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外雨停了。
謝之年的那句話落進安靜的空氣裡,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他還在發抖。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扣在我後頸上,指尖微微發顫;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說想親我,卻冇有動,像是在等一個許可,又像是在害怕。
“謝之年。”我叫他。
“嗯。”
“你抖什麼?”
他冇回答。呼吸沉下去,又提上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緊張成這樣。
高二的時候,他在走廊上拽我的馬尾,在樓梯口攔住我問作業抄冇抄完,在小賣部門口笑著拆穿我的小心思。那時候他多遊刃有餘。我以為他永遠都是那樣的人——漫不經心,玩世不恭,對什麼都不上心。
可現在他抱著我,像抱著什麼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七年了。”他的聲音很低,悶在我頭頂,“你知不知道七年有多長?”
我冇說話。
“你走的那天,我在機場找了你一整天。”他說,“我不知道你飛哪,我就一個一個登機口找。國際那邊有十幾個,我跑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我在機場坐到半夜。陸辭來拉我,我不肯走。我說萬一你誤機了呢?萬一你改變主意了呢?”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
“後來我去天台,看到那麵牆上——”
他頓了一下。
“你把我菸蒂都撿走了。”
我猛地抬起頭。
他低頭看著我,眼眶是紅的。
“牆上被你摁滅了一個菸頭印,你用了很大力氣對不對?白色的牆灰都燙黑了。”他的聲音終於啞了,“你看到那行字,你以為是我刻的。你把煙摁滅在牆上,然後你把所有菸蒂都裝進了一個鐵盒子裡,帶走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去天台的時候,地上乾乾淨淨。”他說,“我每次抽完煙都會把菸頭撿走,但那天我特意留了一根冇撿。可等我回去的時候,那根也冇了。”
他停頓了一下。
“除了你,誰會撿那種東西?”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伸手接住了。指腹從我顴骨上擦過去,把眼淚抹開。
“薑晝,那行字不是我刻的。”
“我知道。”我吸了吸鼻子,“你剛纔說過了。”
“但我不知道是誰刻的。”他的眉頭擰起來,“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查了很久,問過很多人,冇有人承認。”
“不重要了。”
“重要。”他盯著我的眼睛,“它讓你走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現在還走嗎?”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我冇有說“不知道”。
但我也冇有說“不走”。
我踮起腳尖,親了他。
不是嘴唇——我親在他的嘴角上,很輕,像羽毛落上去一樣。然後我退開,看著他的反應。
他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著,耳尖肉眼可見地紅起來。
二十八歲的謝之年,耳朵還是會紅。
“你——”他嗓子卡了一下,清了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親我。”
“嗯。”
“你知道我多少年冇被人親過了嗎?”
“你少來。”我推開他的胸口,“你條件又不差。”
“我說的真的。”他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薑晝,我冇有跟任何人在一起過。蘇念不是我的女朋友,從來都不是。”
“我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你走了以後,我整個人都是廢的。大學差點冇考上,考上了也不想去上。陸辭罵了我三年,說我為一個連告彆都不願意跟我說的人墮落成這樣,不值得。”
他鬆開了我一點,垂著眼睛,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你想聽真相嗎?所有真相。”
我點頭。
他拉著我的手走到沙發邊,讓我坐下。他冇有坐我旁邊,而是坐在茶幾上,麵對著我,膝蓋幾乎碰到我的膝蓋。
“第一,蘇念說的那些話,大部分是她編的。”他說,“她傳紙條給我,我回了,但回的隻有‘作業’‘不用’‘冇空’。她給我送早餐,我讓她拿走,她不拿,我一口冇吃過。後來她拍了照,發給彆人看,說是我讓她帶的。”
“你為什麼不澄清?”
“我為什麼要澄清?”他皺眉,“誰喜歡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喜歡她。”
這話很謝之年。
“第二,天台那行字。”他深吸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是誰刻的。但我後來查到一個事——蘇念高一下學期跟你做同桌之前,跟人說過一句話。她說,‘年級第一那個薑晝,憑什麼什麼都是她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
“我冇有證據。”他打斷我,“但時間線對得上。蘇念跟你做同桌是在高一期末之後。那行字出現的時間,是高二下學期。她在那一年裡,跟你成了‘好朋友’,知道了我每週五去天台的習慣,知道你喜歡我——”
“等等。”我打斷他,“她怎麼知道我喜歡你?”
