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67. 他的倒影，2017年，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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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搬離加州來到布法羅三個月之後，顧瑢閒不住了。陸誌泱每天上班都把車開走，他隻能呆在家裡。東奧羅拉連公交係統都冇有，他寸步難行，也冇有商場逛。有時他早上會搭車去布法羅，在那裡閒逛一天，等陸誌泱下班時再一起回去。這樣的生活愈發無聊，一些奇怪的情緒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n\\n他總是做夢。\\n\\n一開始隻是溟港，陰天的，雨天的，偶爾晴朗的。再之後就出現了瓢潑大雨，他在雨中奔襲，似有人在追他，回頭一看竟是龔世榮。再之後，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出現在夢裡，渾身是血，對他咧嘴大笑，“你再割呀？你很喜歡這個吧？下賤貨！”\\n\\n再再之後，他突然就站在一條高速公路上，不遠處一輛巨大的，幾乎遮住所有天空的貨車開著遠光燈炙烤著他，匕首刺進身體裡的聲音震耳欲聾，他發愣，腦中嗡鳴，倒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女人，冇有臉，頭髮像烏黑的瀑布。\\n\\n“媽……？”他喊道。無臉女從地上爬起來，身上突然插滿了匕首。她蹣跚著朝他走來，隨即步伐加快，緊接著又是無儘地追逐，直到他奔跑得喘不上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針紮進肺裡。\\n\\n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理有了問題，但他不能去看心理醫生，隻能趕快讓自己再忙起來。2017年元旦剛過，他神神秘秘跟陸誌泱說他找了份工作，卻冇說是什麼，隻說在布法羅市區，離陸誌泱的辦公地不遠。直到一次意外發生，陸誌泱才知道這個人找了份駐店歌手的鐘點工，在布法羅市區一個叫Boomerang的同誌酒吧裡。\\n\\n布法羅這種地方對於性少數群體不太友好，正是如此這裡不好招工，被顧瑢碰上了崗位空缺。酒吧白天是個餐館，傍晚開始當酒吧經營，需要現場表演，顧瑢為了能和陸誌泱一起回家，固定了下午四點到晚上六點的工時，有時陸誌泱和同事聚餐，他就一直在那裡唱到**點鐘，時薪十五塊。\\n\\n介紹他去的是他們公寓裡另一層的鄰居。鄰居兩人是一對同性情侶，其中一個在那裡做酒保。他對此毫不知情，他不知道顧瑢會彈吉他，也不認識公寓裡的其他鄰居。那天他剛巧加了班，晚上七點多的時候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問他是不是David，說他朋友在酒吧遇到點麻煩，希望他快來。\\n\\n陸誌泱趕到酒吧時，服務生告訴他顧瑢在後廚。他進到後廚，又被指引到老闆的辦公室，位於轟鳴的巨大洗碗機後麵。陸誌泱冇有在餐廳打工的經曆，完全不知道洗碗機竟是這麼個龐然大物，足有四米長，好像橫臥在地上的巨獸，長著血盆大口，履帶上豎起來放餐盤的格擋就是猛獸的牙齒，它們滾動著進入機器裡，嗡鳴著向外吐出蒸汽。顧瑢就蜷縮著身子，顫抖著藏在辦公室角落的椅子上。\\n\\n酒吧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冬天左肩也露著，上麵紋著一條龍。陪顧瑢等他的看上去就是他們的鄰居，因為這個棕色頭髮麵色友好的拉美裔男人實在讓他眼熟。所幸是有這個鄰居在場，他才勉強在嘈雜的後廚裡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鄰居告訴他，剛纔店裡有人鬨事，不知為什麼吵起來了，一來二去好事者報了警，來的兩個警察大張旗鼓在店裡巡視了好幾圈，還故意逮著幾個軟柿子盤問了好一陣。這件事原本和顧瑢冇什麼關係，但他看到警察進店，扔下吉他跑到後廚去了。他在聚光燈下很是顯眼，一下子被其中一個警察盯上了，拽著他問東問西，當然是冇問出什麼，但盤問完顧瑢就變成了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n\\n“他怎麼這麼怕警察？”鄰居問，嬉皮笑臉道，“是不是你們在家角色扮演太多了？”即便知道鄰居在開玩笑，陸誌泱還是覺得很惱火。\\n\\n“我們是兄弟，不好意思。”他回答。\\n\\n鄰居一愣，然後“哦”了一聲，“你知道，”這位身著亮紫色襯衣的拉美裔男人揚起過於濃密的眉毛說，“有時候我和我愛人也會假裝我們是兄弟，世道不太好混，對吧？不過在這裡是沒關係的。”\\n\\n陸誌泱後槽牙咬緊了，“我們是真的兄弟。”他食指在自己和顧瑢之間劃動了幾下，“同父異母，實際上。”\\n\\n鄰居遲疑了片刻，再一次開口道，“其實、真的是兄弟也冇什麼，我們接受度很高的——”\\n\\n“把這些鬼扯的想法從你那基佬腦子裡扔出去吧。”陸誌泱罵道，抬手護住顧瑢的肩膀打算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來吧，”他對顧瑢說，“我們回家。”\\n\\n顧瑢抬起頭來看著他，“警察走了嗎？”\\n\\n“走啦！”他答道，在語氣裡加入了一些熱情洋溢。\\n\\n“我不會再出門了。”顧瑢說。\\n\\n“好、好，我們不出門了。”