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陳阿樂的那天,是二年級開學的九月,天還帶著點夏天冇散的熱意,我揹著媽媽新買的藍色書包站在教室門口,手指摳著書包帶,不敢進去。班主任李老師牽著我的手往裡麵走,說“這是新轉來的林小滿,大家以後要和她做好朋友”,我低著頭,能感覺到幾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小蟲子爬似的。就在這時,後排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老師,她可以坐我旁邊嗎?我這裡有位置!”我抬頭看過去,看到一個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門牙還缺了一顆,露出小小的牙縫,她手裡舉著一塊橡皮,朝我晃了晃。後來我才知道,她叫陳阿樂,就住在我家隔壁的單元樓,她媽媽和我媽媽還是同一個工廠的女工。
那天放學,陳阿樂就拉著我的手一起走,她把口袋裡的橘子糖分給我一顆,糖紙是透明的,裹著橘黃色的糖塊,放在嘴裡甜絲絲的,她一邊走一邊跟我說學校裡的事,說操場旁邊的老槐樹上有個鳥窩,說小賣部的冰棍五分錢一根,綠豆味的最好吃,說數學老師講課的時候喜歡拍黑板,嚇得最後一排的男生總打瞌睡。我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手裡的糖慢慢化了,心裡的緊張也一點點散了,好像這個陌生的學校,因為有了她,突然就變得親切起來。
從那以後,我和陳阿樂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每天早上,她都會在我家樓下喊“小滿,快點!要遲到啦”,我就揹著書包跑下去,看到她已經騎著她那輛粉色的小自行車在等我,車筐裡還放著兩個熱乎乎的饅頭,是她媽媽早上蒸的,一個豆沙餡的,一個原味的,她總是把豆沙餡的給我,說“我不愛吃甜的,你吃”,可我後來才知道,她其實最喜歡豆沙餡,隻是因為我第一次跟她說過我愛吃甜的。我們一起騎著車去學校,夏天的時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光斑,我們就追著光斑騎,笑聲比樹上的蟬鳴還要響;冬天的時候,北風呼呼地刮,我們就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兩個人捱得緊緊的,分享口袋裡的暖手寶,哪怕手凍得通紅,也覺得心裡暖暖的。
週末的時候,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小區後麵的那個小公園,公園裡有一棵特彆大的枇杷樹,每到初夏,樹上就掛滿了黃澄澄的枇杷。那時候我們都特彆饞,總想著去摘幾個嚐嚐。有一次,我們趁看公園的王爺爺不在,搬了個小板凳,阿樂踩著板凳往上爬,我在下麵扶著板凳,小聲地提醒她“小心點,彆摔下來”。她摘了幾個最大最黃的,扔給我,我趕緊揣進兜裡,剛想讓她下來,就聽見王爺爺的聲音:“你們兩個小丫頭,又來偷枇杷!”我們嚇得趕緊跑,阿樂從板凳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摔倒,我拉著她的手拚命跑,跑了好遠才停下來,兩個人靠在牆上喘氣,然後不約而同地笑起來,掏出兜裡的枇杷,雖然有的還帶著點酸,可我們吃得津津有味,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王爺爺其實也冇真的怪我們,有一次他還特意摘了一袋枇杷送給我們,說“熟了的纔好吃,生的吃多了會肚子疼”,我們拿著枇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那以後,再也冇偷偷去摘過,而是等著王爺爺送我們熟了的枇杷。
小學的時候,我成績比阿樂好一點,尤其是數學,每次考試我都能考九十多分,可阿樂總是不及格。有一次數學考試,阿樂又考砸了,她拿著試卷坐在座位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我的試卷遞給她看,說“沒關係,我幫你補數學吧,我們一起學,下次肯定能考好”。從那以後,每天放學我們都會留在教室裡,我給她講題,她聽不懂的地方,我就用小石子在地上畫圖形,或者用她喜歡的零食舉例子,比如“你有五顆糖,我又給你三顆,一共是幾顆?”她一開始還不認真,總想著玩,可後來看到我那麼認真,也慢慢靜下心來學。期末考試的時候,阿樂居然考了八十七分,她拿著試卷跑到我麵前,激動得跳起來,抱著我說“小滿,我考上八十七分啦!謝謝你!”那天她特意用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了兩根綠豆冰棍,我們坐在操場的台階上,吃著冰棍,看著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她說“小滿,有你這個朋友真好,要是冇有你,我肯定還考不及格”,我笑著說“我們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就該一起進步”,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分享快樂,快樂真的會變多,就像那根冰棍,本來隻是一根的甜,因為和阿樂一起吃,好像甜得都要溢位來了。
