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14. 劉小美，2012年，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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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不到十分鐘後，他叫上程絡離開了。他們把耗子一個人留在了現場，那年輕人差一點就扯著嗓子慌裡慌張地跟在他們身後問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陸誌泱也覺得就這樣把一個還冇入職一個月的新人獨自扔在現場和派出所的弟兄們麵麵相覷不太合適，但他必須要帶著程絡去一個地方。\\n\\n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溟港北郊山區的淩峰山墓園。前往陵園的路上，陸誌泱提起了甄誓仁今天早上講的故事。\\n\\n他說，“我們去按摩店之前，先去了醫院見了甄誓仁。”\\n\\n“我聽說了。”程絡點點頭。\\n\\n“你知道甄誓仁一直聲稱，他遇到的人是‘娃娃臉殺手’吧？”\\n\\n程絡皺起眉頭，“嗯，聽我們隊長講了。但甄誓仁這人一直瘋瘋癲癲的，我可不信他的話。他的意思是謝興龍不是‘娃娃臉殺手’嗎？他有什麼根據？”\\n\\n“他說自己遇上的這個按摩小妹是男扮女裝的。”陸誌泱歎了口氣，“我知道甄誓仁這種混賬東西最擅長虛張聲勢，但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跟咱們分享資訊的人、他說得那麼信誓旦旦，我實在……”他搖搖頭，“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說的。”\\n\\n“……劉小美是個女的啊？”程絡嘟噥道。\\n\\n“有冇有可能是這個男扮女裝的‘按摩小妹’盜用了劉小美的身份證件？”他問。程絡冇說話，送給他一片讓他相當心虛的沉默，但她看上去確實在仔細思考陸誌泱的話。\\n\\n“陸隊，”程絡突然喃喃道，“你說，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淩晨，突然有人舉報瑜玲按摩店，引來警察呢？”\\n\\n陸誌泱的心臟漏了一拍，不知為何。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預感自己好像就快要觸碰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又覺得此時的場景有些恍惚。\\n\\n到達淩峰山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因為是工作日，停車場的人不多，他們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停下車，又去陵園門口的壽衣店裡買了一束花還有一些紙錢，然後便沿著陵園曲折的道路向上攀行。\\n\\n天氣晴好，溟港夏日的晨光很薄，輕盈地籠罩在墓園上，連獨屬於墓園的悲切也給儘數掃光了。淩峰山墓園是溟港最大的民用墓地，遠處市郊。在陸誌泱模糊的記憶裡，他曾陪同父親來到這裡祭奠過什麼人。他們具體做了什麼，又祭奠了誰，他都記不清了，隻記得父親拉著他的手，那樣有力的手掌包裹著他的，還記得墓園裡的麻雀很多，不怕人，直到他靠得很近，才撲扇著翅膀飛走。\\n\\n“程絡，有些事情你當年冇有經曆過，就是——在你來到咱們警隊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氣，直到此刻，即便他已經下定決心把這些事講出來，內心還是難免忐忑，“剛纔按摩館裡人很多，我不方便講這些。”\\n\\n程絡衝他眨了眨眼，故意語氣誇張地說，“天呐，你不會有什麼驚天秘密瞞著單位呢吧。”\\n\\n他笑了，裝腔作勢道，“是，我要把你拉下水，這樣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蚱蜢。”\\n\\n——聽上去、似乎也不錯。程絡在心裡回答。\\n\\n“我想……帶你來探望下龔隊長。”他們順著墓園小徑，走過一排排墓碑的時候，他說道。\\n\\n“龔世榮？”程絡眼睛一亮，“啊”了一聲，“你那時候給我講過他。”\\n\\n“他調走得很倉促，劉局長有給你講過他為什麼被調走嗎？”\\n\\n程絡搖搖頭，“他說是龔世榮家裡的原因，冇有再說其他的事。”\\n\\n“是姚盛昌案。”\\n\\n——終於。陸誌泱暗自鬆了口氣。他把這件事講出來了。\\n\\n“當年，姚盛昌案剛調查了兩個禮拜，龔世榮就主動提出調走了。”他說，“當時有幾個電話打到他老婆的單位去了，說要讓他辭職。這纔是他離開的原因。”\\n\\n程絡的神情很嚴肅，她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什麼，最終卻冇憋出一個字。她幾乎是愣住了，又差點被崎嶇的台階絆到。\\n\\n“我想你一定還記得你剛來時的那次車禍。”然後陸誌泱低聲說，嘴裡好像含了什麼東西似的，話語模糊不清。對於他來說，重新提起那場車禍有點艱難。這快兩年的時間裡，他們兩人意外地默契，都不約而同地對此閉口不言，就好像那是什麼說不得的機密。\\n\\n程絡依舊沉默著，但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n\\n“我總是覺得這車禍一定和龔隊長他老婆接到的電話性質一樣，但我那時候已經不參與查案了，又隻是個小嘍囉。”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人想要害我。”\\n\\n“你有找到機會再跟龔隊長講這些嗎？”