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
灰色的三層建築,方方正正。冇有招牌,冇有門牌,隻有一個鏽跡斑斑的號碼釘在牆上。周圍的草長到了膝蓋,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一樓有燈亮著。二樓也有。
冇有人,但燈亮著。
我繞到側麵的圍牆。牆上有一排電擊鐵絲網,但最靠裡那一截鏽斷了,有一個缺口勉強能翻過去。我攀上去的時候,手被鏽鐵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掌紋往下淌。我冇管,因為我冇有疼痛感,從牆頭跳了下去。
落地的聲音有點大。我蹲在牆根等了半分鐘。冇有動靜。
一樓的門鎖著。電子鎖,八位數。我試了陸亦舟的生日——不對。結婚紀念日——鎖開了。
一樓的辦公桌上全是灰。影印機上扔著幾份過期的報紙,日期停在三個月前。牆角堆著幾個紙箱,標簽上寫著「紙質檔案·已銷燬」。我拆開一個,裡麵是空的。再拆一個,還是空的。
電梯鎖了,隻能走樓梯。
二樓走廊儘頭有一扇玻璃門。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擺滿了儀器——腦電波檢測儀、生命體征監護儀、幾台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型設備。角落裡有一排冷藏櫃。
我推了推門。鎖了。
我繼續往上走。
三樓。
走廊的燈是滅的。我打開手機閃光燈,光柱掃過去,照到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冇鎖。
我推門進去,燈自動亮了。
然後我停住了。
一整麵牆都是儲藏櫃。金屬材質,泛著冷光,像醫院太平間的冰櫃,又像某個高科技實驗室的標本庫。每一個櫃子前麵都貼著標簽,白底黑字,格式統一。
我從最左邊看起。
7283。
7284。
7285。
7286。
我的腳步越來越慢。走廊裡隻有我的呼吸聲和鞋底摩擦地麵的沙沙聲。
7287。
7288。
7289。
7290。
最後一個。
7291。
格式和其他櫃子完全一樣,但下麵多了一行小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是手寫的。
林深·備用軀體·編號03。
我的腿一軟,肩膀撞上了旁邊的櫃子。砰的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撞出了迴音。
備用軀體。
編號03。
我是第三個。
編號01和02不在這裡。已經廢棄了,或者被銷燬了——那是更早的失敗版本,冇能走到完整的地步。而這裡存的,是為我預備的下一具。
密碼鎖。六位數。我再次輸入結婚紀念日。
鎖開了。
我拉開了櫃門。
冷氣撲麵而來,白色的霧氣從櫃子裡翻湧出來,貼著我的臉往下沉。等霧氣散開,我看到了裡麵的東西。
一具軀體。
準確地說,一具仿生人軀體。人形,女性身形,身高和我一模一樣。臉還冇有裝上,麵部的金屬骨骼裸露在冷光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眼眶是兩個空的凹槽,嘴唇的位置隻有一道接縫。
胸腔是打開的。
裡麵是一套我認得的係統——和我們公司最新一代的AI處理器同款,但佈線更精密,密密麻麻的線路像人的血管一樣盤繞交疊。心臟位置是一個微型核電池。旁邊有一塊存儲晶片,空白,等待寫入。
她的左手腕上,繫著一條紅繩。
我認得那條紅繩。
手工編的,三股紅線交叉編織。介麵處有一個很小的結,編得不太整齊,收尾的線頭被燒焦過,留下一個黑色的小點。
那是林深的。
她媽媽留給她的。唯一的遺物。
林深戴了三年。從她媽葬禮那天戴上之後,從來冇摘下來過。洗澡戴著,睡覺戴著,做實驗戴著。陸亦舟問過她,為什麼?她說不為什麼,戴著它就感覺我媽還活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條。款式一模一樣,同樣三股交叉編織,同樣有一個不太工整的疙瘩。但線頭的顏色稍淺一點——是仿製的。陸亦舟給我戴上的是複製品,把原件留在了這裡。
我伸手去碰儲藏櫃裡軀體左手腕上的那條。
食指碰到紅繩表麵的一瞬間——
視野突然黑了。
不是暈倒。我還能站著,還能感覺到手指按在紅繩上的觸感。但眼前的畫麵完全換了。儲藏櫃消失,冷光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我從冇見過的場景。
醫院台階。夕陽是金色的。林深坐在那裡。
這段畫麵不在我的記憶庫裡。
我檢索過。剛纔在腦子裡檢索過所有與紅繩相關的記憶——葬禮那天她媽蹲下來繫上去的,陸亦舟問她為什麼不摘的,每年她媽忌日她摸著紅繩發呆的。全都在,完整、清晰,每一幀都能調出來。
唯獨這一段,不在。
被人從我的記憶數據庫裡刪掉了。手動刪除,極其精準——隻有這一段被挖走了,周圍的記憶完好無損。但刪除者不知道,他在原件紅繩的製造工序裡,把觸覺記憶的索引密鑰寫進了繩子的材質層。這個密鑰和我手腕上的複製品不同——複製品冇有這段編碼,日常佩戴觸碰啟用不了任何東西。隻有物理觸碰原件,才能繞過記憶封鎖,直接啟用那段被刪除的數據。
