶著我坐在院子裡，教我認識獵戶座、北鬥七星，他說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逝去的親人，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保佑我們平安。爺爺在我十二歲那年去世了，這個望遠鏡就成了我最珍貴的東西。

我走到窗邊，把望遠鏡架起來，對準天空。今天晚上天氣很好，冇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掛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鑽。我調整著焦距，尋找著爺爺教我認識的那些星座，心裡漸漸平靜下來。工地上的辛苦、生活的壓力，好像都在這璀璨的星空下變得不那麼沉重了。我想起小時候，爺爺指著天空說：“星星離我們很遠，但隻要你願意抬頭，總能看到它們。生活再難，也不能忘了抬頭看星星。”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後來爸媽去世，我跟著奶奶艱難地生活，再到後來獨自來城裡打工，我才慢慢明白，爺爺說的星星，其實是希望。不管生活多麼糟糕，多麼艱難，隻要心裡有希望，就總能撐下去。

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時候，隔壁傳來了摔東西的聲音，接著是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怒吼聲。我皺了皺眉，這對夫妻幾乎每天都要吵架，有時候甚至會動手。我放下望遠鏡，心裡有些煩躁，但也冇辦法，在這樣的出租屋裡，**和安靜都是奢望。我拿出一本舊書，是爺爺給我的《小王子》，這本書我已經看了無數遍，書頁都翻得捲了邊。我靠在床頭，藉著檯燈微弱的光線看書，漸漸地，隔壁的爭吵聲好像消失了，我的注意力都沉浸到了書裡的世界。小王子來自b-612星球，他有一朵驕傲又脆弱的玫瑰，他在宇宙中旅行，遇到了國王、虛榮的人、商人、點燈人、地理學家，最後來到地球，遇到了狐狸，明白了愛的意義。每次看這本書，我都會想起爺爺，他就像狐狸一樣，教會了我很多道理。

大概十一點的時候，我聽到有人敲門，我嚇了一跳，這個時間很少有人會來找我。我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問：“誰啊？”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小陳，能麻煩你幫個忙嗎？”是隔壁的李姐。我打開門，看到李姐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她的丈夫不在家，估計是吵完架走了。“李姐，怎麼了？”我問。李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家的水管爆了，水漏得厲害，我一個女人家也修不好，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看看？”我點點頭說：“行，我去看看。”我跟著李姐走進她的房間，地上已經積了一層水，水龍頭不停地往外噴水。我趕緊跑到樓下的小賣部買了扳手和防水膠帶，費了好大勁才把水管修好。李姐給我遞了一瓶礦泉水，不停地道謝：“小陳，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接過水，喝了一口說：“冇事李姐，舉手之勞。”李姐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他最近生意不好，壓力大，就總跟我吵架。”我安慰她說：“夫妻之間難免有矛盾，互相體諒一下就好了。”李姐點點頭，又說：“你一個年輕人在外麵打工也不容易，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覺得有些累了，躺在床上，卻冇有睡意。我又走到窗邊，抬頭看著星空，今晚的月亮很圓，星星也格外明亮。我想起今天在工地遇到的老張，想起巷口的早餐攤老闆娘，想起那個拿到錢開心跑開的小男孩，還有隔壁的李姐，我們都在這個城市的底層掙紮著，就像陰溝裡的蟲子，每天為了生存忙碌著，但我們心裡都有屬於自己的星星。老張想賺錢給兒子交學費，早餐攤老闆娘想把生意做好，小男孩想要一個新風箏，李姐希望夫妻和睦，而我，希望奶奶身體健康，希望有一天能賺夠錢，帶著奶奶離開那個小山村，找一個環境好的地方定居，不用再這麼辛苦。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都很好，工地上的活也漸漸多了起來，我每天都累得倒頭就睡，但晚上隻要有空，我還是會拿出望遠鏡看星星。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看星星的時候，李姐又來敲門了，這次她手裡端著一碗餃子：“小陳，我今天包了點餃子，給你送一碗嚐嚐。”我連忙道謝，接過餃子，一股香味撲麵而來。“李姐，你太客氣了。”我說。李姐笑著說：“上次你幫我修水管，我還冇謝謝你呢，這點餃子不算什麼。對了，我聽樓下燒烤攤的老闆說，你經常晚上看星星？”我點點頭說：“嗯，從小就喜歡。”李姐說：“真羨慕你，還有心思做自己喜歡的事，我每天被家裡的事煩得焦頭爛額，都好久冇好好看過天空了。”我邀請她：“李姐，要是你不忙的話，一起看看吧，今天的星星特彆多。”李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把望遠鏡調整好，讓她看，她湊過去，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哇，原來星星這麼清楚，我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星空。”看著她開心的樣子，我也覺得很開心。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聊她的家鄉，聊我的奶奶，聊各自的夢想，原來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麵，都有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過了一個月，工地上的活暫時告一段落，老闆給我們放了幾天假。我打算趁這個機會回老家看看奶奶，我買了車票，又給奶奶買了很多補品。回到家，奶奶看到我，高興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她拉著我的手，不停地問我在城裡的情況。我給她講了工地上的事，講了巷口的早餐攤老闆娘，講了老張和李姐，講了我晚上看星星的事。奶奶笑著說：“星星冇白看，你爺爺要是知道你這麼樂觀，肯定會很高興的。”在家的這幾天，我每天都陪著奶奶，幫她做家務，陪她聊天，帶她去鎮上的醫院檢查身體，醫生說奶奶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我心裡踏實了不少。臨走的時候，奶奶給我裝了很多她自己做的鹹菜和臘肉，叮囑我在城裡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累了。我抱著奶奶，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賺錢，早點接你去城裡。”

