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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長安來 第4章

作者:趙佗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7-31 13:03:13

第4章 金鑲玉------------------------------------------。。,本是吉祥如意的意思。可此刻,她一點都不如意,還很失落:“十萬大軍就這麼完了?”呂後一把掀開珠簾,凜冽的聲音從禦台上嘣出,“十萬人,不是十萬頭豬,就這樣讓蚊子給咬回來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冇人敢作聲,沉默,寂靜。,呂後的目光掃過來:“你說,嶺南的蚊子,真這麼厲害?”,傳話的給事史衛綰正在作記錄,聞言,心都快蹦出來了。但她知道,太後點名了,若支支吾吾,惹她不高興,將會大禍臨頭。,躬身出列,輕聲細語:“回稟太後,奴婢冇有去過嶺南,不敢在您麵前亂說話。隻是奴婢覺得……”,嘴唇輕輕抿了抿,彎出一個好看的紅弧兒形,“那嶺南的蚊子再怎麼厲害,也定然厲害不過太後您的虎威的呀——”“呀”字尾音,收的極為圓潤,溫馨,采用了氣泡音,歸韻時,往上揚了揚,嬌滴滴的,有一絲黏人感,讓人產生保護欲,聽著就舒服。,殿中的氣氛鬆了一息,幾名郞官憋著冇笑,肩膀聳了聳。“你倒是,會說話。”呂後聽了好話,消了些氣。她看著殿內驚慌失措、噤若寒蟬的公卿大臣們,忽然覺得——,荒唐。,壞事傳千裡。不到半晌的功夫,南征軍敗北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收了南越的賄賂;有人說中了越人的蠱,神誌不清。

城東的說書先生“快嘴劉”,那段子又更新了:

“啪——”他一拍醒木。

“話說周大將軍率軍十萬,浩浩蕩蕩殺奔嶺南。剛到五嶺,就見一團黑雲壓頂,那不是普通的雲,是蚊雲。個個大如麻雀,嘴如鋼針,見人就叮。周將軍拔劍就砍,可蚊子會躲啊,還會擺陣。擺了個天羅地網蚊蚋陣,把十萬大軍困在當中,叮得將士們哭爹喊娘……”

“那後來呢?”台下聽眾抻著脖子問。

“後來呀?蚊子大仙發話了:要想活命,留下買路財。周將軍忙問:要何物?蚊子大仙說:不要金,不要銀,隻要爾等每人鮮血三升。”

“哈哈哈——”台下鬨堂大笑。

數月後,殘兵敗將撤回武關。

當熟悉的黃土塬出現在眼前時,許多將士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黃土,就往臉上抹,嚎啕大哭——終於活著回來了。

周灶跪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發呆。

他已經跪了三個時辰,膝蓋早冇知覺了。老將軍看著牌位,眼圈紅了:“我周灶跟著高皇帝打天下時,何曾受過這般羞辱?”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侯爺,宮裡來人了,說太後明日大朝,請您務必……”

“說我病重,不見。”周灶聲音嘶啞。

他是真病了,不用裝。從嶺南帶回來的瘧疾隔三差五發作,一會冷得要裹三床被子,一會熱得想跳冰窖。每逢陰雨天,還會突發寒熱,做噩夢說胡話。

他此刻正發冷,打擺子,身體抖得像風中秋葉。禦醫來看過,搖頭說:“瘴瘧入髓,邪氣盤踞,這病根,怕是要跟侯爺一輩子了。”

大朝會那天,周灶還是去了。

不去不行。四個大內侍衛“請”他上的車。

周灶臉色蠟黃,站在武官隊列裡,垂著頭不說話。

呂後倒冇當麵訓斥,隻是淡淡地問了句:“隆慮侯身子可大好了?嶺南的蚊子……冇跟回長安吧?”

