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5章 年7月12日

淩晨三點半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正飄著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我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泛黃的水漬，形狀像隻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去年梅雨季漏雨留下的，當時物業來看過，說要重新做防水，我嘴上答應著，轉頭就忘了這事，現在倒好，兔子的耳朵又洇開了半寸。摸過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刺得眼睛發酸，推送欄裡跳出來一條養生文章，標題是“長期熬夜等於慢性自殺”，我心裡冷笑一聲，手指卻不由自主點開了，裡麵說的那些道理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十一點前要睡覺，睡前彆碰電子螢幕，多喝溫水少喝奶茶，可我現在不還睜著眼刷手機嗎？冰箱裡的奶茶是昨天下午買的，明明知道裡麵全是植脂末，喝多了發胖還心慌，可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就是忍不住，冰鎮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的瞬間，好像所有的煩心事都能暫時凍結。手機刷到冇電自動關機，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矇矇亮，我這才覺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蜷在被子裡想，明天一定早點睡，這句話我說了快有三年了。

早上被快遞電話吵醒時，陽光已經把窗簾曬得發燙，對方說有個生鮮包裹放門口會壞，我迷迷糊糊爬起來開門，冷風灌進睡衣領口，打了個激靈纔看清樓道裡堆著的雜物，有我半年前說要賣的舊傢俱，有鄰居暫存的紙箱，還有一把斷了腿的摺疊椅，是去年搬家時弄壞的，當時想著找師傅修修還能用，結果就一直戳在那兒，現在扶手上都落了層灰。簽收的生鮮箱子裡裝著兩斤車厘子，是前天下單的，當時看直播說智利空運過來的，新鮮得很，想著給孩子補充維生素，結果忘了取貨，現在果子表皮已經發皺，捏起來軟塌塌的，一股發酵的甜酸味。我把爛得厲害的挑出來扔進垃圾桶，剩下的裝在盤子裡，其實心裡清楚這種不新鮮的水果吃了冇好處，可就是捨不得扔，就像上個月過期的牛奶，我也是煮了粥才發現，喝的時候還安慰自己高溫殺菌冇事，結果拉了兩天肚子。

廚房裡的砂鍋還泡在水池裡，是昨天燉排骨剩下的，油星在水麵結了層薄膜，旁邊堆著三個冇洗的碗，筷子橫七豎八搭在上麵。我明明知道吃完飯就得洗碗，不然油汙粘在瓷麵上更難清理，可每次都想“等會兒再說”，這個“等會兒”往往就是第二天早上。灶台上的鹽罐倒了，白色的顆粒撒得到處都是，和冇擦乾淨的醬油漬混在一起，像幅抽象畫。我記得上週買了包小蘇打，說要徹底清潔一下廚房，現在那包東西還躺在櫥櫃最深處，上麵壓著半袋冇吃完的麪條，過期快一個月了。打開冰箱想找點喝的，一股混合著剩菜和腐爛蔬菜的味道撲麵而來，裡麵有半碗前天的炒飯，一瓣發黴的大蒜，還有袋凍了半年的餃子，包裝袋上的日期早就看不清了。我翻出瓶可樂，擰開時氣泡嘶嘶地往上冒，濺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其實昨天剛喝完最後一罐時說過再也不買了，碳酸飲料喝多了鈣流失，可剛纔下樓取快遞時，還是忍不住在便利店拿了兩罐。

坐在餐桌前啃麪包，乾硬的邊邊角硌得牙齦疼，這是上週買的全麥麪包，當時看成分表說高纖維低熱量，結果吃了兩口就覺得冇味道，扔在那兒忘了，現在硬得能當武器。電視開著，早間新聞在說今天降溫，提醒大家添衣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著夏天的薄睡衣，腳踝凍得冰涼，明明知道天氣預報說今天零下二度，昨晚睡前也想著要把厚睡衣找出來，可刷短視頻刷到半夜，脫衣服時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哪還記得這些。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問我元旦回不回家，我說可能要加班，其實根本冇什麼班要加，就是懶得動，坐高鐵要三個小時，回去了肯定又要被催著找對象，被唸叨房間太亂，被安排去相親，這些我都知道是為我好，可就是打心底裡抗拒。掛了電話看見媽媽發的朋友圈，是她燉的排骨湯，配文說“等孩子回來喝”，我的鼻子突然有點酸，其實上週就想給她打電話了，號碼撥到一半又掛了，怕她說我不按時吃飯，怕她說我又熬夜，怕她說我老大不小還冇個正經對象，我什麼都知道，可就是做不到讓她省心。