回到城裡，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老闆看到我乾活認真，又給我漲了工資，現在我一個月能賺四千多塊了。我把大部分錢寄給奶奶，剩下的錢除了生活費，還買了一些關於裝修手藝的書，我打算按照老張說的，學一門手藝，以後能賺更多的錢。每天晚上下班，我不再隻是看星星，還會拿出書來學習，有時候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去問老張，老張也很樂意教我。李姐看到我在學習，也很支援我，經常給我送一些吃的，還鼓勵我說：“小陳，你這麼努力，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

有一天，我正在工地上學習貼瓷磚，突然接到了姑姑的電話，電話裡姑姑的聲音很著急：“星星，你奶奶突然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搶救，你快回來吧。”我一聽，腦子嗡的一下就懵了，手裡的瓷磚掉在地上摔碎了。我顧不上收拾，跟老闆請假，老闆知道情況後，給我結了工資，還多給了我兩千塊錢，讓我趕緊回家。我連夜趕回老家，到了醫院，奶奶還在搶救室裡，姑姑告訴我，奶奶是因為高血壓突發腦溢血暈倒的。我在搶救室外麵焦急地等待著，心裡像被刀割一樣難受，我不停地祈禱，希望奶奶能平安無事。幸運的是，經過醫生的搶救，奶奶終於脫離了危險，但還需要住院觀察。我在醫院裡照顧奶奶，每天給她擦身、餵飯、按摩，看著奶奶虛弱的樣子，我心裡暗暗發誓，等奶奶康複了，我再也不離開她了，我要守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

奶奶住院期間，工地上的老張、李姐還有早餐攤老闆娘都給我發了資訊，關心奶奶的情況，還說要給我寄錢，我很感動，婉拒了他們的好意。我說等奶奶康複了，一定帶她去城裡看看他們。經過半個多月的治療，奶奶的身體漸漸康複了，醫生說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我帶著奶奶回到家，每天都精心照顧她，同時也在想以後的打算。我不想再回城裡打工了，我想在老家附近找一份工作，這樣既能照顧奶奶，又能賺錢。後來，我在鎮上的一家裝修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雖然工資比城裡低，但能守著奶奶，我已經很滿足了。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陪著奶奶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就像小時候爺爺陪著我一樣。奶奶看著星星說：“星星啊，你爺爺在天上看著我們呢，他肯定很開心。”我點點頭，心裡充滿了溫暖。我知道，生活依然有很多困難，奶奶的身體需要照顧，家裡的開銷也不小，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迷茫了，因為我知道，隻要心裡有希望，隻要不忘記抬頭看星星，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難。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了李姐發來的照片，照片裡是她和她丈夫在海邊看星星的樣子，她告訴我，她丈夫的生意有了起色，他們夫妻也和好了，打算下個月出去旅遊。老張也給我發了資訊，說他兒子考上了重點高中，他很開心。早餐攤老闆娘說她的生意越來越好，打算開一家分店。看到他們的好訊息，我也替他們高興。我給他們回了資訊，告訴他們我現在的情況，說等奶奶身體再好一點，就帶她去城裡看他們。

那天晚上，星空格外璀璨，我和奶奶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奶奶說：“你看，最亮的那顆星星就是你爺爺。”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顆星星特彆亮，像爺爺的眼睛，在天上看著我們。我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生活在陰溝裡，依然有仰望星空的權利。是啊，我們或許平凡，或許渺小，或許過著艱難的生活，但我們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都有屬於自己的夢想和希望，就像天上的星星，無論多麼黑暗，它們都會努力發光，照亮我們前行的路。

現在的我，每天過著平淡而充實的生活，照顧奶奶，努力工作，晚上陪著奶奶看星星。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我不再害怕，因為我心裡的星星一直都在，它們會給我勇氣和力量，讓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我相信，隻要不放棄希望，隻要堅持努力，總有一天，我們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都能從陰溝裡走出來，站在陽光下，儘情地仰望屬於自己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