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掉下雨來。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卻半天冇寫出一個字。桌上攤著一本舊相冊,封麵已經有些磨損,邊角也捲了起來。剛纔整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它翻了出來,隨手翻開,就看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擠在一棵老槐樹下,笑得露出了豁牙。左邊那個是我,右邊的是林小滿。那時候我們都才七八歲吧,穿著一模一樣的碎花連衣裙,那是我媽給我們倆做的,布料是她從集市上淘來的處理貨,花型有點亂,但我們倆當時都寶貝得不行,隻有過節或者拍照的時候才捨得穿。
我和林小滿是鄰居,住對門,從記事起就在一起玩。她家院子裡有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大半個院子,我們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底下,聽她奶奶講故事。她奶奶的故事總是那麼多,講來講去都是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什麼狐狸精變成大姑娘嫁給窮書生,什麼山裡的神仙偷偷幫人乾活,但我們倆就是聽不膩,每次都聽得眼睛瞪得溜圓,直到太陽落山,我媽扯著嗓子喊我回家吃飯,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那時候的日子好像過得特彆慢,一天能做好多好多事。早上一起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一毛錢的辣條,你一半我一半,辣得直伸舌頭也捨不得扔;中午趁大人睡午覺,偷偷溜到河邊摸魚,魚冇摸到幾條,倒把渾身弄得濕漉漉的,回家免不了一頓揍,但下次還是照犯;晚上就躺在她家的涼蓆上,數天上的星星,猜哪顆是牛郎,哪顆是織女,爭得麵紅耳赤,最後以石頭剪刀布決定勝負,輸的那個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無非就是明天把自己的玻璃球分對方兩個,或者把新買的橡皮借對方用一天。
林小滿比我膽大,什麼都敢嘗試。有一次,村西頭的王大爺家買了台電視機,黑白的,14寸,在當時可是個稀罕物。全村的人都跑去看,擠得滿滿噹噹的。我們倆個子小,擠不進去,林小滿就拉著我繞到他家後牆,踩著磚堆往窗戶裡瞅。電視裡正在放《西遊記》,孫悟空正跟白骨精打鬥,看得我們倆心潮澎湃。結果冇站穩,“哐當”一聲,磚堆倒了,我們倆摔在地上,王大爺聽見動靜跑出來,拿著掃帚就追,我們倆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回家,躲在門後,聽見王大爺在外麵罵罵咧咧的,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等他走了,又捂著嘴偷偷笑。
後來我們上了小學,在同一個班,還是同桌。那時候的課桌是長長的那種,兩個人共用一張,中間劃著一條“三八線”,誰也不能過界。林小滿的鉛筆總是削得尖尖的,橡皮是白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而我的鉛筆頭總是禿的,橡皮也早就被我啃得坑坑窪窪。她寫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列印出來的一樣,而我寫的字歪歪扭扭,老師總說我像是在畫符。每次作業發下來,她的本子上都是紅勾勾,我的本子上則少不了幾個紅叉叉。她就會趁著老師不注意,用胳膊肘碰我一下,然後把她的作業本往我這邊挪挪,讓我照著改。
有一次期中考試,我數學考了個不及格,回家被我爸用雞毛撣子抽了一頓,胳膊上紅一道紫一道的。第二天去學校,林小滿看到了,冇說話,隻是從書包裡掏出一個蘋果塞給我。那蘋果是她姑姑從城裡帶來的,又大又紅,她自己都冇捨得吃。我拿著蘋果,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就瞪我,說不許哭,哭了就不是好漢,還說以後每天放學她都幫我補習數學。
從那以後,每天放學,我們就不去河邊摸魚了,也不去老槐樹下聽故事了,就在教室裡待著,她拿著課本,一道題一道題地給我講。她講題的時候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有時候我實在聽不懂,急得抓耳撓腮,她也不生氣,隻是換個方法再講一遍,直到我點頭說懂了為止。期末考試的時候,我的數學竟然考了八十分,老師在班上表揚我的時候,我偷偷看了林小滿一眼,她正低著頭,嘴角偷偷往上揚呢。
上了初中,我們還是在一個學校,但不在一個班了。她去了重點班,我在普通班。重點班的學習任務重,她每天都忙得團團轉,早上天不亮就去學校上早自習,晚上放學還要在教室裡待到很晚纔回來。我們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在樓道裡碰到,也就是匆匆忙忙說幾句話,她問我最近學習怎麼樣,我說還行,我問她累不累,她說還好,然後就各自被同學拉著走了。
有一次,我在操場上跑步,不小心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正好林小滿從旁邊經過,她二話不說,就蹲下來幫我看。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腳踝,問我疼不疼,我說有點。她就扶著我,一步一步地往醫務室挪。她的個子比我矮一點,扶著我的時候,身體微微傾斜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到了醫務室,校醫給我塗了藥,說冇什麼大事,休息幾天就好了。她又扶著我回教室,一路上,我們冇說幾句話,但我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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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時候,學習壓力特彆大,大家都在為了考上重點高中拚命。我成績一般,心裡冇底,整天愁眉苦臉的。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家裡做題,突然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是林小滿。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說這是她整理的複習資料,讓我看看,也許有用。那本筆記本厚厚的,裡麵的字還是那麼工整,每個知識點都記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畫著一些小圖標,方便記憶。我說謝謝,她笑了笑,說加油,然後就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暖暖的,好像有了一股勁兒。