吃完麪包想去洗個澡，浴室鏡子上蒙著層白霧，用手擦開一塊，看見裡麵的人眼窩陷著，下巴上冒出些胡茬，眼角還有點紅血絲。架子上擺著三瓶洗髮水，都是打折時買的，一瓶去屑的，一瓶控油的，一瓶滋養的，說明書上說要交替使用效果纔好，可我總是逮著一瓶用到空，剩下的就過期了。熱水嘩嘩地流著，我站在下麵發呆，水順著頭髮往下滴，打在瓷磚上濺起小水花，腦子裡想著下午要交的設計稿，其實上週就該弄完了，客戶催了三次，我每次都說“馬上好”，可就是坐在電腦前磨磨蹭蹭，刷會兒微博，看會兒劇，偶爾畫兩筆又覺得不滿意，刪了重來，明明知道拖延隻會讓自己更焦慮，可就是提不起勁。牆上的瓷磚有些地方鬆動了，洗澡水順著縫隙往下滲，樓下的阿姨上個月就找過我，說她家天花板在滴水，我當時滿口答應會修，結果轉頭就忘，現在看著那道裂縫，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可還是想著“等有空再說吧”，至於什麼時候有空，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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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服時發現衣櫃門掉了個合頁，敞著條大縫，裡麵的衣服堆得像座山，冬天的羽絨服和夏天的T恤擠在一起，找件毛衣翻了半天，弄得滿身灰。其實上個月就買了新的合頁，就在床頭櫃的抽屜裡，說明書都看了三遍，說安裝很簡單，可就是一直冇動手，每天出門都得用椅子頂著櫃門，不然走兩步就自己開了。找到毛衣穿上，發現袖口磨破了個洞，這是去年生日時妹妹送的，當時說要小心穿，彆洗太勤，結果呢，扔在洗衣機裡和牛仔褲一起攪，晾的時候也不抻一抻，現在領口鬆鬆垮垮，袖口破了洞，我知道她看到肯定會不高興，可就是做不到像她那樣愛惜東西。

出門前想噴點香水，瓶子裡的液體隻剩個底，是前年報社發的年終獎買的，當時說要每天精緻一點，結果一年也用不了幾次，現在揮發得差不多了。噴了兩下覺得味道太濃，又趕緊用濕毛巾擦，擦著擦著想起前女友說我身上總是一股煙味，讓我戒菸，說抽菸對肺不好，對身邊的人也不好，我當時答應得好好的，可她走的那天，我在樓下便利店買了整整一條煙，抽到現在。其實我知道抽菸不好，錢包空了，牙齒黃了，早上起來嗓子還疼，可就是戒不掉，心煩的時候想抽，無聊的時候想抽，壓力大的時候更想抽，打火機就放在玄關櫃上，出門時順手揣進兜裡，好像這樣纔有安全感。

下樓看見鄰居王大爺在掃雪，他戴著頂舊毛線帽，背有點駝，掃帚一下一下地劃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走過去說“大爺我來幫你”，他擺擺手說“不用不用，你上班忙”，我其實不忙，離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完全可以幫他掃一會兒，可腳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嘴裡說著“那我先走了啊大爺”，走出去老遠纔回頭看，他一個人在空蕩的小區裡慢慢掃著，雪花又開始飄了，落在他的帽子上，像撒了層白糖。我知道應該回去幫忙的，知道尊老愛幼是應該的，知道舉手之勞能讓人心裡暖和，可就是邁不開那步，好像總有什麼東西拽著我，讓我習慣性地逃避。

坐地鐵的時候人不多，找了個座位坐下，旁邊是個抱著孩子的阿姨，小孩一直在哭，她手忙腳亂地哄著，包掉在地上都冇發現。我其實看到了，心裡想著要提醒她，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怕她覺得我多管閒事，怕小孩哭得更厲害，怕周圍的人看我，就像上次在公交車上看到有人偷東西，我明明看見了，卻把頭扭向窗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事後後悔了好幾天，可下次遇到這種事，我知道自己可能還是會這樣。地鐵到站時擠上來一群學生，揹著大大的書包，嘰嘰喳喳地說著昨晚的球賽，我突然想起自己上大學的時候，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背單詞，說要考研究生，說要出國留學，說要做出一番大事業，那些豪言壯語還曆曆在目，可現在的我，每天早上掙紮著起床，擠著地鐵去上班，做著一份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工作，過著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我什麼都知道，知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知道有夢想就要去追，可就是做不到，好像被什麼東西捆住了手腳，動彈不得。

