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丟了一隻雞,西家占了半壟地,婆媳吵架,兄弟分家,全是雞毛蒜皮。
祁同偉每天騎著所裡那輛破自行車,在山路上顛來顛去。
輪胎在碎石路上打滑,鏈條掉了三回,他用石頭敲回去兩回,最後一回找了根鐵絲擰上。
冇人把他當回事!
他去村裡調解糾紛,當事人蹲在門檻上抽菸,斜著眼看他。
“你誰啊?”
“司法所的。”
“司法所?老劉呢?”
“劉所長有事,我來處理。”
“你?”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把菸頭掐滅,“行吧,你說咋辦。”
他說了,那人聽完,冇點頭也冇搖頭,站起來拍拍褲子。“我跟老劉說去。”走了。
祁同偉站在院子裡,自行車支在一邊,鏈條又掉了。
晚上回到那間土坯房,他坐在木板床上,盯著牆上的舊報紙發呆。
報紙上印著漢東省的新聞,有一篇是表彰全省優秀基層乾部的。
他看了一遍,把報紙翻過去,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表彰名單上冇有一個他認識的人。
他把報紙糊回牆上,拿手指摁了摁邊角。
睡不著!他爬起來,翻出派遣函又看了一遍。
“擬任岩台山鎮司法所科員,待縣司法局批覆。”
待批覆!快一個月了,批覆呢?他給縣局打過電話。
接電話的人說“在走程式”,然後掛了。
他放下派遣函,走到窗戶邊上。
塑料布被山風吹得鼓起來,外麵的月光透進來,把塑料布上的灰塵照成一團模糊的亮。
他想寫封信給陳陽,攤開信紙,寫了幾個字,又撕了。再寫,再撕。最後把筆擱下,信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說什麼呢?說他在岩台山挺好?說“待批覆”快下來了?說劉德海其實挺照顧他的?
嗬嗬!
他把垃圾桶踢到牆角,坐回床上,窗外蟲鳴一陣一陣。
這天下午,祁同偉蹲在司法所門口曬太陽。
說是曬太陽,其實也冇什麼事乾。
劉德海去縣裡開會了,所裡就他一個人。
他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眯著眼看對麵的山。
岩台山的秋天來得早,山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了,一層一層鋪在土路上,被風捲起來又落下。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煙囪冒出的黑煙在風裡散了。
他在想一件事。
當初畢業的時候,師兄楊凡拍著他的肩膀說,同偉,你將來大概率走政法口。
政法口誘惑多,陷阱多,程式正義是底線,突破底線的事一次都不要做。
他當時笑著說師兄太嚴肅了,現在想起來,師兄說得都對。
可他現在特麼連觸碰底線的機會都冇有,他連“政法口”的門檻都還冇邁進去。
一個連副科待遇都冇法落實的司法所科員,有什麼資格談“程式正義”?誰給他程式?誰給他正義?
他把手裡的石子扔出去,砸在對麵的土牆上,彈了一下,滾進草叢裡。
“祁同偉!祁同偉在不在?”
傳達室老孫頭從院子那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有你的信!省城來的!”
祁同偉站起來,接過信,信封上寫著“司法所祁同偉收”,寄件人一欄:楊凡。
他撕開信封。信紙厚厚一遝,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同偉:見信如晤。
我從李教授那裡聽說了你的分配去向,岩台山司法所。
祁同偉靠在門框上,往下讀。
楊凡在信裡冇講什麼大道理,他寫自己剛到青坪的時候,鄉黨委書記老馬怎麼給他冷臉,怎麼讓他管農業,怎麼告訴他“青坪鄉九年跑了八個大學生乾部,你是第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