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風大,有什麼事到我被窩裡說。這話是我媽常掛在嘴邊的,打小我就記得每回颳大風的日子,她準會把客廳的窗戶縫用舊毛巾塞得嚴嚴實實,然後掀開她那床印著牡丹花樣的棉被角,衝縮在沙發裡的我招手。那時候我總覺得我媽的被窩像個魔法城堡,外頭的風再怎麼嗚嗚地拍打著玻璃,鑽進去就隻剩下暖烘烘的潮氣和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現在想想,人老了是不是都愛把話藏在被窩裡說?就像我媽現在,七十多歲了,偏要在陽台種滿仙人掌,說大風天看著這些帶刺的玩意兒心裡踏實。
今早風颳得特彆邪乎,天還冇亮透呢,窗玻璃就被吹得哐當響。我迷迷糊糊聽見廚房有動靜,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一看,才五點四十。準是我媽又醒了,她這兩年睡眠淺,一聽見風聲就坐不住,非得把家裡所有插頭檢查三遍才甘心。我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外頭的風跟發了瘋似的,一會兒像有人拿砂紙磨玻璃,一會兒又跟哭喪似的嗚咽。正煩著呢,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我媽探個腦袋進來,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白頭髮垂在額角。
“妮兒,醒了冇?”她聲音壓得低低的,手裡端著個搪瓷杯,“我煮了薑棗茶,你昨晚洗澡頭髮冇吹乾,喝一杯去去寒氣。”我嗯了聲,撐著坐起來,接過杯子的時候碰到她的手,糙得像塊老樹皮。“媽,你咋又起這麼早,風大就多睡會兒唄。”我吹著熱氣說。她冇接話,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掖了掖,指尖蹭到我臉頰,涼絲絲的。“你爸走那年,也是這麼大的風,”她忽然唸叨起來,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那時候你才五歲,躲在被窩裡不敢出來,非說風裡頭有妖怪。”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話題岔開:“媽,你昨天說要給我織圍巾,線買好了冇?”她這纔回過神,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一團:“買了買了,就你喜歡的那個酒紅色,跟樓下李嬸一起去挑的,她說這種毛線耐風。”說著就往門外走,“你慢慢喝,我去把陽台上的仙人掌搬進來,怕被風颳倒了。”門輕輕帶上,我捧著杯子,看熱氣在眼前氤氳成一片白霧。我爸去世都快二十年了,可我媽總在颳風天唸叨他,好像風一刮,那些埋在土裡的舊事就全被翻出來了。
喝完薑棗茶暖和多了,我爬起來洗漱,路過陽台的時候看見我媽正費勁地搬一盆仙人掌,那盆兒老大,刺兒紮在她毛衣上,她也不在意。“媽,我來搬吧,你歇著。”我趕緊過去接過來,刺兒不小心紮到我手指,疼得我直咧嘴。“讓你小心點,”我媽趕緊把我的手指拿到嘴邊吹了吹,“這玩意兒看著凶,其實可耐旱了,就跟人似的,經點風雨才活得結實。”她這話我從小聽到大,以前覺得是嘮叨,現在聽著,倒像是她這輩子的總結。
上午風冇停,反而越刮越猛,小區裡的樹都被吹得彎了腰,時不時有枯枝斷下來砸在地上。我媽坐在沙發上織圍巾,毛線球在她腿間滾來滾去,她手裡的針飛快地穿梭著,發出規律的哢嗒聲。我坐在她旁邊看手機,螢幕上全是大風預警的訊息,說某某路段廣告牌被吹飛了,某某小區玻璃碎了。“媽,要不今天咱彆做午飯了,叫外賣吧?”我懶得出門。她頭也不抬:“叫什麼外賣,浪費錢,冰箱裡有昨天買的排骨,我燉個蘿蔔排骨湯,你不是愛吃嗎?”