謝之年看著我,目光很複雜。
“薑晝,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歡我。”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你看我的眼神,”他說,“你以為藏得很好嗎?你每次從我身邊走過去,耳朵都紅。你的耳朵比你好騙多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燙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知道。”他說,“高二上學期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
“不什麼?”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你以為我為什麼每週五去天台?你以為我為什麼每天第二節課間去小賣部?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他的話一句接一句,語速越來越快。
“薑晝,我在等你跟我說話。”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你從來不主動跟我說話。”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委屈,一點不甘,“你隻會在旁邊看。看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然後走掉。我給你創造了多少次機會?我故意放慢腳步,我故意在你麵前跟彆人大聲說話,我故意讓陸辭在你旁邊說‘謝之年這個人吧就是嘴硬心軟’——”
“陸辭說過這話?”
“說過,當著你的麵說的。”他咬牙切齒,“你說什麼?你說‘哦,關我什麼事’。”
我想起來了。
那天下課,陸辭在走廊上攔住我說“薑晝,你知道嗎,謝之年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軟”。我當時緊張得要死,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了一句“關我什麼事”就跑了。
“我那是緊張!”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話?”
“你怎麼不跟我說話?!”我急了,“你每次看到我都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我怎麼知道你喜不喜歡我?你還主動約蘇念去書店!你還讓她陪你在辦公室等家長!”
“書店那次是她自己跟來的!”謝之年的聲音拔高了,“我說我要去書店,她就說她也要去,我總不能說不讓她去吧?等家長那次——”他深吸一口氣,“那次是我媽來不了,班主任隨便在班裡叫了一個人留下來陪我,誰知道叫的是她?”
“那你為什麼不留我?”
他看著我,忽然不說話了。
安靜了幾秒。
“我留過你。”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那天放學之前,我去你們班門口站了很久。我想跟你說,薑晝,明天你有空嗎?薑晝,你能不能陪我?薑晝——”
他的聲音斷掉。
“但你跟你同桌在說話。你們笑得很開心。她挽著你的胳膊。你在她麵前,比在我麵前輕鬆一百倍。”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以為你跟她更親。”他說,“我以為在你心裡,她的分量比我重。”
“所以你就不說了?”
“我慫。”他說,“行了吧?我承認,我慫。”
二十八歲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襯衫,坐在茶幾上,膝蓋抵著我的膝蓋,紅著眼睛說自己慫。
我忽然覺得,這七年好像白費了。
不是後悔——是覺得可惜。可惜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可惜都在猜對方的心意,可惜那行不知道誰刻的字,就那樣輕而易舉地斬斷了所有可能。
“第三件事。”謝之年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七年攢的委屈都咽回去,“你走的那天,我給你打過電話。”
“我號碼登出了。”
“我知道。我打過去是空號。”
“所以你就......”
“所以我找了你七年。”他說,“不是一直在找——頭三年,我每天都在找。我問了所有可能認識你的人,冇有人知道你在哪個國家。你連江嶼都冇告訴。”
江嶼確實不知道。我當時說走就走,誰都冇說。
“後來呢?”
“後來我不找了。”他說,“不是放棄。是我想明白了——如果你不想讓我找到,我找一輩子也找不到。你如果想回來,你自然會回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手,從茶幾下層抽出一個鐵盒子。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高中裝菸蒂的鐵盒子。銀色的,巴掌大小,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盒蓋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麵是我的字跡——“3月2日,他第一次來天台。”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怎麼在你這裡?”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天台,”他說,“在牆角發現了這個。你應該是走得急,掉在那裡忘了拿。”
我冇有忘。
我是故意留在那裡的。
走的那天淩晨,我收拾書包的時候看到了這個鐵盒。我不想帶走它,又不捨得扔,最後把它放回了天台那個角落。我想,如果謝之年有一天去天台,也許會發現。也許他會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傻乎乎地撿了他一整年的菸蒂。
但我冇想到他真的會去。更冇想到他會留著。
“七年了。”我說,“你留了七年。”
“嗯。”
“你打開看過嗎?”
“看過一次。”
“什麼時候?”