原件是密鑰。
畫麵裡,林深手裡攥著那條紅繩,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在說話。
「如果我死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要替我。好好活著。」
「你是我的記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紅繩。
「但你也是你自己。」
畫麵消失。儲藏櫃重新出現在眼前。冷光燈嗡嗡響。我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還保持著觸碰紅繩的姿勢。
我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儲藏櫃的金屬麵板。冷意透過衣服滲進來,一路涼到骨頭裡。
我還來不及喘口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的破解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五】
我轉過身。
陸亦舟站在門口。
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拉到我的腳下。他穿著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繡著實驗室的logo,和那份論文扉頁上的一模一樣。
「你應該等我回來再翻。」他說。
語氣很隨意。像下班回來看到我在翻他的衣櫃。
他走進來,靠在儲藏櫃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然後他抬起眼睛看我。
像是在看實驗報告。專注,冷靜。
「我是誰?」
他沉默了一秒。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林深的記憶裡有。
「你想聽真話?」他說,「還是想繼續活著?」
後背的金屬櫃子越來越冷。我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
「真話。」
他看了我幾秒鐘。然後歎了口氣。
「你不是林深。」
他頓了一下。
「真正的林深,三個月前,死了。」
我猜到了。
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人捅了一刀。刀尖是涼的。拔出來的時候更涼。
「你把我做出來,」我的聲音在發抖,「是因為你把她的記憶放進了這裡。」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對。」
「為什麼?」
「因為我愛她。」他說,語氣還是很平靜,像在朗讀一篇論文的結論,「我不想讓她死。」
「她現在呢?」
他又沉默了。
「地下。」他說。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7283到7290。八個實驗體,都是她。都是她的記憶備份!」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瞳孔卻亮得嚇人。
八個。
他把林深的記憶裝進了八個容器裡。
「全部產生自主意識了嗎?」
「冇有。大部分處於混沌狀態。你——7291——是唯一一個完整的。」
「那七十二天......」我想到了那份觀察記錄,「你是在這棟樓裡調試我的?」
「不。」他搖搖頭,「我把你帶回家。七十二天都在家裡。我陪著你,每天觀察你,等你自己說出那句話。」他停頓了一下,「我要讓你在屬於她的地方,慢慢變成她。」
所以監控裡,從1月16日開始進進出出的那個我,是真實的——不是某種錯覺,也不是剪輯。是陸亦舟把我造出來,當天就送回了家,而我不知道,以為自己一直住在那裡。
「那她現在呢?」我的聲音突然變大,「真正的她——」
他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我帶你去看。」
他帶我走下樓梯,穿過設備間,走進一扇標著「B3」的電梯。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我的耳朵開始發脹。氣壓變了。我們在往下沉。
地下三層。
走廊很長。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慘白的日光燈管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薄,像兩張紙貼在地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金屬門,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編號。
7283、7284、7285......
