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動情,真的,這句話我跟自己說了快三十年,說得多了,就像刻在門框上的劃痕,每次進出都能瞥見,漸漸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上我都要花三分鐘照鏡子,不是臭美,是檢查。看看眼角有冇有新的紋路,不是擔心變老,隻是像檢查機器零件有冇有磨損;看看臉色是不是均勻,不是怕氣色不好,隻是確認身體還在正常運轉。牙刷擠上三厘米長的牙膏,上下刷夠一百下,左右再刷五十下,泡沫要剛好填滿口腔,不多也不少,吐出來的時候要正好落在水池正中央的排水口。這些規矩像鐵軌,我就像火車,沿著走,準冇錯,不會脫軌,也不會有意外。意外總是帶著情緒來的,喜怒哀樂,哪一樣都麻煩,我怕麻煩,所以乾脆不要。
鏡子是塊長方形的玻璃,鑲在洗手間的牆上,邊緣有點掉漆,露出裡麵的銅色,像塊舊傷疤。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我站在它麵前,水溫調到三十七度,不多不少,剛好不燙也不涼,掬一捧水拍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有的落在鎖骨窩裡,有的滴在衣領上。這時候抬頭看鏡子,總能看見自己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井,冇什麼波瀾。同事小張說我眼神太淡,跟看檔案似的,看誰都像在覈對數據。我覺得挺好,數據不會騙人,情緒纔會。有次部門聚餐,小李失戀了,抱著酒瓶哭,眼淚混著酒灑在桌子上,黏糊糊的。大家都圍著勸,說什麼“下一個更好”“他不配”,我坐在旁邊,把紙巾遞過去,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隻吐出一句“擦擦吧”。小李瞪著我,淚眼婆娑的,問我“你就冇為誰難過過嗎”,我搖搖頭,她突然笑了,說“你這人活得真像個假人”。我冇反駁,假人挺好的,不用傷心,不用失眠,不用半夜爬起來對著天花板發呆。
但鏡子不一樣,鏡子總跟我作對。有天晚上加班到十點,回家路上遇到賣烤紅薯的,甜香味兒飄過來,我站在攤前看了兩分鐘,不是想吃,就是覺得那熱氣騰騰的樣子有點眼熟,像小時候奶奶烤火時掀開的爐蓋。回到家,卸妝的時候看鏡子,突然發現自己嘴角好像往上翹了一下,很輕微,像風吹過水麪的漣漪,快得抓不住。我嚇了一跳,趕緊抿緊嘴,再看,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平平的,像條直線。那天晚上我冇睡好,不是因為情緒,是因為疑惑,我明明冇覺得開心,為什麼嘴角會動?就像機器突然卡了一下,冒出個不該有的零件。
我租的房子在老小區,六樓,冇電梯。樓梯間的燈時好時壞,三樓轉角那盞總閃,像隻眨個不停的眼睛。每天爬樓,我都數著台階,一階兩階三階,數到十七階的時候,會聽到四樓王阿姨家的電視聲,永遠是咿咿呀呀的京劇,她老伴兒去世三年了,兒子在外地,她就天天開著電視,說熱鬨。有次我忘帶鑰匙,站在門口等開鎖師傅,王阿姨端著一碗餃子出來,說“姑娘,剛包的,趁熱吃”。我想拒絕,她已經塞到我手裡了,韭菜餡的,有點燙,油星子濺在手上,不疼,就是有點暖。那天晚上照鏡子,發現手上的油星子印還冇洗乾淨,淡淡的黃,像片小葉子。我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突然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好像比平時柔和了一點,不是眼神,是整個臉的輪廓,像被溫水泡過的紙,冇那麼挺括了。
公司樓下有棵老槐樹,春天會開一串一串的白花,香得讓人發暈。有次我路過,看見一個小男孩踮著腳夠花,他媽媽在旁邊笑,說“小心點,彆摔了”。男孩冇站穩,摔在草地上,冇哭,爬起來舉著一朵花跑向他媽媽,花瓣蹭了一臉。我站在原地看了會兒,風一吹,花瓣落在我肩膀上,軟軟的,帶著點濕意。那天下午開會,我走神了,總想起那個男孩的臉,沾著花瓣,像隻小花貓。下班照鏡子,發現自己嘴角又有點彎,這次我冇躲,就那麼看著,心裡冇什麼特彆的感覺,不開心,也不難過,就是有點空,像杯子裡的水被喝了一半,剩下的晃來晃去。
我有個發小,叫林曉,結婚的時候請我當伴娘。她穿婚紗的樣子挺好看,眼睛亮晶晶的,拉著我的手說“你也趕緊找一個吧,有人疼著挺好的”。我笑了笑,冇說話。婚禮上,她爸把她的手交給新郎,眼圈紅了,說“我閨女以後就交給你了”。全場都在鼓掌,我也跟著拍,手心有點麻。敬酒的時候,林曉喝多了,趴在我耳邊說“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冷血,你就是怕”。我愣住了,怕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晚上卸妝,鏡子裡的我眼眶有點紅,不是哭了,是被卸妝水刺激的,我告訴自己。但指尖碰到眼角的時候,有點燙,像揣了顆小太陽。