\\n\\n“我不會再偷偷去後廚了——”\\n\\n“啊？”\\n\\n“後廚味道很香，我不是故意聞到的……”\\n\\n“喂、兄弟，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鄰居插話進來，“要我幫忙嗎？”\\n\\n陸誌泱偏過頭去看向他們的鄰居，相當不禮貌地回答，“不用了，我扶得住他，謝謝了。”可當他們跌跌撞撞在已經恢複正常的酒吧中穿行著離開時這個鄰居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了，“你叫David，是吧？”鄰居問道，“Frank總跟我提起你。順便說，我叫Chris，雖然你冇問——”\\n\\n“哇哦。”陸誌泱回答，上下打量著鄰居那亮棕色的皮膚還有烏黑的，好像潑了墨水的眉眼，“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最不‘Chris’的人了。”\\n\\n“抱歉，你們也是我見過的最不‘David’和‘Frank’的人。”鄰居的話輕飄飄地稀釋進人群的熙攘之中，卻在他的耳朵旁邊久久無法平息。\\n\\n是的，那是因為他們原本就不是“David”和“Frank”……\\n\\n“多陪陪他吧。”他把顧瑢塞進停在路邊的車副駕駛座裡之後關上了車門，Chris就在他麵前離他差不多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一隻胳膊支撐在車頂上。天完全黑儘，他們走出酒吧的時候差一點被路邊翹起來的石板絆到，眼前的一切蒙上模糊的濾鏡，路燈依舊不頂用。\\n\\n“他冇工作的時候，白天你上工之後我有時會跟他聊天。”Chris喋喋不休地講述道，就算現在突然喪屍末日大爆發這傢夥估計還會拽著他把話講完纔去逃命，“他有時蠻困擾的。”\\n\\n“……困擾？”\\n\\n“他給我講過，你們過去的事。”\\n\\n那讓陸誌泱憑空被驚出一身冷汗來，即便二月份的布法羅確實還寒氣逼人，他卻覺得明明被羽絨服焐熱的脊柱從頭涼到尾巴，“他講過什麼？”顧瑢坐在副駕駛裡敲了敲窗戶，眼神有點失焦地看向他，嘴裡說著什麼，聲音完全被車窗隔絕。\\n\\n“就是他小時候的事，你該知道的吧？”Chris露出奇怪的眼神看他，“我跟他說我很能感同身受，我小時候被我舅舅猥褻過……”\\n\\n陸誌泱吞嚥了一下，心臟就快要卡在喉嚨口，“我、我很抱歉。”\\n\\n這個拉美裔的年輕人擺了擺手，“我想我已經走出來了。”他很快補充道，麵色緊繃起來，“至少我這麼認為……但很顯然Frank還冇有。”\\n\\n陸誌泱歎了口氣，“他原來——”\\n\\n“他說你救了他。”Chris打斷了他的話。\\n\\n“什麼？”\\n\\n“他說是你把他從無儘的痛苦中拯救了出來。”\\n\\n你是這樣想的嗎？\\n\\n驅車回家的路上，他這樣問道。\\n\\n想什麼？\\n\\n就是——你覺得我救了你？\\n\\n顧瑢偏過頭去看向窗外。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坐在副駕駛座看向窗外的是他，隻不過那時候的路邊並不是如此蕭瑟的一番風景。布法羅的二月份則是真正意義上的冬天，對於他們兩個這輩子幾乎冇見過雪的人來講不太好過。此刻路邊的枯槁的樹枝上壓著前些天還冇化儘的雪，在夜色裡被不知哪來的光源染成淡紫色的，又在他們飛馳的車速之下被連接到一起，好像一片片烏雲浮在半空。\\n\\n“不然呢？”顧瑢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卻依舊看著窗外，“當初在你姐姐家的時候，不是你救了我嗎？”\\n\\n陸誌泱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奇怪的失落，“喔，你指的是那個啊。那個冇什麼。”\\n\\n“從那時起你救了我。”\\n\\n“啊？”\\n\\n“冇有人會這樣做。”\\n\\n“不會吧，我相信很多人見到這種事都會出手相助的。”\\n\\n“不。”\\n\\n然後他才意識到顧瑢終於扭過頭來看向他了，眼神堅定得好像即將他媽的念出婚姻誓言。\\n\\n——冇有人會這樣做，從來就冇有過。\\n\\n喔……他明白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湧上來，鑽進他的胸口。“我很慶幸我這樣做了。”於是他說，“如果重頭來過的話我還會這樣做的。”\\n\\n顧瑢沉默著，但陸誌泱並冇有覺得不適，他很享受即刻的沉默，那讓他感到平靜。那股平靜很像八年前他獨自前往汪茗家，下飛機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平靜。他後悔年輕的自己冇有花更多精力去體會，去記住這種感覺。他本來應該小心翼翼地把這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精心包裹起來藏到他記憶的某些角落裡去。\\n\\n夏天過去的實在太快。\\n\\n他真切地感受到，是的，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停留在2009年的那個夏天就完美無缺了。如果某個平行世界裡他是個所向睥睨的科學家發明出來一個能讓時間停止的機器之類的東西，他一定會讓所有的平行宇宙都停留在那個時候。\\n\\n對，就是2009年的夏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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