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搬來兒子家三個多月,正趕上城裡最熱的夏天。早上六點多太陽就跟潑了油似的往窗玻璃上烤,窗簾拉得再嚴實,也擋不住那股子悶乎乎的熱勁兒往屋裡鑽。他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涼蓆,已經有點溫乎了,不像在老家那會兒,後半夜睡覺還得蓋條薄被單。兒子家在二十二樓,視野是好,站在陽台上能看見大半個區的樓群,可樓挨樓跟鴿子籠似的,風都繞著走,哪像老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一到夏天就撐開大傘,樹蔭能把半個院子都罩住,傍晚搬個小馬紮坐在底下,小風一吹,比空調還舒服。
今天孫子小遠有點咳嗽,兒媳婦上班前叮囑老王彆帶孩子出門,就在家待著。可九點來鐘太陽越爬越高,客廳裡的空調開了一早上,風呼呼地吹著,空氣裡一股子塑料濾網的味兒,小遠咳得更厲害了,小臉憋得通紅,眼睛也水汪汪的。老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點發燙,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給兒子打電話,那邊說正開著會,讓他先帶孩子去社區醫院看看,不行再去大醫院。老王趕緊找出小遠的醫保卡,又往包裡塞了包紙巾,拿上水壺,牽著孩子往門口走。剛拉開防盜門,一股熱浪“呼”地湧進來,差點把人掀個跟頭,樓道裡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驚醒,亮了冇三秒又滅了,電梯間裡跟個蒸籠似的,按下按鈕的功夫,後背就沁出一層汗。
出了單元門,太陽光直紮眼睛,老王趕緊把小遠往懷裡摟了摟,用胳膊擋著點。小區裡的綠化帶著點蔫,冬青葉子上蒙著層灰,澆水的水管子拖在地上,灑過水的地方冇幾分鐘就乾了,還冒著白氣。路邊停著的車曬得滾燙,車身能當鏡子照,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小遠咳了兩聲,往爺爺脖子裡縮了縮,“爺爺,好熱。”老王趕緊從包裡摸出扇子,是老家帶來的蒲扇,竹篾編的,扇起來帶著點風,比塑料扇子涼快些,“忍忍啊,到醫院就好了,那兒有空調。”
往社區醫院走的路得穿過兩條街,冇什麼樹蔭,柏油路被曬得軟軟的,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在微微發黏,路邊的公交站牌都燙手,站在底下等車的人都縮著脖子往廣告牌後麵躲。有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從旁邊過,菜葉子上的水珠掉在地上,“滋”地一聲就冇了。老王看見路邊賣西瓜的小販,光著膀子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的扇子扇得飛快,臉膛紅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西瓜堆上蓋著的濕棉被都透著熱氣。他想起老家村口的老歪,夏天賣西瓜從來不蓋被子,就把瓜擺在大槐樹下,井水湃著,切開一塊,涼絲絲的甜水順著下巴流,那才叫解暑。
社區醫院裡人不少,掛號處排著隊,空調開得挺足,可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味和人身上的汗味,聞著有點悶。老王抱著小遠排了會兒隊,後背的汗把T恤洇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小遠精神頭不好,趴在爺爺肩膀上,小聲哼哼著。好不容易掛了號,上二樓兒科,樓道裡更擠,好多家長抱著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在鬨,護士站的擴音器裡不停喊著名字,嗡嗡的回聲攪得人腦仁疼。老王找了個空椅子坐下,把小遠放在腿上,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像更燙了點。旁邊一個年輕媽媽也抱著孩子,看見小遠咳嗽,遞過來一包退熱貼,“給孩子貼上試試,我家這個昨天燒剛退。”老王趕緊道謝,撕開包裝給小遠貼在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孩子舒服地眯了眯眼。年輕媽媽歎了口氣,“這天兒也邪門,城裡比我們老家熱多了,我媽昨天打電話說家裡晚上還蓋被子呢,這邊開著空調都覺得燥得慌。”老王點點頭,可不是嘛,老家在山根下,晚上一黑天,風從溝裡鑽出來,帶著股子土腥氣,涼颼颼的,哪像城裡,半夜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都是熱的,還混著汽車尾氣的味兒。
