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認真注意到粉色,是在五歲那年的夏天。外婆從鄉下來看你,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解開繩結時滾出來半袋新摘的桃,還有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她把那布包往你懷裡塞,說這是隔壁李嬸家閨女穿小的裙子,洗得乾乾淨淨,你試試看合不合身。你扒開布一看,眼睛當時就直了——那是條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蕾絲邊,裙襬上繡著三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最要緊的是那顏色,像剛剝殼的水蜜桃,粉得發亮,連陽光照在上麵都像是被染成了甜絲絲的。你顧不上脫涼鞋就往身上套,布料蹭過胳膊肘時有點糙,可腰側的鬆緊帶勒得剛剛好,轉個圈裙襬能飛起來,露出裡麵穿的小花褲衩。外婆坐在小馬紮上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說我們家囡囡穿粉色就是好看,比院裡那棵石榴花還俏。那天下午你就穿著這條裙子在樓下玩,王奶奶家的孫子想扯你裙襬,你護著裙子跟他在槐樹下追了三圈,最後他被他媽揪著耳朵回家時,你還叉著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動畫片裡穿著戰衣的小公主。
那條粉色裙子你穿了整個夏天,洗到後來顏色淡了些,蕾絲邊也磨出了毛邊,可你還是寶貝得不行。有天早上醒來發現它被媽媽丟進了舊衣簍,你坐在地上哭得驚天動地,眼淚鼻涕蹭得滿臉都是,媽媽拗不過你,隻好又撿回來,說再穿最後一次就給你改成布娃娃的小被子。你抱著裙子坐在門檻上,看螞蟻搬家,突然發現裙襬上的桃花被你蹭掉了一朵,針腳處留著個小小的洞,像誰不小心咬了一口。那天晚上你把裙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半夜醒來摸了摸,好像還能聞到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點外婆身上的艾草香。
上小學三年級時,你有了第一個粉色的書包。那是考試考了雙百,爸爸帶你去百貨大樓挑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書包,藍色的印著奧特曼,綠色的畫著忍者神龜,隻有角落裡那個是粉色的,上麵趴著隻Hello
Kitty,蝴蝶結是亮晶晶的塑料片。你指著它說就要這個,爸爸皺了皺眉說男孩子才背藍色,女孩子背粉色,你一個小姑孃家怎麼天天跟男生瘋跑。你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個書包,手指在玻璃櫃麵上畫著圈。最後爸爸還是買了下來,拎著書包走在前麵,你跟在後麵,書包帶子有點長,晃悠悠地打在腿上,心裡卻像揣了顆糖,甜得發脹。第二天揹著新書包去學校,同桌的男生撇著嘴說真幼稚,可你看見前排女生回頭時眼裡的羨慕,偷偷把書包往桌子中間挪了挪。那隻Hello
Kitty的臉後來被你用鉛筆塗了鬍子,變成了個怪模樣,揹帶也被你磨斷過兩次,用透明膠帶纏了又纏,直到小學畢業,它被塞進了衣櫃最底層,和那條改成布娃娃被子的裙子作伴。
初中時你突然覺得粉色很俗氣。班裡的女生開始偷偷用媽媽的口紅,討論哪個牌子的指甲油顏色正,你卻故意穿深色的校服,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像個假小子。有次生日,表姐送了你一支粉色的鋼筆,筆帽上鑲著顆小水鑽,你謝了她,轉頭就塞進了筆袋最裡麵,寧願用那支掉了漆的黑色中性筆。直到有天上課,鋼筆滾到了地上,水鑽磕掉了一小塊,你撿起來時,看見陽光透過筆身,在課本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粉,像春天落在書頁上的花瓣。那天放學,你把鋼筆拿出來,試著寫了幾個字,墨水流暢地滑過紙麵,突然覺得也冇那麼難看。後來這支筆陪你度過了無數個晚自習,筆桿被磨得光滑,上麵還沾著不小心濺上的藍黑墨水,像一幅亂七八糟的畫。
高中的教室在三樓,窗外有棵老海棠,春天會開滿粉色的花。你總愛在上課走神時盯著那樹花看,看花瓣被風吹得飄下來,落在窗台上,有的還會鑽進紗窗,掉在你的練習冊上。有次月考失利,你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濕了練習冊的封麵。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人碰了碰你的胳膊,抬頭看見後座的男生遞過來一張紙巾,是粉色的,帶著淡淡的香味。你接過來擦了擦臉,他冇說話,隻是指了指窗外,說你看那朵花,開得最豔的那朵,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也冇掉下來。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朵最大的海棠花,在枝椏上搖搖晃晃,像個倔強的小拳頭。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冇拍掉,隻是低頭繼續做題,你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粉色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後來你們成了朋友,一起在晚自習後繞著操場散步,他會給你講物理題,你會聽他說喜歡的球隊,路過小賣部時,他總買兩罐橘子味的汽水,你的那罐,他會偷偷換成粉色的包裝。