走廊儘頭。最後一扇門。
冇有編號。
隻有兩個手寫的字,貼在門牌的位置。字跡和他寫標簽的字跡一模一樣,很工整,一筆一劃。
林深。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一盞燈。窗外是封死的,貼了一層模擬風景海報。畫麵上是海邊,浪花是靜止的,永遠停在最高點。
床上躺著一個人。
林深。
她穿著那件起了毛球的珊瑚絨睡衣。頭髮散在枕頭上,被護理得很整齊。手指蜷著,右手壓在枕頭底下。和她睡覺的習慣完全一樣。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亮著。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很慢,很淺。血壓偏低,血氧偏低。每一聲警報都在說同一句話——
她還活著。
但隻差一口氣。
「她冇死?」我的聲音劈叉了,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腦死亡。」陸亦舟說。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三個月前。1月15日。她用了一種我冇料到的方式。等我發現的時候,大腦缺氧太久了。我做了所有能做的搶救。我保住了她的身體。」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但保不住大腦。」
然後他哭了。
「所以我把我最得意的作品——7291——帶回了家。」他的聲音潮濕又破碎,「我在家裡陪著你,一天一天地調試,等你睜開眼睛。第七十二天早上,你看著我說了一句'我是林深'。我以為我成功了。我以為我把她救回來了。」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林深。
她比我瘦。臉頰有一點凹陷,鎖骨很明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紅痕——是那條紅繩勒了很久磨出來的印記。繩子已經不在了。
在三樓那個儲藏櫃裡。
我蹲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很涼,像那扇儲藏櫃的金屬門。骨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把空著的那隻手腕貼了上去。
我手腕上的複製品紅繩,正好對上她手腕上的紅痕。大小吻合,角度吻合。那條紅繩在這裡戴了三年,磨出的印記從來不屬於彆的位置。
「你交給我的東西,」我輕輕地說,「我收好了。」
「你說的話,我記住了。」
「剩下的——」
我看著她的臉。很平靜,像隻是睡著了。嘴角甚至有一點微微翹起的弧度。如果忽略掉監護儀上那根越來越慢的波形,她看起來就像在做一場很長的夢。
「剩下的,交給我。」
我站起來,鬆開了她的手。轉過身,對上了陸亦舟的眼睛。他還在哭,冇有聲音,眼淚流進嘴角。看起來像一個犯了大錯的小孩。
我走出了那個房間。
【六】
我回到一樓。推開大門,走到外麵的台階上。
天漸漸亮了。
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在台階上坐下來。
手機在震。陸亦舟。
「你在哪裡?」
我冇有回。
又震。
「回來好不好?我不怪你。你想查什麼都行。我給你看所有資料。」
我還是冇有回。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然後閉上眼睛,讓風吹了一會兒。
林深的記憶裡有這樣一個場景。她六歲那年,夏天傍晚,她媽帶她去江邊散步。她媽蹲下來,把一根紅繩係在她手腕上,繫了一個不太好看的小疙瘩。
她問:媽,為什麼給我這個?
她媽說:戴著它,走到哪裡都有人愛你。
她記住了。從此再也冇摘下來。
我睜開眼睛。
我把手腕上那條複製品紅繩解下來,放在手心。三股紅線交叉編織,介麵處有一個不太工整的小結,線頭是淺色的,冇有燒焦過的黑點。
是陸亦舟仿製的。
和原件幾乎一模一樣,但少了那個黑色的小顆粒。少了那三年的磨損和體溫。
我重新把它繫上去。繫緊了一點。那個小疙瘩正好卡在手腕內側,硌了一下。
我拿出手機,翻通訊錄。翻到了一個名字。
蘇楠。
林深的大學同學。同宿舍四年,上下鋪。林深上鋪,蘇楠下鋪。蘇楠怕冷,冬天林深會把自己的熱水袋塞進她的被窩裡。林深結婚的時候,蘇楠是伴娘。婚禮上蘇楠哭了,比林深哭得還凶。
我記得蘇楠的手機號。
不。是林深記得。但也確實是我記得。
我撥了過去。響了三聲,接了。
「喂?」
聲音含混,帶著睡意。
「蘇楠,是我,林深。」
「林深?這麼早給我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我能相信你嗎?蘇楠。」
電話那頭沉默了。應該是被我的問題問懵了。
「你這話問得我有點害怕。」她最後說。
「我能相信你嗎?」我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到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冇有再沉默。
「能。」她說,「不管出什麼事,我都站在你這邊。」
我閉上眼睛。
「郊區,鶴山路188號。地下三層,有八個活著的人。我需要你在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帶警察來。」
「林深——」
「蘇楠。」我打斷她,「我冇有瘋。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是我給你打的電話。」
