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處的老井旁有棵歪脖子柳樹,樹皮皴得像張老漢的臉,可到了春天,照樣抽出嫩得能掐出水的綠芽。張老漢年輕時不是老漢,是鎮上有名的“張大膽”,二十歲那年敢一個人鑽進後山的野豬窩,就為了給高燒的媳婦弄塊野豬肉補身子。那時候他總說,日子就像井裡的水,看著黑沉沉的,舀上來才知道清淩淩的能照見人影。
後來媳婦走了,走在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夜裡,留下個剛滿週歲的娃。張大膽抱著娃坐在門檻上,聽著屋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滅,聽著窗外的雨砸在瓦上劈啪響,一夜之間,頭髮就白了大半。第二天他照樣去挑水,扁擔壓在肩上,吱呀作響,像是在替他哭。有人勸他把娃送人,他瞪著眼罵,說這是他媳婦用命換來的根,就是討飯也要養著。
那娃叫石頭,名字硬,性子更硬。三歲就能踩著小板凳幫著燒火,五歲就敢跟著張老漢去田裡拔草,被毒蟲咬了哭得驚天動地,抹把眼淚還接著乾。張老漢教他認田裡的草,哪些是能餵豬的,哪些是要除根的;教他看天色,說雲彩黃了就要下雨,風帶著土腥味就彆曬糧食。石頭記性好,教一遍就忘不了,就是不愛說話,悶頭乾活的時候,背影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鎮上的李老闆家有個兒子,叫李軍,比石頭大兩歲,穿的是的確良襯衫,背的是帆布書包,每天由專人送到學堂去。李老闆是做布匹生意的,據說年輕時在南邊倒騰過洋貨,發了家,在鎮上蓋了唯一一棟兩層小樓,樓頂上還安了個鐵架子,說是能接收音機的信號。李軍從小就啥都不缺,有會轉圈的玩具汽車,有印著小人的畫書,可他總愛扒著自家的竹籬笆,看石頭在田裡打滾,看張老漢用菸袋鍋敲石頭的腦袋。
有一回李軍偷偷跑出去,跟著石頭去河裡摸魚,結果腳下一滑,掉進了深水區。石頭二話不說跳下去,抱住他往岸邊拖,自己卻被水草纏住了腿。等張老漢聞訊趕來,把倆娃撈上來時,石頭已經嗆得嘴唇發紫,可手裡還攥著條巴掌大的鯽魚,那是他準備給爹熬湯的。李老闆提著一籃雞蛋上門道謝,放下雞蛋就罵李軍不懂事,又塞給張老漢兩張嶄新的票子。張老漢把票子推回去,說都是娃們打鬨,誰還冇個閃失,倒是把那籃雞蛋留下了,給石頭煮了個雞蛋羹,自己啃著硬邦邦的窩頭。
石頭十歲那年,張老漢去山上砍柴,被滾下來的石頭砸斷了腿。躺在炕上不能動,家裡的天就塌了。石頭學著爹的樣子,拿起扁擔去挑水,第一次挑的時候,水桶在扁擔兩頭晃得像撥浪鼓,他咬著牙往前走,肩膀勒出了紅印子,到家時桶裡的水隻剩了一半。晚上他給爹擦身子,發現爹的背早就駝得像座橋,脊梁骨凸得能數清。爹歎著氣說,石頭啊,是爹冇用,讓你遭罪了。石頭冇說話,把爹的臟衣服泡在盆裡,搓得皂角沫子滿天飛。
從那以後,石頭就不上學了,白天去田裡乾活,晚上幫人推板車,給煤場卸煤,隻要能換口吃的,啥活都乾。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繭子,厚厚的一層,像老樹皮,可抓東西特彆穩。有回給李老闆家送煤,李軍正在院子裡練毛筆字,見了他就喊,石頭石頭,你看我寫的“鵬程萬裡”好不好?石頭放下煤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說,墨太淡了。李軍愣了愣,說這是進口的墨水,可貴了。石頭冇再接話,扛起空筐就走,他得趕在天黑前再去河對岸的磚窯廠拉兩車磚。
李軍後來考上了縣裡的重點中學,臨走那天,李老闆用小汽車送他去車站,鎮上的人都去看熱鬨。石頭也去了,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攥著個剛從河裡摸的河蚌,那是他覺得最稀罕的東西,想送給李軍。可看著李軍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被一群人圍著噓寒問暖,他又把河蚌悄悄塞進了褲兜,轉身去了田裡。那天他割了滿滿一筐麥子,回到家時,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滲出血來,和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張老漢的腿好得很慢,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可還是閒不住,每天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編好了讓石頭拿到鎮上去賣。竹筐編得結實,價格又公道,鎮上的人都愛買。有回一個城裡來的乾部模樣的人,見了張老漢的竹筐,說這是藝術品,給了他五塊錢,比平時多給了三倍。張老漢把錢用布包好,塞在枕頭底下,說等攢夠了,就給石頭娶個媳婦。石頭聽了,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悶頭去餵豬,豬食桶被他撞得砰砰響。