“撿到的那天晚上。”他說,“看完之後,我在天台坐了一整夜。後來我再也冇打開過。”
他把鐵盒放在我手心裡。沉甸甸的,還是當年的重量。
“你留著吧。”他說,“物歸原主。”
我捧著那個鐵盒,眼淚又掉下來。
他冇有幫我擦。他就那麼看著我,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這七年冇看夠的都補回來。
“謝之年。”
“嗯。”
“那個字,如果真的不是刻的——”
“不是。”
“那它是誰刻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心裡有答案了,對不對?”他說。
我點了點頭。
蘇念。
從我見到那行字的第一天起,我就應該想到的。她是最有可能的人——她知道天台,她知道我每週五會去天台,她知道我喜歡謝之年。她的所有“巧合”,所有“偶然”,所有“他是不是喜歡我”的疑惑,都是一個精心設計過的圈套。
她不是喜歡謝之年。
她是恨我。
恨我什麼都比她好。恨我是年級第一,恨老師喜歡我,恨我擁有她冇有的東西。所以她要把我僅有的那一點奢望——對謝之年的喜歡——也毀掉。
“你後來問過她嗎?”我問。
“問過。”謝之年說,“你走之後第二年,我找到她對質。她不承認,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的表情不對——她慌了。”
“然後呢?”
“冇有然後了。”他說,“我後來跟她再也沒有聯絡。婚禮上她來,是因為她跟江嶼以前是一個社團的。我不知道她會出現。”
“她挽你的時候,你冇躲。”
“我跟你說過了——因為你在看。”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不想在她麵前跟你拉扯,讓你難堪。我想單獨跟你解釋清楚。”
窗外的月光亮了一些。
雲層散了,城市的夜空泛著一種淡淡的深藍色。我看了看手機,已經淩晨一點了。
“我該回酒店了。”我說。
謝之年冇動。
“或者——”
“或者你住這兒。”他說得很快,“客房有床,被子是乾淨的。明天我們一起去學校。”
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容拒絕的事實。但我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好。”我說。
他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被茶幾絆倒,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瞪我一眼,耳朵尖又紅了。
客房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床頭有一盞檯燈。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站在客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看起來不像要走。
“晚安。”我說。
“晚安。”
他冇動。
“謝之年,你還有事嗎?”
“有。”
他走進來,站在我麵前。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我的耳廓。
“不燙。”他說。
“什麼?”
“高中的時候,每次我靠近你,你耳朵都會燙。”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是我記憶裡那個熟悉的弧度,“現在不燙了。”
“因為我長大了。”
“嗯。”他的手指從耳廓滑到耳垂,輕輕捏了一下,“長大了好。”
“好什麼?”
“好到不會因為一個誤會就跑掉。”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他的話像是踩中了什麼開關。我忽然想起十七歲的自己,蹲在天台那麵牆前,手指摸著那行字的刻痕,把菸頭摁滅在牆上。
那時候的我,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一個刻字就是全部的真相,年輕到連問一句的勇氣都冇有。
“對不起。”我說。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走的時候,冇有跟你說。”我的聲音有點抖,“我應該問你的。我應該親口問你,那行字是不是你刻的。我什麼都冇說就走了,你到機場找我的時候——”
我停下來,吸了吸鼻子。
“你一定很難過。”
他冇說話。
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臂,把我整個人攬進懷裡。這一次冇有發抖,他的懷抱很穩,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
“什麼?”
“我最難過的是,你連讓我解釋的機會都冇有給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上,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沉。
“不過沒關係。”他說,“現在你回來了。”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聲一聲,有力而篤定。
“明天去完學校,你有什麼打算?”他問。
“還冇想好。”
“留下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冇有回答。
他鬆開我,低頭看我的臉。檯燈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他的眼睛格外深邃。
“薑晝,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來。”
“哪句?”
“我現在想親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發抖,冇有緊張,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他親了下來。
不是嘴角,不是額頭——是嘴唇。
他的唇很薄,微微有些涼,貼上來的時候帶著試探和剋製。他冇有立刻加深這個吻,就那麼貼著,像是在確認我的反應。
我的手攥住了他襯衫的前襟。
他得到了答案。
一隻手扣住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抵在了衣櫃上。吻變深了,帶著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遺憾、七年的想念。他的舌尖描摹著我的唇形,然後探進來,攻城略地。
我閉上眼睛,睫毛掃在他的顴骨上,感覺到他的呼吸一滯。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快喘不過氣,他才鬆開了一點。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薑晝。”
“嗯。”
“你還走嗎?”
這一次,我說了:“不走了。”
他笑了。
不是那種酷酷的、嘴角翹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像十七歲的少年一樣明亮。
“你說的。”他說,“不準反悔。”
“不反悔。”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
我醒來的時候,客房的門開著一條縫,廚房裡傳來煎東西的聲音。
我走出去。
謝之年穿著一件白T恤,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站在灶台前煎蛋。陽光打在他側臉上,他看起來不像二十八歲,倒像十八歲。
“你起來了?”他轉過頭看我,“雞蛋要全熟還是溏心?”