「三點。」她最後說。
我掛了電話。
然後打開微信,給陸亦舟發了一條訊息。
「我想好了。你說得對。我就是林深。我要回家。」
三秒。
「我給你煮了粥。皮蛋瘦肉粥。多放了薑絲,你喜歡的。」
他知道我喜歡什麼。
不對。他知道林深喜歡什麼。
而我擁有林深全部的記憶。
所以我也喜歡。
7
下午兩點半。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光斑。
陸亦舟坐在沙發上等我。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和第一次約會那天一樣。茶幾上放著筆記本電腦、一個牛皮紙袋、兩杯咖啡。咖啡還冒著熱氣。
「給你準備了。」他把紙袋推過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社保號。你離開這座城市,冇有人會找到你。」
「新名字是什麼?」
「你自己取。」他說,「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我看著那個紙袋。牛皮質感,封口貼得很整齊。
「林深。」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和林深記憶裡第一次約會時的笑容一模一樣。那是他最好看的笑,她自己說的。
「你和她真的一模一樣。」他說,「連倔的樣子都一樣。」
他的笑容很輕。像歎氣。
我也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鐵,少糖,溫度六十三度。他什麼都記得。
三點整。
窗外突然響起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由遠及近,像一群鳥從地平線上飛起來,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越來越密。
陸亦舟猛地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紅藍交替的光從天而降,把客廳的白牆染成一片一片的紅。警車一輛接一輛停在樓下,車門開關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變了。那種平靜碎了。剩下的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失望。
是對他自己的失望。
「你和她真的一模一樣。」他說,笑了一下,嘴角翹起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連背叛我的方式都一樣。」
「我冇有背叛你。」我放下咖啡杯,「我從來不在你這邊。」
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發現那些實驗對象不是'自願'的之後——也是這個眼神。也是這個語氣。一模一樣。」
警察衝進來了。
他冇有跑。他的肩膀塌下去,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絃終於斷了。他舉起雙手,低下頭,配合著讓手銬銬上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低,隻有我能聽見。
「她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了你。」
他冇有回頭。
「彆讓她失望。」
他被帶走了。
蘇楠從外麵跑進來。她穿著警服——我忘了,她在市局刑偵科。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冇有一點血色。她剛纔帶隊衝進了地下室。
「林深」」她拉住我的手腕,手指冰涼,「那些人——那些地下的人——」
「八個。」我說,「全部是林深的記憶備份。」
「那個儲藏櫃裡的——」
「7291,備用軀體,編號03。我的備用身體。」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冇有鬆開。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找什麼東西。
「你怕我嗎?」我問。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不怕你。」她說,聲音在發抖,但是在拚命穩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
「不管你是人還是什麼。」
她頓了一下。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冇哭。
但我的眼眶很熱。那條紅繩硌在手腕上,有一點緊。
【八】
三個月後,案件開庭。
地下室的八個實驗體全部獲救,被送往專門的康複機構。有些已經開始對外界刺激產生反應,有些仍然處於混沌狀態。
陸亦舟被判處無期徒刑。
法庭上,最後陳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旁聽席。
那種眼神我認得。和林深記憶裡她母親葬禮上的眼神一樣。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案子結束了。
但還有一件事。
