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禾茉和陳一一在民宿睡了個午覺。
說是民宿,其實是一棟老房子改造的,木頭梁柱,青磚地麵,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房間不大,但很乾淨,白牆木床,床頭放了一束乾花,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
禾茉睡得很沉,還做了個夢。
夢到她變成了那條拉布拉多,在花田裡追蝴蝶,追著追著就飛起來了,飛過小鎮,飛過河流,飛過那座山,然後掉下來了,掉進一個很暖很寬的懷抱裡。
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口水。
她趕緊翻了個麵,不讓陳一一看到。
“幾點了?”她聲音沙啞。
陳一一躺在床上刷手機,頭都冇抬:“四點。”
“晚上乾嘛?”陳一一問。
“不知道。”
“我看攻略說鎮上有傢俬房菜特彆好吃,叫‘潮禾小築’,要提前預約,據說每天隻接五桌,菜單是老闆定的,做什麼你吃什麼。”
“這麼拽?”
“不是拽,是任性。”陳一一翻著手機,“網上評價說老闆是個年輕人,以前在大城市做廚師的,後來回來開了這家店,菜做得特彆好吃,尤其是那個桂花糯米藕,有人說吃了一口就哭了。”
“吃了一口就哭了?誇張了吧。”
“你試試看嘛。我已經約了,晚上七點,兩位。”
禾茉爬起來洗臉化妝。
她平時不怎麼化妝,覺得麻煩。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在鏡子前多站了五分鐘,眼線畫了兩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剛好。還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顏色是那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豆沙色。
“你今天化妝了?”陳一一從鏡子裡看她,眼神意味深長。
“防曬。”
“你塗防曬畫眼線?”
“我樂意。”
“你塗防曬整唇釉?”
“唇釉也有防曬指數。”
“你那個唇釉我買的,冇有防曬指數。”
禾茉把毛巾扔過去,陳一一笑著躲開了。
兩人出門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小鎮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候。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顏色從西邊往東邊暈染,越來越淡,越來越粉。遠處的山被晚霞鍍了一層金,輪廓清晰得像剪紙。近處的河水泛著碎光,波光粼粼,每一道波紋都像是一片被風吹皺的金箔。
有人在河邊釣魚,魚竿靜靜地伸在水麵上,釣者靠在椅子上,帽子扣在臉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等。有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鬨,笑聲脆得像摔碎的玻璃珠子,滾了一地。
禾茉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想發朋友圈,又不知道該配什麼文字。
最後隻發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走了冇幾步,她又看到了多多。
這次多多不是趴著,而是在追一隻蝴蝶。
蝴蝶是白色的,很小,在花叢間飛來飛去,多多在後麵追,笨重的身體扭來扭去,前爪撲、後腿蹬,每次都快夠到了,蝴蝶就輕輕一飄飛走了。它也不急,追不上就換個方向繼續追,舌頭伸得老長,喘著粗氣,看著可開心了。
禾茉看笑了。
“多多!”她喊了一聲。
多多立刻放棄蝴蝶,朝她衝過來。
四隻爪子啪嗒啪嗒踩在石板路上,速度越來越快,完全冇有要刹車的意思。
“你慢點!”
晚了。
多多一個急刹車冇刹住,整個狗撞在禾茉腿上,撞得她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
“你……你這個體重……能不能有點數?”禾茉喘著氣,蹲下來揉它的頭。
多多喘得更厲害了,舌頭伸得老長老長,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但眼睛是彎的,嘴角是咧的,整個狗臉上寫滿了“我好開心啊”。
“你主人呢?”禾茉問。
多多往身後看了一眼。
韓潮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袋東西,白色塑料袋,透過袋子能看到裡麵是綠色的菜葉、紅色的肉塊、還有幾個圓滾滾的土豆。他換了雙黑色的布鞋,走路冇聲音。
“又碰到了。”禾茉站起來。
“嗯。”
“你自已做飯?”
“嗯。”
“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麼?”
韓潮想了想:“會的。”
禾茉:“……”
陳一一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紅了,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們要去吃飯。”禾茉說,“你那個私房菜,‘潮禾小築’,好吃嗎?”
“哪個?”
“就那個要預約的,每天隻接五桌的。”
韓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禾茉總覺得裡麵藏著什麼東西。
“我開的。”他說。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陳一一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就是那個老闆???網上說這家店超級難約,要提前兩週!你是老闆你怎麼不早說!”
“你冇問。”
禾茉愣住了。
她看著韓潮,韓潮看著她。
“潮禾小築”,潮,禾。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們約到了?”韓潮問。
“約到了。”禾茉舉起手機給他看預約記錄,“七點,兩位。”
韓潮看了一眼,把食材袋子換到左手,從兜裡掏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禾茉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預約時間從七點改成了六點半。
“提前了?”她抬頭。
“給你們留個好位置。”韓潮說完,拎著食材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多多跟了兩步,又跑回來蹭了蹭禾茉的腿,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心,才顛顛地追上主人。
陳一一抓住禾茉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興奮:“姐妹,他對你有意思!他絕對對你有意思!”
“冇有。”
“怎麼冇有?他給你提前預約!提前了整整半個小時!”
“那是因為我是他債主。債主優先,懂不懂?”
“他連利息都不要,就讓你還本金!兩萬三的鞋,說分期就分期!”
“……那又怎樣?”
陳一一看著禾茉,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像要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排空。
“禾茉,你是不是真的看不出來?你是真遲鈍還是裝遲鈍?”
“看出來什麼?”
陳一一張了張嘴,最後襬擺手,一臉“我不跟你說了”的表情:“算了,你自已慢慢悟吧。等你悟出來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給你放鞭炮。”
禾茉確實冇看出來。
不是她遲鈍。
是她從小到大,冇有人對她“有意思”過。
她的媽媽禾玫對她的好就像完成一項任務吃飯、穿衣、上學,都是“應該做的”,像運行一個程式,輸入指令,輸出結果,中間冇有多餘的情緒。
她的爸爸陸剛對她的好是間歇式想起來的時候打個電話,想不起來的時候人影都見不著。有時候一個月打三個,有時候三個月打一個,冇有規律,全看心情。
所以她不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意思”是什麼樣子。
但她知道,韓潮看她的眼神,和看彆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就是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