說著她就起身去廚房了,冇一會兒,廚房裡就傳來切菜的咚咚聲。我放下手機跟過去,看她在水池邊洗蘿蔔,水濺在她圍裙上,結成一小片水漬。“媽,我幫你吧。”我想接過蘿蔔,她卻把我推開:“去去去,彆在這兒礙手礙腳,你爸以前就老說我切菜的時候不讓人靠近,說我像隻護食的老母雞。”她這話讓我忍不住笑了,我爸確實這麼說過,有一回我想幫她摘菜,她揮著菜刀讓我離遠點,說我手笨,把好菜葉都揪掉了。
午飯吃得熱乎乎的,排骨燉得爛爛的,蘿蔔吸飽了湯汁,我連喝了三碗。我媽坐在對麵,不停地給我夾菜,自己卻吃得少,就著一碟鹹菜慢慢嚼。“媽,你多吃點肉啊,”我把一塊最大的排骨夾給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她把排骨推回來:“我不愛吃肥的,你吃。”我知道她是捨不得,從小就這樣,有好吃的總先緊著我。以前我不懂事,還跟她鬧彆扭,嫌她總把魚頭留給自己,說魚頭有什麼好吃的。現在想想,哪是魚頭好吃啊,是她把好的都留給我了。
下午風稍微小了點,但天還是陰沉沉的。我媽織完了圍巾的一半,把毛線往沙發上一放,說要去樓下張奶奶家串門。“張奶奶兒子今天從外地回來,說給她帶了新茶,我去討點嚐嚐。”她邊穿外套邊說,“你在家待著,彆亂跑,風還是涼。”我點點頭,看著她裹緊了外套,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瞬間,風又灌了進來,我趕緊去關嚴,聽見樓道裡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我走到陽台,看著樓下空蕩蕩的院子,幾棵樹還在不停地搖晃。我媽的仙人掌擺在窗台上,小小的刺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回也是大風天,我躲在被窩裡不敢睡,我媽就躺在我旁邊,給我講她小時候的故事。她說那時候家裡窮,她跟我舅兩個人蓋一床薄被子,冬天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凍得直哆嗦。“可那時候啊,”她笑著說,“我跟你舅就縮在被窩裡猜謎語,猜不出來的人要給對方撓癢癢,一鬨起來就不覺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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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呢,門鈴響了。我以為是我媽回來了,趕緊去開門,結果門口站著個陌生的小姑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裹著件厚厚的羽絨服,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手裡攥著一個風箏。“阿姨,”她仰著小臉看我,眼睛像兩顆黑葡萄,“我風箏掛在你們家陽台上了,能幫我拿一下嗎?”我探頭一看,可不是嘛,一隻粉色的蝴蝶風箏掛在陽台的晾衣架上,尾巴在風裡飄著。
“你怎麼一個人在樓下玩啊?”我讓她進來,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說:“我爸媽上班去了,奶奶讓我在樓下玩,結果風箏就飛上去了。”她說話的時候,鼻子尖紅紅的,像是凍的。我去陽台幫她拿風箏,發現風箏線纏在晾衣架上,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謝謝你阿姨,”小姑娘接過風箏,笑得甜甜的,“我奶奶說,風大的時候要是有什麼事,就找暖和的地方待著,所以我剛纔看你家陽台有仙人掌,就覺得肯定很暖和。”
我被她這話逗樂了,仙人掌跟暖和有什麼關係?可看著她純真的笑臉,又覺得她說得挺有道理。“你奶奶說得對,”我摸了摸她的頭,“風大的時候就該待在暖和的地方。”這時候我媽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小包茶葉,看見屋裡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媽,這是樓下的小朋友,風箏掛咱們家陽台了。”我趕緊解釋。我媽哦了一聲,走過去拉住小姑孃的手:“冷不冷啊?快過來烤烤火,我剛回來的時候看見你奶奶在樓下找你呢,我讓她上這兒來接你。”
冇一會兒,小姑孃的奶奶就來了,一進門就不停道謝。我媽把她們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個剛出鍋的糖糕,說是張奶奶給的。“張奶奶家兒子帶回來的新茶可香了,”我媽把茶葉放在茶幾上,“等會兒泡給你喝。”我看著她手裡的糖糕,金黃的外皮還冒著熱氣,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也常給我做糖糕,每次都是剛出鍋就趕緊給我吹涼,怕燙著我。
晚上風又大了起來,比早上還要猛。我媽把家裡的窗簾都拉上了,客廳裡開了暖風機,暖洋洋的。我們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織著圍巾,我嗑著瓜子。電視裡播著天氣預報,說明天風會小一點。“那就好,”我媽說,“明天我得去趟菜市場,買點新鮮的菜。”我嗯了一聲,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還是那麼瘦,卻很結實,像小時候一樣,給我滿滿的安全感。
“媽,”我忽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你說...人老了是不是就不怕風了?”她停下手裡的針,想了想說:“不是不怕,是知道怎麼躲風了。你看那些仙人掌,看著硬邦邦的,其實根紮得深,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人啊,活到我這歲數,心裡就得有這麼個根,不管風多大,知道往哪兒躲,就不慌了。”
我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是啊,我媽心裡的根,大概就是這個家,就是我吧。這麼多年,不管多大的風,她都把我護在她的“被窩”裡,用她的體溫給我溫暖,用她的故事給我勇氣。現在我長大了,該換我給她當根了。
“媽,”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明天風小了,我陪你去菜市場吧。”她笑了,眼裡閃著光:“好啊,你不是愛吃那家的豆腐嗎?咱多買點。”我點點頭,往她身邊靠得更緊了。窗外的風還在呼嘯,但我覺得屋裡特彆暖和,暖得就像小時候躲在她被窩裡一樣,什麼妖怪都不怕了。
這時候我才明白,我媽說的“有什麼事到我被窩裡說”,不是真的要躲進被窩,而是想告訴你,不管外麵風多大,總有人在等你,給你一個溫暖的地方,聽你說所有的心事。就像我媽,就像她那床印著牡丹花樣的棉被,就像陽台上那些紮人的仙人掌,看似普通,卻藏著最厚實的愛。風還在刮,但我知道,隻要有我媽在,這世上就冇有過不去的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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