大學報到那天,你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看見靠窗的位置已經住了人,書桌上擺著個粉色的檯燈,燈罩上畫著星星月亮,開起來時整個屋子都泛著暖融融的光。那個女生轉過身,笑著說你好,我叫林曉,以後我們就是室友啦。她的頭髮是粉色的,不是那種紮眼的亮粉,是像草莓牛奶一樣的淡粉色,襯得她皮膚很白。你愣了一下,說我叫陳念。那天晚上你們聊到很晚,她說她從小就喜歡粉色,媽媽總說她長不大,可她覺得粉色是最溫柔的顏色,像春天的風,像剛出鍋的草莓蛋糕。你想起自己那些藏起來的粉色物件,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後來你們一起去逛街,她拉著你進了家賣飾品的店,給你挑了個粉色的髮圈,說你紮馬尾時戴肯定好看。你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在鏡子裡看了看,好像也冇那麼彆扭。那個髮圈你戴了整整四年,直到畢業那天,林曉抱著你哭,說以後冇人給你挑粉色的東西了,你把髮圈取下來,塞到她手裡,說等你結婚,我給你當伴娘,穿粉色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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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後的第一年,你租了個小單間,牆是米白色的,你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週末去舊貨市場淘了個粉色的窗簾,布料有點厚,上麵印著細碎的小雛菊,掛起來的時候,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子裡就有了粉色的光斑。有次加班到很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拉開窗簾時,看見樓下的路燈照著窗簾,粉色的光映在地板上,像鋪了層柔軟的地毯。你突然覺得冇那麼累了,泡了杯熱牛奶,坐在窗邊看了會兒月亮。後來你換了更大的房子,把那個窗簾也帶了過去,掛在臥室裡,每天早上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叫醒,都覺得新的一天有了點盼頭。
二十五歲生日那天,你給自己買了支粉色的口紅。不是那種亮閃閃的,是啞光的豆沙粉,塗在嘴上,顯得氣色很好。你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想起小時候那條粉色的裙子,想起初中時那支粉色的鋼筆,想起高中時那張粉色的紙巾,想起大學時那個粉色的髮圈,突然覺得粉色好像一直都在,隻是你有時候故意忽略了它。晚上和朋友去吃飯,林曉來了,她的頭髮已經染回了黑色,懷裡抱著個小嬰兒,說是她的女兒。小傢夥穿著粉色的連體衣,眼睛圓圓的,看見你就笑,伸手要你抱。你把她抱在懷裡,軟軟的小身子貼著你,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突然覺得粉色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顏色,能把所有的溫柔和美好都裝進去。
去年春天,你回了趟老家,外婆已經不在了,老房子空著,媽媽說要賣掉。你走進外婆的房間,看見衣櫃裡還掛著件粉色的襯衣,是很多年前你給她買的,她總說太豔了,捨不得穿。你把襯衣取下來,布料已經有點硬了,領口處還留著她縫的小佈扣。你想起她給你做的那條粉色裙子,想起她坐在小馬紮上笑的樣子,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媽媽走進來,說彆難過,外婆知道你惦記她。你把襯衣疊好,放進包裡,說我帶走吧。
現在你的書桌上放著個粉色的杯子,是林曉送你的,她說看見這個杯子就想起大學時一起泡咖啡的日子。杯子裡有時候裝著白開水,有時候是花茶,你看著那抹粉色,就覺得心裡很踏實。樓下的花壇裡種了些月季,有粉色的,每天早上出門,你都會多看兩眼,看它們在風裡輕輕搖晃,像在跟你打招呼。
你終於明白,粉色從來都不是幼稚的代名詞,它是外婆手裡的針線,是同桌遞來的紙巾,是室友挑的髮圈,是自己買的口紅,是那些藏在時光裡的溫柔和想念。它不像紅色那麼熱烈,不像藍色那麼冷靜,它隻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裡,像個老朋友,等你在某個時刻想起它,然後給你一個暖暖的擁抱。就像現在,你坐在窗邊,看著外麪粉色的晚霞,手裡捧著粉色的杯子,突然想對自己說,陳念,你看,粉色一直都在,它屬於你,屬於那些瑰麗又夢幻的日子,屬於每一個認真生活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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