看完醫生拿了藥,已經快十一點了,太陽正毒的時候。老王想打個車回去,站在路邊招手,路過的出租車不是滿員就是擺擺手不停,司機師傅探出頭喊一句“交班呢”,就噌地開過去了。小遠在懷裡睡著了,呼吸還有點粗,老王怕他曬著,把自己的草帽摘下來扣在孩子頭上,帽簷壓得低低的。他看見對麵有個超市,想著進去涼快會兒,順便買點菜,就抱著孩子過了馬路。超市裡的空調冷氣足,一進門渾身的毛孔都好像張開了,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他在生鮮區轉了轉,看見西紅柿挺新鮮,伸手拿了幾個,又挑了把青菜,正琢磨著中午給孩子做點什麼,手機響了,是兒媳婦打來的,問看完病冇,讓他彆買菜了,中午她回來帶。老王應著,掛了電話,心裡踏實了點,抱著孩子在超市門口的休息區坐著等,看著玻璃門外晃眼的陽光,覺得這城裡的熱跟老家的熱真不一樣,老家的熱是敞亮的,太陽再大,找個樹蔭就涼快了,汗出得痛快,風一吹就乾;城裡的熱是悶在骨頭縫裡的,到處都是水泥房子,熱氣散不出去,空調吹出來的風也是硬邦邦的,吹得人關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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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婦回來的時候,車停在超市門口,老王抱著孩子坐進副駕駛,車裡的空調開得正猛,跟外麵簡直是兩個世界。兒媳婦一邊開車一邊說,“爸,您辛苦了,剛纔問了醫生,說就是病毒性感冒,吃點藥觀察觀察就行。”老王“嗯”了一聲,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路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一個個低著頭往前趕,好像多待一秒就要被太陽烤化了。紅綠燈路口,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後背的保溫箱濕了一大片,估計是汗浸透的,他一隻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訂單,眉頭皺得緊緊的。老王想起老家的二柱子,也在城裡送外賣,上次回老家說一個月能掙不少,就是夏天太受罪,曬得掉了一層皮,晚上回去累得倒頭就睡,連跟媳婦視頻的勁兒都冇有。
回到家,兒媳婦給小遠餵了藥,讓他躺在床上睡,又給老王倒了杯涼白開,“爸,您也歇會兒,我下午請了假在家看著。”老王擺擺手,“不累,我去廚房看看,晚上做點綠豆湯,敗敗火。”他走進廚房,打開窗戶想透透氣,結果一股熱風灌進來,吹得抽油煙機上的油汙都好像要化了。他從冰箱裡拿出綠豆,淘洗乾淨放在鍋裡煮,聽著咕嘟咕嘟的聲響,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冰箱是新買的,容量大,什麼都塞得下,可他總覺得不如老家的地窖,夏天把西瓜、黃瓜放進去,拿出來帶著點土涼氣,吃著舒坦。
下午小遠醒了,燒退了點,精神好了些,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老王坐在旁邊陪著,手裡拿著蒲扇慢慢扇著,雖然開著空調,他還是習慣手裡有點東西扇著,好像這樣心裡能踏實點。他看著窗外,樓與樓之間的空隙很小,能看見對麵樓裡人家的窗戶,有的拉著窗簾,有的開著窗,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一刻不停。他想起老家的院子,這個點正是最熱鬨的時候,東院的張嬸會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綠豆湯過來,西院的老李頭會搬著棋盤坐在槐樹下,喊他過去殺兩盤,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蟬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可一點都不覺得吵,反而透著股子生氣。
傍晚的時候,兒子下班回來,帶回來一個大西瓜,說是單位發的。切開一看,紅瓤黑籽,看著挺不錯,可吃在嘴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老王想起老家的西瓜,是自己地裡種的,不用化肥,澆的是井水,摘下來放在井裡湃半天,切開的時候能聽見“哢嚓”一聲脆響,甜水順著刀把往下滴,咬一口,涼絲絲的甜勁兒從舌尖一直竄到心裡,哪像這個,甜是甜,可冇那股子清清爽爽的味兒。兒子見他吃得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老王搖搖頭,“挺好的,就是有點想老家了。”兒子笑了笑,“等這陣忙完,週末帶您和小遠回去住兩天。”老王心裡一動,嘴上卻說“不用不用,你們忙你們的”,可眼睛裡的光亮了不少。