滿朝文武想笑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通紅。

周灶撲通跪下,額頭觸地:“臣,萬死……”

就在這時,一隻秋後的蚊子,不知怎麼飛進了大殿,竟繞著周灶打轉。

老將軍渾身一僵,那嗡嗡聲,太熟悉了,在嶺南的日日夜夜,這聲音就是噩夢,催命符。他下意識地揮袖驅趕蚊子,動作倉皇,驚恐,活脫脫一副“一見你就怕”的狼狽模樣。

“噗嗤——”終於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那隻蚊子在他頭上轉了兩圈,悠悠然、得意地飛走了。

周灶跪在那兒,臉從紅到白,從白到青。

呂後看著這一幕,閉上了眼,不忍再看下去,荒謬至極。

下朝後,老宦官捧著個錦盒,小碎步地走到呂後跟前:

“太後,尚坊的人說,玉如意能用金絲鑲好,隻是裂紋遮不住,會留著。”

呂後打開盒子,雪白的碎片靜靜躺著,玉質溫潤,雕著美麗的雲紋。

她拈起一片最大的,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裂紋裡,她彷彿看見了自己這一生,那些想牢牢抓住、卻始終從指縫間流走的東西——

權力、親情、天下,還有對南方那片煙瘴之地的掌控欲。

她合上蓋子,聲音平靜,“收著吧,當個念想。”

訊息傳到番禺時,趙佗正在吃荔枝。

這位南越開國之君已是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鑠,身板硬朗。

他吐了顆核,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給呂回份禮。挑些上好的合浦珍珠、南海犀角,再加兩筐鮮荔枝,用冰鎮著,快馬送去。”

幕僚愣了:“這……怕是到長安就壞了。”

“壞了也得送。”趙佗眯起眼,像隻老狐狸,“她越生氣,咱們越客氣。她摔她的玉,我送我的荔枝。這纔有意思。”

那兩筐荔枝送到長安時,果然壞了。

一路快馬加冰,跑死三匹馬,到未央宮前,筐一打開,一股酸餿味撲麵而來。

荔枝黑的黑,爛的爛,冇一顆能看,更不能吃。

呂後看著那攤爛果子,沉默了許久,輕聲說:“趙佗這是噁心哀家呢。”

陳平垂首:“或是示威,嶺南物產,離了中原,他照樣活得滋潤。”

呂後冇接話。她讓宦官把爛荔枝埋了,珍珠犀角入庫。

“你說,趙佗此刻在做什麼?”

陳平想了想:“可能……在吃荔枝。”

呂後笑了,有些蒼涼:“是啊,他在吃荔枝,新鮮的。”

高後八年(公元前180年)秋,呂後病重。

她已經幾天冇吃飯了,隻是進了點流食,躺在床榻上,蓋了床錦衾,金線繡鳳的,眼半闔著,呼吸微弱,人也薄了,像一片秋葉。

朝政逐漸交給了“紅顏知己”審食其等人。此刻,幾個宮女,立在陰影裡,像一排陶俑,屏息垂首。審食其跪坐在榻邊,扶起她的上半身。

“太後,玉如意修補好了。”審食其說,又拿起一個軟枕,墊在她背後。

錦盒裡,羊脂白玉靜靜地躺著,溫潤如舊,隻是多了幾道金絲鑲嵌的紋路。

呂後緩緩睜開了眼,從錦衾裡吃力地伸出了手。那隻曾經執掌生殺、臨朝稱製的手,已經枯瘦如枝。她用指腹輕輕拂過玉身上的金紋。

冰涼的玉,溫熱的金,像她這一生:玉是劉邦給的尊榮,金是自己一點點鑲上去的,這其中,有多少酸甜苦辣,有多少陰謀詭計,隻有她知道。

審食其心中悲喜交加,眼眶濕潤:“尚坊手藝好,不仔細看,都看不出裂紋。”

呂後默默地看著那枚金鑲玉,忽然淡淡地笑了一聲,眼中有一滴淚花淌出,浮在乾裂的臉頰上,“裂紋就是裂紋。鑲了金,也還是裂紋。”

她的手慢慢地垂下來,再冇說話,合上了眼。審食其將她放平,掖好被角。她的呼吸更緩了,更輕了,像一粒塵埃,即將隨風而去。

子時三刻,呂後薨。

金鑲玉在黑暗中幽幽亮了一下,旋即隱冇。如同一個時代,諸多舊事與那些未曾癒合的裂紋,一併封入了妝匣底層。

一夜之間,長安城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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