後來我們上了初中,還是在同一個學校,隻是不在同一個班了。阿樂的班在三樓,我的班在一樓,每天課間的時候,她都會跑下來找我,要麼跟我分享她班裡的趣事,要麼就把她剛買的筆記本給我看,說“這個封麵跟你上次說的那個卡通人物一樣,我特意給你買的”。初中的時候,功課比小學難多了,我有時候會因為一道數學題做不出來而煩躁,阿樂就會拉著我去操場散步,說“彆著急,慢慢來,你那麼聰明,肯定能做出來的”,她還會給我講她班裡的笑話,逗我開心,本來煩躁的心情,因為她的安慰,一下子就平靜下來了。
初二那年,我家裡出了點事,我爸爸和媽媽總是吵架,有時候甚至會摔東西。有一天晚上,他們又吵架了,我躲在房間裡,捂著耳朵哭,覺得特彆害怕,也特彆無助。就在這時,我聽到窗戶外麵有輕輕的敲擊聲,我走過去打開窗戶,看到阿樂趴在窗台上,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她說“小滿,我聽到你家有聲音,你冇事吧?”我看到她,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跟她說了爸爸媽媽吵架的事。她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橘子糖,跟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遞給我說“彆難過,吃顆糖就不苦了,我媽媽說,再難的事,睡一覺就好了。要是你害怕,我就在這裡陪你,你要是想說話,就跟我說”。那天晚上,阿樂就趴在窗台上,陪我聊了好久,從學校裡的事,聊到我們小時候偷枇杷的事,聊著聊著,我就不那麼害怕了,後來她還把她的玩偶小熊從窗戶裡遞進來,說“這個小熊陪我睡了好多年,你抱著它,就像我在陪你一樣”。那一夜,我抱著小熊,雖然爸爸媽媽還在客廳裡冷戰,但我心裡卻踏實了很多,因為我知道,窗外有我的好朋友在陪著我,再難過的事,好像也冇那麼難扛了。
初三的時候,我們都要備戰中考,學習特彆緊張。每天晚自習結束後,我們都會一起走回家,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路上的人很少,隻有路燈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阿樂那時候偏科很嚴重,英語特彆差,每次模擬考試都拖後腿,她特彆著急,有時候甚至會偷偷哭。我看著她那樣,就跟她說“從今天開始,每天晚自習後,我們一起在小區的路燈下背單詞吧,我幫你複習”。於是每天晚上,我們都會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停留半個小時,我拿著英語書,考她單詞,給她講語法,她很認真地記,有時候記不住,就把單詞寫在手背上,回家的路上也在念。有一次下雨,我們冇帶傘,就躲在路燈旁邊的屋簷下,繼續背單詞,雨水打濕了我們的衣服,可我們一點都不在意,還是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題目。中考成績出來的時候,阿樂的英語居然考了一百一十分,雖然不算特彆高,但比以前進步了很多,她考上了我們市裡的重點高中,我也考上了同一所學校,我們拿著錄取通知書,在小區裡跑了好幾圈,笑著喊著,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冇有白費,那時候的快樂,好像要把整個小區都裝滿了。
高中的時候,我們雖然在同一所學校,但因為分科,我選了文科,她選了理科,見麵的時間就少了很多。但我們還是會每天一起吃午飯,她總是會從她的飯盒裡夾出我愛吃的紅燒肉給我,說“我媽媽今天做的紅燒肉特彆好吃,你多吃點”,我也會把我的番茄炒蛋夾給她,因為她喜歡吃番茄。週末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去圖書館學習,她做理科題,我背文科知識點,遇到不會的問題,就互相請教,雖然我們學的不一樣,但還是能給對方加油打氣。
高二那年,阿樂的媽媽突然生病了,是胃癌,需要做手術。那段時間,阿樂一下子就變了,以前總是愛笑的她,變得沉默寡言,上課的時候也總是走神,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我知道她心裡難受,就每天放學後都陪她去醫院看她媽媽,幫她媽媽擦臉、喂水,晚上的時候,我就陪她在醫院的走廊裡坐著,聽她跟我說她媽媽以前的事,說她媽媽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說她還冇來得及好好孝敬媽媽。她哭的時候,我就抱著她,給她遞紙巾,跟她說“阿姨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加油,你不是一個人,我會一直陪著你”。那時候,阿樂家裡的錢都用來給她媽媽治病了,我就把我攢的零花錢都拿出來,還跟爸爸媽媽說了阿樂的情況,爸爸媽媽也很支援我,給了我一些錢,讓我帶給阿樂。我們還一起去做兼職,週末的時候去餐館當服務員,雖然很累,但每次拿到工資的時候,我們都覺得特彆開心,因為那是我們為阿姨治病攢的錢。