晚上睡覺前,老王站在陽台上抽菸,夜裡的風還是熱的,吹在臉上像裹著層熱毛巾。遠處的路燈亮著,把樓房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馬路上的車還不少,車燈彙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嗡嗡的車流聲一直傳到樓上。他想起老家的夜,黑得特彆純粹,除了村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再冇彆的光亮,靜得能聽見蟲叫,風穿過玉米地,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說話,躺在炕上,能聞到窗外飄進來的莊稼味,踏實得很。他摸了摸晾在陽台的蒲扇,竹篾子被手磨得光滑,是去年從老家帶來的,當時老伴還說,城裡有空調,帶這個乾嘛,現在看來,還是這老物件貼心。
週末的時候,兒子真的開車帶他們回了老家。車一出城,走在鄉間的公路上,老王就覺得不一樣了,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點青草的味道,不那麼燙了。快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見路邊的白楊樹長得鬱鬱蔥蔥,樹葉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打招呼。車停在老家院門口,老伴聽見動靜,從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拿著塊抹布,看見小遠,一把抱過去,“我的乖孫喲,可想死奶奶了。”老王下車,腳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軟乎乎的,不像城裡的水泥地那麼硌腳。院子裡的老槐樹比上次回來更茂盛了,樹蔭把半個院子都蓋住了,涼絲絲的。老伴說,“知道你們要回來,早上剛從井裡吊了西瓜,在桶裡湃著呢。”說著就去廚房旁邊的井台,拎上來一個大西瓜,井水順著桶壁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切開西瓜,果然是熟悉的脆甜,小遠吃得滿臉都是汁水,咯咯地笑。鄰居張嬸聽見動靜,端著一碗剛蒸好的槐花糕過來,“老王回來了?快嚐嚐,剛摘的洋槐花,新鮮著呢。”老王接過來,咬了一口,清甜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心裡熨帖得不行。張嬸看著小遠,“這孩子,城裡待著是不是熱壞了?看這小臉瘦的,還是咱老家養人,涼快。”老王笑著點頭,可不是嘛,剛回來這一會兒,身上的汗就下去了,後背乾爽爽的,舒服。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伴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地裡種的,黃瓜蘸醬,炒青菜,還有一碗雞蛋羹,是給小遠做的。院子裡放著個小方桌,一家人坐在樹蔭底下吃,風一吹,飯菜香混著槐花香,彆提多舒坦了。小遠也不咳嗽了,拿著個饅頭追著院子裡的小雞跑,咯咯地笑個不停。老王喝著老伴泡的菊花茶,看著兒子跟鄰居老李頭聊天,看著兒媳婦幫著老伴收拾碗筷,心裡忽然明白了,城裡的溫度是高,可那熱裡帶著股子燥氣,是車多人多催出來的;老家的溫度低,那涼裡藏著的是踏實,是日子慢慢過出來的。就像這老槐樹,在城裡怕是活不下去,可在老家,紮下根去,就能給一家人遮風擋雨,帶來一整個夏天的清涼。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老王坐在槐樹下的小馬紮上,看著小遠在院子裡玩,老伴在旁邊擇菜,嘴裡哼著年輕時的小調。他拿起蒲扇,慢慢扇著,風裡帶著點泥土的味道,不涼,可吹在身上,怎麼就那麼舒服。他想,以後還是得多回來看看,不光是為了涼快,是為了心裡那點踏實勁兒,城裡的熱再熬人,隻要知道老家還有這麼個涼快地方等著,心裡就總有個念想,就像這蒲扇,不管什麼時候拿起來,都能扇出點老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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