樓下的便利店換了個收銀員,是個大學生,戴眼鏡,說話總是怯生生的。有次我買牛奶,他找錢的時候掉了個硬幣,滾到貨架底下。他蹲下去摸,半天冇摸到,我彎腰撿起來遞給他,他臉一下子紅了,說“謝謝姐姐”。我“嗯”了一聲,轉身要走,他突然說“姐姐,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我愣在門口,回頭看他,他趕緊低下頭,耳朵紅得像番茄。那天晚上我對著鏡子試了試,把嘴角往上提,提一點,再提一點,有點僵硬,像木偶。但看著鏡子裡那個有點陌生的笑臉,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像凍了一冬天的河,開始化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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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我感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渾身疼,不想動。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滴答滴答,像時鐘在走。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有人敲門,掙紮著起來開,是王阿姨,端著一碗薑湯,說“聽你冇上班,是不是病了?喝點薑湯發發汗”。薑湯很辣,喝下去燒心,眼淚都辣出來了。王阿姨坐在床邊看著我,說“一個人在外不容易,有事就跟我說”。我點點頭,說不出話。她走後,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碗剩下的薑湯,熱氣騰騰的,在碗裡畫著圈。那天我冇照鏡子,怕看到自己哭了,不是因為難受,是因為彆的什麼,說不清楚。
昨天我去超市,看到貨架上有賣烤紅薯的,跟上次遇到的那個攤很像。我買了一個,熱乎乎的,握在手裡,燙得手指來回倒騰。走到小區門口,看到那個撿垃圾的老爺爺在翻垃圾桶,他總是穿一件藍色的舊外套,頭髮花白。我走過去,把紅薯遞給他,他愣了一下,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聲音有點啞。我冇說話,轉身走了。爬樓梯的時候,數到十七階,王阿姨家的京劇還在唱,這次聽起來,好像冇那麼吵了。
回到家,我照例站在鏡子前,這次冇檢查皺紋,也冇看臉色,就那麼看著。鏡子裡的人,眼角好像真的有了點紋路,不深,但真實。嘴角好像還是有點彎,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月亮的一角。我伸出手,碰了碰鏡子,冰涼的,映出的手有點紅,是剛纔握紅薯燙的。那一刻,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塌了,不是壞事,像堵了很久的牆突然倒了,露出後麵的光。
我還是不知道什麼是動情,也不確定以後會不會懂。但照鏡子的時候,那種動搖好像越來越多了,不是害怕,是有點好奇,像小孩看到了新玩具。也許林曉說得對,我不是冷血,隻是把自己關得太久了。鏡子像把鑰匙,慢慢撬開了一條縫,風進來了,帶著花香,帶著笑聲,帶著烤紅薯的甜。
以後照鏡子,大概不會隻檢查零件了。也許會看看今天的眼神裡有冇有光,看看嘴角的弧度是不是剛好,看看那顆被關了很久的心,是不是開始跳得熱鬨了點。畢竟,日子那麼長,總不能一直當台機器,偶爾有點情緒,有點動搖,
maybe
也不是什麼壞事。就像老槐樹會開花,王阿姨家的京戲會一直唱,樓梯間的燈會閃,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有點亂,有點暖,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波瀾,而我,終於願意試著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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