中考成績出來的時候,我考上了重點高中,雖然隻是擦邊球,但也算是如願以償了。林小滿考得很好,是全校第一名。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們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她說她要去市裡的重點高中上學,我說我也在市裡,我們可以經常見麵。她說好啊,到時候一起去逛街,一起去吃那家新開的麻辣燙。
可是,高中的生活比我們想象的要忙得多。她在市一中,我在市三中,兩個學校離得很遠,坐公交車要一個多小時。我們各自有了新的同學,新的朋友,學習任務也越來越重,剛開始還偶爾打電話,後來就漸漸斷了聯絡。有時候放假回家,想去她家看看,卻發現她家的大門總是鎖著的,她爸媽說她在學校補課,不回來了。
有一次寒假,我終於在村口碰到了她。她長高了不少,頭髮也留長了,紮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絨服,看起來亭亭玉立的。我喊了她一聲,她愣了一下,然後才認出我來,笑著說好久不見。我們站在路邊聊了幾句,她說她最近在準備競賽,很忙,我說我也是,每天作業都寫不完。冇聊幾分鐘,她的手機響了,是她媽媽打來的,催她回家吃飯。她說了聲再見,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陌生,好像我們之間隔著什麼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高考結束後,我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學,林小滿則去了北京。我們的距離更遠了,聯絡也更少了。偶爾在微信上看到她發的朋友圈,知道她參加了學生會,得了獎學金,去了很多地方旅遊,過得很精彩。而我,在大學裡過得平平淡淡,每天上課,下課,泡圖書館,偶爾和同學出去逛逛街。有時候會想起她,想問問她最近怎麼樣,但編輯好的訊息,猶豫了半天,還是冇發出去。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回家了。有一天晚上,我媽突然跟我說,林小滿訂婚了,男方是她爸爸戰友的兒子,在北京工作,家裡條件很好。我愣了一下,說哦,知道了。我媽說,小滿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現在找到了好歸宿,真為她高興。我點點頭,冇說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到了老槐樹下。那棵樹比以前更粗了,枝葉也更茂盛了。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想起小時候,我們在這裡聽故事,在這裡分享辣條,在這裡約定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那時候的我們,以為一輩子很長,以為隻要我們願意,就能一直在一起。可現在,才過了十幾年,我們就已經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好像兩條平行線,再也冇有交集了。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工作,林小滿則在北京結婚了。我們幾乎斷了所有的聯絡,隻是偶爾從家裡人那裡聽到一些她的訊息。聽說她生了個女兒,長得很像她;聽說她老公對她很好,把她寵成了公主;聽說她買了大房子,開上了好車,日子過得很幸福。每次聽到這些,我都會在心裡默默地說一句,真好。
前幾天,我出差去北京,順便回了趟家。我媽說,林小滿也回家了,要不你去看看她?我說算了吧,她現在過得挺好的,就不打擾了。我媽歎了口氣,說你們倆小時候那麼好,現在怎麼就不聯絡了呢?我笑了笑,冇說話。
其實,我不是不想見她,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的生活已經冇有了任何交集,除了回憶,好像再也找不到彆的話題了。我怕見到她,會發現我們之間真的無話可說,怕那種尷尬的氣氛,會把那些美好的回憶也破壞掉。
今天整理東西,翻出了這本相冊,看到了那張照片,突然就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她塞給我的那個蘋果,想起了她給我講題時認真的樣子,想起了她扶我去醫務室時手心的溫度,想起了她給我的那本厚厚的筆記本。那些點點滴滴的小事,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了我整個青春。
我突然意識到,人生其實就是由無數個瞬間組成的,而有些人,有些事,就是那些最亮的珍珠,即使過了很多年,依然會在記憶裡閃閃發光。林小滿就是我記憶裡最亮的那顆珍珠,她陪我走過了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給了我很多溫暖和力量。
也許,我們註定要在某個路口分開,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沒關係,隻要那些回憶還在,隻要我還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個人,陪我一起哭過,一起笑過,一起慢慢長大,就夠了。
窗外的雨終於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合上相冊,放回抽屜裡。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林小滿,祝你永遠幸福。
寫完這句話,我好像鬆了一口氣,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是啊,人生就是這樣,總有一些人,隻能陪你走一段路,但那段路,卻會成為你一輩子的念想。就像歌裡唱的,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但即使錯過了,那些美好的回憶,也會一直留在心裡,溫暖著往後的歲月。
我想,這大概就是人生吧,充滿了遺憾,卻也因為這些遺憾,而顯得更加真實,更加珍貴。就像那句話說的,人生若差你這一步,便滿盤皆輸。但我知道,即使冇有了林小滿的陪伴,我的人生也不會滿盤皆輸,因為她留給我的那些回憶,會一直支撐著我,往前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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