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方以正開始拚命唸書。
冇什麼彆的原因。隻是不想辜負家裡人的期望,不想看到姐姐那雙溫柔的雙眸失望的看著他。
姐姐那所高中,他想去。
她偶爾提起過,說學校後門有棵很大的梧桐樹,秋天落葉能鋪滿一整條路。
食堂的土豆絲做得不好吃,但糖醋排骨還可以。說她們班主任喜歡拖堂,每次都講到打鈴才放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隨口一提。但方以正都記住了。
他把那所學校的名字寫在便簽紙上,貼在書桌前麵的牆上。每天寫作業一抬頭就能看見。
初三下學期,功課越來越緊。
晚上寫完作業常常過了十一點,有時候寫到一半困得眼睛睜不開,他就站起來走兩圈,或者去洗把臉。
姐姐房間冇人在,燈通常都是關的,門縫裡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站一會兒,然後回房間繼續寫。
那天晚上冇什麼不一樣。
作業比平時多一套卷子,他寫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腦子已經開始發木。
窗外冇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檯燈的光隻夠照亮書桌那一塊,其他地方都沉在暗裡。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伏在桌上,臉枕著胳膊,卷子還攤在麵前,筆也冇蓋。他太困了,困得連爬上床的力氣都冇有。
然後他開始做夢。
夢是亂的,碎的,像被人剪過的舊錄像帶,一截一截接不上。
最開始隻有霧。
灰濛濛的,很厚,看不清東西。霧裡有人影在動,一男一女,隔著霧,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隻看見輪廓,看見他們貼得很近。
他想走開,但腳動不了。
霧慢慢散了。
他看見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男人的手按在女人腰上,女人的頭往後仰,露出一截脖子。
他聽見呼吸聲,粗重的,濕漉漉的,一下一下往他耳朵裡鑽。
他想閉眼,但眼皮不聽使喚。
那女人的臉開始轉過來。
很慢,很慢。先是下巴,接著是嘴唇,然後是鼻子——
是一張熟悉的臉。
是姐姐。
他看見姐姐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眉毛淡淡的,眼睛彎彎的,笑起來有臥蠶的一張臉。
但此刻那張臉上冇有笑,隻有一種他從冇見過的表情,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喘息。
他渾身僵住。
他想喊,喊不出來。
男人也轉過頭來。
那張臉他每天在鏡子裡可以看見——是他自己的。
方以正猛地驚醒。
他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檯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卷子被他壓皺了,筆滾到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住。
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身下那處硬邦邦地頂著褲子,布料勒得發緊。濕的,黏的,一片冰涼從那裡漫開。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胃裡翻湧上來一股巨大的噁心。
不是普通的噁心,是從五臟六腑最深處翻上來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絞,絞成一團,往上頂,頂到喉嚨口。
方以正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踉蹌著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他顧不上管,跌跌撞撞衝出房間,撲進衛生間,掀開馬桶蓋,趴下去。
胃裡一陣陣痙攣,他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冇吐出來。
隻有酸水湧到喉嚨口,燒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他趴在馬桶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瓷沿,渾身發抖。
燈冇開。
衛生間裡黑漆漆的,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外麵的光,慘淡的,灰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層霜。
馬桶的水箱在他臉旁邊,涼氣從瓷麵滲進皮膚,滲進骨頭裡。
他又乾嘔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嘔不出來。
他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瓷磚冰涼,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他冷得發抖,卻一動也不想動。
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夢。
姐姐的臉。他的臉。他們——
胃裡又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聲乾嘔硬壓回去。
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從小到大,站在鏡子前麵紮馬尾的姐姐。
蹲下來跟他平視,問他“你會紮嗎”的姐姐。
站在雨裡等他放學,頭髮濕了貼在臉側的姐姐。
是那個給他削蘋果皮從來不斷、長長一條垂下來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廚房門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麼可以——
胃裡的噁心又湧上來,比剛纔更烈。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認真看姐姐的臉。她站在鏡子前紮馬尾,紮了三遍。想起陽光把她後頸的絨發染成淺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藍皮筋擼下來,遞給她。
想起他第一次給她紮馬尾,皮筋繞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是他姐。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能?!
方以正把臉埋進膝蓋裡,手臂死死抱住頭,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衛生間裡黑漆漆的,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氣。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狗叫,又冇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冇有知覺。久到身體下麵那處自己軟下去了,軟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發生過。
他知道。
他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看不見,太黑了,隻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臉還在他腦子裡。
不是夢裡的那張臉,是平常的,是真實的。
是她站在廚房裡被熱氣熏紅的臉,是她遞藕夾過來時手指捏著筷子的樣子。
那些畫麵一張一張過去,像放電影。
然後夢裡的畫麵也擠進來。姐姐半閉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那聲細細的喘——
他捂住嘴,又乾嘔了一下。
嘔不出來。
什麼也嘔不出來。
他忽然想,如果現在爸媽醒來,發現他坐在這兒,他該怎麼解釋。
說做了個噩夢?
是噩夢嗎。
如果是噩夢,他為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著馬桶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太穩。
他摸黑擰開水龍頭,水嘩地衝出來,冰涼冰涼的。他把臉湊過去,捧起水往臉上潑。
潑了一下,兩下,三下。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淌進領口,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兩邊,低著頭。
鏡子裡有一個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臉。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間,冇開燈,摸著黑爬上床。被子冰涼,他把整個人縮進去,縮成小小一團,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窗外還是冇有月亮。
他睜著眼,看著房間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貼在牆上那張便簽紙,寫著姐姐那所學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頭看它,想著再努力一點,就能去她去過的地方。
現在那張紙還在牆上。檯燈關了,看不見。
他想,明天早上醒來,他該怎麼麵對那張紙。
以後該怎麼麵對姐姐。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會笑一下,像平常一樣對他說,多吃點。
他該怎麼麵對那個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慶幸姐姐現在不在家。
他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
他不知道那口鐘在敲什麼。
隻知道從今晚起,有什麼東西徹徹底底的不一樣了。
他不想不一樣。
但他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