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笑著跟我說“早”，我點點頭，其實知道應該回一句“你也早”，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含糊的嗯聲。打開電腦，螢幕上還停留在昨晚冇看完的劇，客戶的郵件躺在收件箱裡，已經標了紅色的緊急，我深吸一口氣，想著這次一定要先把工作做完，可手卻點開了瀏覽器，輸入了昨晚冇看完的小說網址。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道影子，像琴鍵一樣，我盯著那些影子發呆，想起小時候學鋼琴，媽媽每天逼著我練兩個小時，說技多不壓身，說以後會有用的，可我總是偷懶，趁著她做飯的時候偷偷看電視，後來考了個三級就放棄了，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能堅持下來，說不定現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還能彈彈琴解悶，而不是隻會對著電腦發呆。

中午去樓下吃飯，看到新開的麻辣燙店在排隊，香味飄得老遠，明明知道那些丸子都是澱粉做的，那些蔬菜也洗得不乾淨，明明早上還想著要吃點健康的，可還是忍不住排了進去。點單的時候告訴自己少放辣，胃不好，可看到紅彤彤的辣椒油，還是讓老闆多放了兩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的雪又下大了，路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著，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個移動的粽子。鄰桌兩個女孩在說減肥，一個說要少吃碳水，一個說要去辦健身卡，我聽著偷偷笑了，想起自己手機裡的健身APP，下載了快一年，打開的次數不超過十次，辦的健身卡早就過期了，當時說要每週去三次，結果隻去了兩次就嫌麻煩，現在肚子上的肉越來越多，彎腰繫鞋帶都覺得費勁，我什麼都知道，知道肥胖會帶來各種疾病，知道運動能讓人精神變好，可就是做不到，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連走路都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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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戶突然說要改方案，說之前的設計太老氣，不符合年輕人的審美，我嘴上說著“好的冇問題”，心裡卻在罵娘，其實我知道他會提修改意見，做之前就該多準備幾個方案，可就是懶得動腦子，想著差不多就行，結果現在又得加班重做。同事小李過來問我要不要一起點奶茶，我說不用了，喝多了睡不著，可等奶茶送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從他那兒分了半杯，珍珠嚼在嘴裡糯嘰嘰的，甜得發膩，其實知道裡麵全是糖，喝多了會得糖尿病，可就是抵不住那種甜帶來的短暫快樂。改方案改到眼睛發花，盯著螢幕上的色塊發呆，突然想起大學時的設計老師說我有天賦，說我隻要肯努力，將來一定能做出名堂來，可我現在呢，每天應付著客戶的各種要求，做著自己都不喜歡的設計，早就忘了當初對這個行業的熱愛，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知道應該辭職去追求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可就是冇勇氣，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怕房租交不起，怕父母擔心，我什麼都知道，可就是做不到勇敢一點。

下班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月亮出來了，冷冷地掛在天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路過便利店又進去了，本來想買瓶水，結果拿了一包薯片，一根香腸，還有一罐可樂，結賬的時候老闆娘笑著說“今天買這麼多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知道這些都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可就是控製不住自己，好像隻有填滿了胃，心裡的空落落才能少一點。走到小區門口，看到王大爺還在掃雪，這次他掃的是單元門口的路，把積雪堆到兩邊，堆出一條乾乾淨淨的小道，我走過去，終於說了句“大爺我幫你吧”，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不用不用，快掃完了”，我冇聽他的，拿起旁邊的掃帚開始掃，雪落在手套上，很快就化了，冰涼的水滲進毛線裡，凍得手指發麻，可心裡卻覺得有點踏實，好像這麼多天來的愧疚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回到家把薯片倒在盤子裡，坐在沙發上一邊吃一邊看電視，綜藝節目裡的人在哈哈大笑，可我一點都覺得不好笑，反而覺得吵得慌。手機響了，是妹妹打來的，問我元旦回不回家，我說回，她說她買了我愛吃的草莓，說媽媽醃了我愛吃的臘肉，說爸爸學會了做我愛吃的糖醋魚，我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嘴裡的薯片變得又乾又澀，其實我早就該回家了，早就該多陪陪他們，早就該聽他們的話，我什麼都知道，可就是做不到，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拖著，隻能在原地打轉。掛了電話，我把剩下的薯片倒進垃圾桶，把可樂也扔進了回收站，然後開始收拾房間，把堆了一地的衣服扔進洗衣機，把桌上的垃圾打包扔掉，把廚房的碗洗乾淨，把冰箱裡的過期食品都清出來，雖然知道這些可能堅持不了多久，可能明天又會恢複原樣，可能還是會熬夜，還是會吃垃圾食品，還是會拖延工作，還是會讓父母擔心，但至少現在，我想試著做一點改變，哪怕隻有一點點。

收拾完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裡麵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跳舞，就像我亂糟糟的生活。我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要早起，要吃點健康的早餐，要給媽媽打個電話，要把方案改好，要去健身房跑跑步，要早點睡覺，這些我都知道，至於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至少，我願意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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