程絡問。\\n\\n陸誌泱搖搖頭，“那場車禍的前一天晚上，他給我打過電話，精神狀態不太對，然後我就再也沒有聯絡上他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氣息好像鑽到了胸口往下很沉的地方。\\n\\n他跟在程絡身後，在墓碑前穿行。那些墓碑上刻著陌生的名字，照片在風吹雨打之下逐漸模糊。人終其一生也隻留下這一平方的小片土地，連故事都寫不下，不過好歹有些墓碑乾淨整潔，擺滿了新鮮的貢品；有些卻已經佈滿灰塵，成了爬山虎和雜草張牙舞爪的戰場。他們還有被銘記嗎？\\n\\n“然後你就知道了，”他繼續說，“你來到警隊，轉過年去就遇上了謝興龍的那四起案子，我想不通你到底是運氣好還是差……那年下半年，大概是七八月份那陣子，龔世榮又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但也僅僅隻是問候了一下。我問他最近怎麼樣了，他說工作有時比較忙，在派出所做戶籍，和以前大不一樣。”\\n\\n他開始拖一個放在過道口的火盆，那裡麵還冒著煙，應該是剛有人用過。火盆那樣沉，生鏽的支架在石板地麵上劃出“滋滋丫丫”的悲鳴。\\n\\n“他冇有再聯絡過我了。”他開始輕微地喘氣，“然後他就死了。”\\n\\n“他那時候是不是有些事情想告訴我？”火盆終於被拖到龔世榮的墓碑所在的那一條通道上，一根支架被卡在了石板路的縫隙裡，程絡湊上來握住了火盆的另一個把手卻被他拒絕了。\\n\\n“然後他就在夜華山裡出車禍死了。他為什麼去夜華山、又是怎麼就出車禍死掉了呢？我冇有去參加他的葬禮，因為死人是不能講話的，對吧？”他的眼睛突然很酸，他想，或許是火盆裡的煙太重，熏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揉著眼睛靠在火盆邊上，“我總覺得他想告訴我什麼，但他就這樣死了，不清不楚、死人是不能講話的——”\\n\\n或許，對於姚盛昌案背後的人來說，“死人”是最好的。\\n\\n“陸隊長——”\\n\\n“我想、是我那時候太不開竅了。”他趕忙打斷了程絡的話。他不需要那種強行的安慰，尤其是現在。於是他繼續低聲說，又開始憋著力氣拖火盆，“他總是提醒我注意安全、我卻根本冇想到他是否麵對著危險。我最近總是想，也許他臨死前，或許是打算告訴我很多事的……”\\n\\n眼睛好像被噴了辣椒水，連帶著他的鼻腔都開始痠痛。他的眼角滲出淚水，“抱歉、煙太重了……”他自顧自說，繼續揉眼睛，“把紙錢放進來吧……”\\n\\n“陸隊長——”他聽到程絡又叫了一聲。\\n\\n“怎麼啦？”\\n\\n然後在他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程絡望著他。\\n\\n“用不著安慰我。”他說。\\n\\n“不、我是說——”\\n\\n程絡回過頭來，指指墓碑，“你看、那裡。”\\n\\n他順著女人細長的手指看去。\\n\\n“有人……剛剛來過。”\\n\\n龔隊長墓前，放了一束明顯是剛買來，色彩鮮豔，沾著露水的花，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像黑夜中突然被打開的聚光燈，“嘭”的一聲，刺得他太陽穴生疼。\\n\\n陸誌泱深吸一口氣，胸腔突然憋悶起來。他的心臟漏了一拍，旋即開始狂跳……\\n\\n謝興龍的認罪、那四個日期、失控撞來卡車、龔隊長的“意外身亡”、花都街福利院……這些線索像黑暗中的麻繩，糾纏在一起，對於曾經的他來說，似乎無從解開。\\n\\n他抓起那束花，錯身越過程絡，四下張望，在墓碑間快速奔襲，追逐著什麼。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清。程絡在身後喊他，“陸隊長、你去哪？”\\n\\n聲音晃晃的，融化在日光裡。\\n\\n“很高興認識你，陸隊長。”\\n\\n那個聲音好像穿越了時間，跨過大洋，震耳欲聾又晶瑩剔透地響徹在他耳畔。他們在灑滿了光的機場大廳裡，棚頂那樣高、那樣遠，玻璃透過烈日，折射出水晶一樣的藍天。\\n\\n“阿sir，一路平安。”\\n\\n“劉小美”所出現的四個日期當然是刻意的。它們不僅僅是線索，更像是這個“劉小美”獻上的獨屬於他的秘密。那讓他想起去年那四個死去的男人。他們要害部位被割掉然後塞進嘴裡，這些凶案組成了一本即將老去的書，慢慢被風吹起，紙張翻飛，回到曾經那幾頁。\\n\\n——“娃娃臉殺手”還在逍遙法外。\\n\\n就是這一刻，這個聲音突然相當堅定地在他耳邊迴響。\\n\\n陸誌泱幾乎跑過大半片墓園，卻因為此刻時間太早，一個人影都冇有見到。放下那束花的人一定還冇走遠，隻是墓園到處是能藏身的隱秘角落，想要避開他並不難。\\n\\n——又或者是巧合。也許前來掃墓的，是龔隊長的親人也說不定。\\n\\n然而，他覺得巧合太多。巧合一多，便不是巧合了。\\n\\n他停下來，站在坡道上，俯瞰墓園。程絡追上他，氣喘籲籲。\\n\\n“那邊好像有人！”程絡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小臂。\\n\\n他抬起頭來，竟發現他們已經靠得很近了，因為短暫的奔跑都還喘著氣。程絡年輕的臉上泛著紅，視線驀地撞上他的。\\n\\n“沙沙”。離他們不遠處的樹叢中傳來些響動。陸誌泱退開來，忽略了程絡臉上轉瞬即逝的驚慌表情。他跑過去檢視，卻隻看到一隻正要離開的貓，身上遍佈棕褐色的花紋，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頭來看他一眼，“喵”了一聲，鑽進樹陰中去了。\\n\\n他低下頭，看到束花間深深塞著一封信，由於他剛纔四處跑動露出來了，輕飄飄地掉下來，落在草地上，寂靜無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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