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綰寧瞥了沈侯爺一眼,繼續寫道,“把嫁妝分作三份,留我一份也成。大歸之後,我還得重新置辦宅子。”
其實,她嫁妝單子上的東西並不多,隻有兩家鋪子,以及一萬兩白銀和一些檀木傢俱擺件等。程家大部分的家財、孤本藏品全都暗中保留其他地方,外人並不知曉。
按照大庸律法,除非沈階犯罪流放,她纔有機會保下全部嫁妝。
若夫家不仁,扣留大部分嫁妝也有的。
她的目標很明確,隻要能儘快離開沈家,捨棄一些銀錢也在所不惜。
“不,你多慮了。”沈侯爺道。
虞夫人著急地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侯爺!”
沈侯爺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對於這個兒媳,他總體是滿意的,不愧是前太傅程守仁的孫女。
賢惠、識大體,待沈階一片赤誠,就連嗓子被毒損,也無怨無悔,還一心為了夫家作想。
隻是,讚仁大師的讖言猶在耳畔,
“此女紫府入命,夫家若非帝王將相,怕是鎮不住這股氣運。若強行留下,反易招來衝撞,尤其克衝夫君。”
恰巧今日早朝,沈階莫名其妙就被人彈劾,還被聖上訓斥,他在江淮立了大功,正得聖眷,這可不是什麼好苗頭!
朝堂局勢波雲詭譎,徐若芸明顯又容不下程綰寧。
沈侯爺不得不重新審視這段姻緣。
程綰寧能主動離開,對承恩侯府的未來無疑是利大於弊。
沈侯爺的語調不急不緩,“承恩侯府好歹也是功勳世家,若我等苛扣你這點嫁妝,傳出去隻會遭人嗤笑了。你的嫁妝都可以全部帶走。”
虞夫人心裡窩火,磕磕絆絆,“宗嗣,可是……”
沈侯爺眉峰微皺,橫了她一眼,虞氏瞬間噤聲,不敢再多言。
程綰寧滿眼驚詫。
沈侯爺的反應實在太出人意外。
沈侯爺繼續道,“這放妾書我可以簽字,隻是有個不情之請,子昇大婚在即,這個節骨眼,你驟然大歸,旁人恐會有所非議。”
程綰寧麵色遲疑。
他是要她在沈階大婚之後才能大歸?
能爭取到這樣的結局,理應知足,可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需要多久?”她寫字的手有些顫抖。
沈侯爺心中早有成算,語氣坦然,“一個月左右,待子昇大婚過後,我們會對外宣稱你回南方養病,再過幾年,這些事自然就被人淡忘。”
“如此,對大家都好。”
程綰寧猛地掐住手心。
沈侯爺是希望悄無聲息地處理此事,更不願因為她和離的事影響到徐若芸的名聲。
沈家貶妻為妾有違道義在先,若是有人藉機訐忤沈階,還會影響他的官聲。
確實對大家都好,唯獨對她不好,可這些並不是沈侯爺需要考慮的。
沈侯爺又道,“另外我希望家宅安寧,不要再鬨出前兩日的笑話,不過多耽誤你一月時間。屆時,我還可以多給你五千兩銀子,你總要給本侯幾分薄麵吧?”
程綰寧臉色隱隱泛白,對上他威嚴的眸光,寒意瞬間襲滿全身。
他這話暗含威脅,她身後無人撐腰。
能爭取這個份上,已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這事恐怕再無轉圜!
沈侯爺不似虞氏那般胡攪蠻纏,一諾千金,他是朝廷重臣,想拿捏她,簡直是輕而易舉。
但……程綰寧還是有顧慮,
“我也個條件,大婚前,我想搬出承恩侯府。”
眼不見,心不煩,她可不想留在這裡看他們熱鬨成親。
既是掛名妾室,她纔不會蠢到讓徐若芸有機會給她立規矩。
沈侯爺看出她是鐵了心想要離開,暗自惋惜,“可!”
程綰寧很快做出權衡,“那成,但你今日得先給我放妾書。”
她擔心沈侯爺食言。
待沈階成親之後,她接下來還需攜著放妾書找親族連署見證,之後再去衙門申牒除附,那樣就可以恢複自由身了。
虞氏心底憋著悶氣,適時口插話,“侯爺,綰寧陪嫁的鋪子開支繁瑣。這兩年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我還得找掌櫃過來好好清點賬冊,怕是要費些時日。”
“這些瑣事,你和綰寧自行覈對便是,切記要公允些。”
“我做事,侯爺放心。”虞氏滿口應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沈侯爺提筆簽下了放妾書,語氣似有遺憾,“將心比心,本侯還是很欣賞你的。可惜,階兒冇這個福氣。”
“另外,去衙門申牒除附的事,我也會派人督辦。”
話音剛落,沈階就推門進來,狐疑的眸光在幾人身上徘徊,“申牒除附?綰寧,你又做了什麼錯事,惹母親不高興了嗎?”
氣氛一片死寂,那放妾書還明晃晃地放在桌案上。
程綰寧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起身攔住了沈階的視線,打著手語,
“公子哪裡的話?程家族人有好些過世,需要申牒除附,我想拜托公爹幫忙問問,公子不會怪我事多吧?”
虞氏眼底閃過一抹慌亂。
沈侯爺神色如常,隨手丟了一本書壓在那放妾書,出聲附和道,
“京兆尹我正好有個同窗,這事倒不難辦。”
沈階銳利的眸光落在桌案上,方纔明明有張薄紙,像是什麼契書……之類的東西?
可惜冇看清。
不知為何,沈階心裡空蕩蕩的,總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綰寧,這點小事何必驚動父親?我幫你辦就是。”
虞氏眼底的慌亂早已消散,笑得和藹,“你婚期將近,哪裡忙得過來。你過來,是有正事和侯爺談吧?”
沈階神情微頓,“是有事要請教父親。”
三年前,他外放去江淮,因徹查貪腐得罪了好些地方豪紳和世家大族;若非徐閣老暗中相助,險些喪命,今日竟有人以他失意時作的兩首詩為由彈劾他。
說這種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就會犯了皇帝、太後的忌諱。
沈侯爺顯然比他想得更遠,神色凝重,“去書房談。”
虞氏轉頭看向她,“綰寧,我們一同去看賬冊。”
話題就這樣巧妙地岔開。
沈侯爺起身和沈階一前一後朝屋外走。
沈階側眸再次看向桌案,腦海裡不知為何閃現出方纔看到那張薄紙。
上麵寫著父親的大名,應該是一張契書。
大婚在即……難道父親想給綰寧一些物質上的補償?
當年,貶妻為妾的事,承恩侯府到底對不起程綰寧。
思及此,他便邏輯自洽了!
見沈階走遠,程綰寧徹底鬆了一口氣,揣著放妾書跟著虞氏去了鬆鶴苑。
虞氏命人抱來賬冊,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這幾年你陪著沈階待在江淮,店鋪收益微薄。之後,店鋪擴建重新裝修,去年纔開始營業。刨去各種開支花銷,賬麵早就入不敷出。”
“我隻得動用你的嫁妝填補窟窿,你那一萬兩銀子已所剩無幾,如今還欠著外債。”
“這賬都記得明明白白,你好好清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