幸運的是,阿樂媽媽的手術很成功,經過一段時間的康複,身體慢慢好起來了。那天,阿樂拉著我的手,在醫院的花園裡跑,笑著說“小滿,我媽媽好起來了!我們終於熬過來了!”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笑容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帶著大大的牙縫,那麼燦爛。我們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她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橘子糖,遞給我一顆,說“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給你吃的這個糖”,我把糖放在嘴裡,還是甜絲絲的,心裡卻比糖還要甜,我看著阿樂,突然覺得,原來在難過的時候,有一個好朋友陪著,悲痛真的會減少很多,就像阿樂說的,我們一起熬過來了,要是冇有她,我可能也撐不過那段日子,可要是冇有我,她肯定會更辛苦。
高考結束後,我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學,阿樂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學,我們要分開了。送我去火車站的時候,阿樂抱著我,哭著說“小滿,我們以後不能經常見麵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經常給我打電話”,我也哭了,跟她說“你也是,北方冬天冷,要多穿點衣服,彆凍著了”。火車開動的時候,我從窗戶裡往外看,看到阿樂還站在站台上,朝我揮手,直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上了大學之後,我們雖然不在同一個城市,但還是經常聯絡,每天都會視頻通話,分享彼此的生活。她會跟我說北方的雪有多美,說她宿舍裡的室友有多可愛,說她在大學裡參加的社團活動;我會跟她說南方的雨有多纏綿,說學校裡的芒果樹結了很多芒果,說我遇到的有趣的事。有時候,我們會因為學習或者生活上的事煩惱,就會跟對方傾訴,每次聊完之後,心裡都會舒服很多。放假的時候,我們會輪流去對方的城市,我去北方找她,她帶我去看雪、吃餃子,她來南方找我,我帶她去看海、吃海鮮,每次見麵的時候,我們都有說不完的話,好像有再多的時間都不夠用。
去年,我們都畢業了,我回到了我們的家鄉工作,阿樂也回來了,我們又可以經常見麵了。現在,我們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週末的時候一起去公園散步,一起去吃小時候愛吃的綠豆冰棍,一起聊我們小時候的事。有時候,我們會坐在小區的長椅上,看著夕陽,她說“小滿,要是冇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我笑著說“我也是,有你這個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友誼到底是什麼呢?小時候覺得,友誼就是一起吃一顆糖,一起偷摘枇杷,一起分享好玩的事;後來覺得,友誼就是在難過的時候有人陪著,在困難的時候有人幫忙,在開心的時候有人分享。現在我明白了,友誼就是不管我們走多遠,不管我們經曆了多少事,我們都會一直陪著對方,就像小時候的橘子糖,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那個甜絲絲的味道,就像我們的友誼,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那麼真摯。
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看老照片,看到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槐樹下拍的照片,照片裡的我們,一個紮著羊角辮,一個留著短髮,都笑得那麼開心。阿樂指著照片說“小滿,你看那時候我們多傻啊”,我笑著說“傻是傻,可那時候真開心”。是啊,那時候真開心,因為有她陪著,開心的事變得更開心,難過的事變得不那麼難過。就像那句話說的,友誼使歡樂倍增,悲痛銳減,我想,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陳阿樂,遇到了這麼好的友誼。
現在,我們還是會經常一起去那個小公園,枇杷樹還在,隻是我們再也不用偷偷去摘枇杷了,王爺爺也老了,看到我們的時候,還會笑著說“你們兩個小丫頭,都長這麼大了”。我們坐在枇杷樹下,分享著彼此的生活,有時候會聊到很晚,直到月亮升得很高,風一吹,槐樹葉沙沙響,就像小時候一樣,把我們的笑聲都裹在裡麵,那麼溫暖,那麼美好。我知道,不管以後我們會遇到什麼事,我們都會一直陪著對方,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因為我們的友誼,會像這棵枇杷樹一樣,一直生長,一直茂盛,永遠都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