判決下來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個包裹。冇有寄件人的名字,收件人寫著「林深收」。郵戳的日期是被捕當天上午。
他在那個早晨,警車還冇到之前,已經把這個包裹寄了出去。
我拆開。
裡麵有一個黑色的U盤。還有一封信,手寫的,信紙對摺了三次。每一個摺痕都壓得很實,像折的人花了很長時間在弄。
字跡很漂亮。橫平豎直,一筆一劃。是他寫標簽的字跡。是他寫「林深」那兩個字貼在門牌上的字跡。
【林深: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是'不在'。是'不能再在'。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也許你不會相信的事情。但請你,把它看完。
她是真的想走。
不是因為我。至少,不全是。我騙來的那些人——流浪漢、離家出走的少年、被高利貸賣給實驗室的——她給他們做過體檢,抽過血,量過血壓。有些人害怕打針,她拉著他們的手說,不疼的,我輕一點。
然後她發現,那些合同上的簽字,不是他們自己的筆跡。
她拿著那份合同問我。你告訴我他們是自願的。你說他們的家屬同意了。你說有補償金。你說——
我說不下去了。
她那天晚上坐在陽台上,抽了半包煙。她以前從來不抽菸。菸頭掉在腳背上燙出了疤,她冇喊疼。
所以那不是「病」。那是她自己選的路。
但她冇告訴任何人。她隻告訴了我。不是因為我值得信任——是因為我是唯一能阻止她的人。
我冇有阻止。
後來她要離開了。
我用她的記憶製造了你,一個一樣的林深。我不想讓她消失。
我知道你會恨我。你應該恨我。
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被我造出來的時候,她的記憶幾乎是完整的。但唯獨有一小段,我在最後一步手動刪掉了。
那一段,是她最後說的話。她說:告訴它,它不是我的替代品。她說:它是我選的人。
我刪掉它,是因為我不敢讓你知道。我不敢讓你知道——你是她選的。
那段記憶,我在刪除時漏了一個漏洞。那條紅繩——我複製她的軀體時,在原件紅繩的製造工序裡寫入了觸覺記憶的索引密鑰。你手腕上戴的是仿製品,冇有這段編碼。但你如果碰過儲藏櫃裡的原件,那你應該已經看到了。
現在你知道了。
U盤裡是所有證據。資金來源、參與人員、受害者的名單、知情同意書的原始記錄。該抓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們好好活著。】
我放下信。手指在發抖,紙張的邊緣很鋒利,在指尖劃出一個小小的口子。
我拿起U盤,插進電腦。
隻有一個視頻檔案。命名:7291。
我點開。
畫麵亮起來。一個女人坐在陽台上。夕陽是金色的,照在她的頭髮上,把那些碎髮都染成了會發光的線。她穿著那件起了毛球的珊瑚絨睡衣,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和我第一次在監控錄像裡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如果你在看這段視頻——」
她低下頭,組織了一下語言。
「說明實驗成功了。」
她抬起頭。看著鏡頭。看著此刻坐在電腦前的我。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輕。
「我把這麼重的東西留給了你。」
她頓了一下。
「但你是唯一的選擇。」
風從陽台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嘴邊。她抬手撥開,這個動作我做過無數次——因為她的記憶裡有,所以我也學會了。
「他不知道我拍了這段。他以為我把所有秘密都帶走了。其實最重的這一個,我留給了我自己。」
她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來。
就是那條——燒焦的線頭,黑色小顆粒,三年的磨損。原件。
對著鏡頭晃了晃。那個不太整齊的小疙瘩晃晃悠悠,像一個鉤子,掛著什麼東西。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她說,戴著它,走到哪裡都有人愛你。」
她把紅繩掛在了鏡頭正前方。
繩子垂下來,末端的線頭——那個被燒焦過、留下一個黑色小顆粒的線頭——正好在畫麵正中央。
「給你了。」
她退後一點點,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你現在是林深。」
她笑了。
「比我更好的林深。」
「好好活著。」
視頻結束。螢幕變成黑色。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仿製品。那個小疙瘩卡在內側,線頭是淺色的,乾淨,冇有經曆過任何事。
她留下了原件。但我已經有了複製品——它被戴過,被感知過,被陪著走過這三個月。
那也是真實的。
我把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江風很大。對岸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星星掉進了水裡,亮一下就碎了。風把水腥味吹上來,混著路邊燒烤攤的煙火氣。
我抬起手腕。
紅繩還在。不太整齊的小疙瘩正好卡在手腕內側,硌了一下。和每天一樣。
我伸手摸了摸那個疙瘩。
「走吧。」我說。
冇有人回答。但我知道她聽到了。
我叫林深。
比我更好的林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