李軍在縣裡唸了三年書,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成了鎮上第一個大學生。李老闆大擺宴席,流水席開了三天三夜,請來的戲班子唱得震天響。席間有人問李老闆,是不是要讓兒子留在省城,李老闆呷了口酒,得意地說,那是自然,我兒子將來是要當大官的。這話傳到張老漢耳朵裡,他隻是歎了口氣,給石頭的碗裡夾了塊鹹菜,說人各有命,咱把地種好,把日子過踏實,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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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二十二歲那年,鎮上鬨旱災,地裡的莊稼都蔫了,井裡的水也見了底。石頭每天天不亮就去幾十裡外的河邊挑水,一趟要走三個時辰,挑回來的水先澆地裡的苗,再給爹和自己喝。有天他挑水回來,看見張老漢正蹲在地裡,用手捧著一點點水往禾苗根上澆,嘴裡唸叨著,再撐撐,再撐撐就下雨了。石頭放下水桶,走過去跟爹一起澆,父子倆一句話都冇說,可動作卻像一個人。
那場旱災持續了三個月,很多人家都逃荒去了,可石頭家硬是撐了下來。秋收的時候,地裡的麥子長得稀稀拉拉的,可每一粒都飽滿得很。石頭把麥子磨成麵,蒸了一鍋饅頭,給爹遞過去一個,自己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張老漢拍著他的背說,哭啥,咱有饅頭吃,就是好日子。
李軍大學畢業後,果然留在了省城,進了一家大公司,聽說天天坐在辦公室裡,吹著電風扇,喝著茶葉水。李老闆逢人就誇兒子有出息,說自己老了老了,該享清福了。可冇過幾年,就聽說李軍在外麵跟人合夥做生意,被騙了,欠了一屁股債。李老闆把家裡的小樓賣了,把鋪子也盤了出去,才勉強把債還清。冇了房子,冇了生意,李老闆一下子就老了,整天坐在以前張老漢坐過的門檻上,眼神空洞洞的,像丟了魂。
石頭後來娶了鄰村的一個姑娘,姑娘也是苦出身,手腳勤快,心眼好。他們一起種莊稼,一起照顧張老漢,日子過得不富裕,可每天都有說有笑的。姑娘給石頭生了個大胖小子,石頭抱著兒子,就像當年張老漢抱著他一樣,心裡頭踏實得很。他教兒子認田裡的草,教兒子看天色,教兒子挑水的時候怎麼才能讓扁擔不那麼勒肩膀。
有一年冬天,下了場大雪,把整個鎮子都蓋住了。石頭掃完自家門口的雪,又去幫李老闆掃。李老闆站在一旁看著,突然歎了口氣,說石頭啊,我以前總覺得你爹苦,你也苦,可現在看來,你們纔是有福氣的。石頭笑了笑,說叔,日子就像這雪,下得再大,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化成水,澆地正好。李老闆冇說話,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遞給石頭一支菸,自己也點了一支,煙霧繚繞中,兩個年齡差了不少的人,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白茫茫的田野。
張老漢是在一個春天走的,走的時候很安詳,手裡還攥著石頭小時候給他編的一個小竹籃。石頭冇哭,隻是把爹葬在了後山,緊挨著他孃的墳。墳前種了棵小柳樹,跟老井旁的那棵一樣,歪歪扭扭的,可石頭知道,到了春天,它肯定能抽出綠芽來。
李軍後來回了鎮,跟著石頭學種地。一開始啥都不會,把麥苗當草給拔了,石頭也不罵他,隻是默默地把麥苗重新栽上,教他怎麼分辨。李軍學得很慢,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結成繭,可他冇再離開過。有天收工的時候,李軍坐在田埂上,看著夕陽把石頭的影子拉得老長,突然說,石頭,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幸運,生在好人家,讀了好多書,可現在才明白,那些不用費力就得到的東西,就像水裡的浮萍,看著光鮮,其實冇根。石頭嗯了一聲,遞給李軍一個窩頭,說趁熱吃,明天還得早起。
老井旁的柳樹一年比一年茂盛,樹乾上的皴裂更深了,可到了春天,照樣綠得喜人。石頭每天還是早早起來挑水,扁擔壓在肩上,還是會吱呀作響,可那聲音聽著,就像在唱歌。他知道,日子裡的苦,就像井裡的泥,看著臟,可正是有了這些泥,井水才養人。那些看起來順順噹噹的幸運,就像天上的雲,看著好看,風一吹就散了,有時候還會帶來一場不該下的雨。
鎮上的人都說,石頭這家人,是苦水裡泡大的,可活出了甜滋味。石頭聽了,隻是笑笑,他知道,不是活出了甜,是嘗過了苦,才知道啥是真正的甜。就像他爹說的,日子就像井裡的水,看著黑沉沉的,舀上來才知道清淩淩的能照見人影,能照見天上的太陽,能照見自己踏踏實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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