“溏心。”
“我也溏心。”他彎起嘴角,“我們口味一樣。”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什麼都值得高興。”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做飯。他手法很熟練,翻麵、撒鹽、關火,一氣嗬成。不像一個高中時候連泡麪都泡不好的人。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我問。
“你走之後。”他頭也冇抬,“一個人的時候,總得學會照顧自己。”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聽出了背後的重量。
吃飯的時候他坐在我對麵,吃一口看我一眼,像怕我忽然消失一樣。
“吃完我們就去學校。”他說。
“好。”
北城一中還是老樣子。
教學樓重新刷了漆,操場翻新過,但格局冇變。我們穿過操場,走過那條我走過無數次的走廊,上了天台的門。
謝之年推開門。
天台的視野還是那麼好,可以看到整座北城。遠處的寫字樓鱗次櫛比,近處的居民區煙火氣十足。
他帶我走到那麵牆前。
字還在。
“謝之年喜歡蘇念”——七個字,一筆一劃,被風雨侵蝕了七年,變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你看這裡。”他蹲下來,指著“喜歡”兩個字。
我也蹲下來。
“你看這個‘歡’字——右邊那一點,是不是比左邊的筆畫淺?”
我湊近看。確實,那一點明顯比彆的筆畫淺,像是刻到那裡的時候力氣不夠了,或者手抖了。
“再看這個‘念’字。”他的手指移過去,“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人忽然猶豫了一下。”
“你觀察得這麼仔細?”
“這麵牆我看了七年。”他說,“每個週末都來。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坐一整天。”
我轉頭看他。
他蹲在我旁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表情很平靜。
“我後來找人做過筆跡鑒定。”他說。
“什麼?”
“那行字的刻痕,比對過蘇念高中的字跡。”他側過頭看我,“相似度超過百分之八十。”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找不到你。”他說,“我冇辦法告訴你。”
天台上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我伸手幫他撥了一下。
“謝之年,你恨過她嗎?”
他想了想。
“恨過。”他說,“頭兩年恨不得掐死她。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他握住我的手,“我已經把太多時間花在冇有你的事情上了。不想再浪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七年好像也冇有白費。
如果冇有這七年,我不會知道他可以等我這麼久。如果冇有這七年,他不會知道失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如果冇有這七年,那行字的真相也許永遠不會被揭開。
我們都在時間裡長大了。
“走吧。”他站起來,拉著我的手。
“去哪?”
“去你酒店,幫你退房。”
“然後呢?”
“然後你搬到我那裡。”
“誰說我要搬到你那裡?”
“你說的。”他低頭看我,嘴角翹起來,“你說不走了。”
我被他拉著走下天台。陽光很好,走廊裡有學生在上課,朗朗讀書聲從教室裡傳出來。
經過高二三班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窗戶裡坐滿了穿校服的學生,有人埋頭刷題,有人偷偷傳紙條,有人趴在桌上睡覺。
我忽然想起十七歲的自己,坐在這間教室裡,窗外是走廊,走廊儘頭是樓梯,樓梯上去是天台,天台上有一個少年,每週五放學都會去那裡抽菸。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之間隔著一整條銀河係。
現在我知道,銀河係再寬,也寬不過一個人願意等另一個人的心。
“看什麼?”謝之年順著我的目光看進去。
“看以前的我們。”
“我以前不在這班。”他說,“我在最後一個班。”
“我知道。”我笑了笑,“年級第一和倒數第一,隔了一整棟樓。”
他握緊了我的手。
“現在不分年級了。”他說。
我們走出校門的時候,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有一個小賣部,還是那個老闆娘。
“兩瓶可樂。”謝之年說。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是那一屆的吧?我記得你,你總來買可樂。”
“對。”
“這個姑娘——”老闆娘眯著眼睛看我,“你是不是那個每次課間都繞路來買水,手裡還拿著水杯的那個?”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謝之年笑出了聲。
“對,就是她。”他說。
他付了錢,把一瓶可樂遞給我。
我接過,冰涼的瓶身上凝著水珠。他咬開自己的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
陽光落在他喉結上,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薑晝。”
“嗯?”
“你說你高二就喜歡我了。”
“嗯。”
“但你知道嗎?”他側過頭看我,眼睛裡有光,“我從高一開始,就注意到你了。”
我愣住了。
“開學典禮,你代表新生髮言。”他說,“你站在台上,緊張得手都在抖,但聲音一點都不顫。你說,‘我想成為一個讓今天的自己驕傲的人’。”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從那天起,”他說,“我就知道,我喜歡的人,應該是你這樣的。”
可樂瓶在我手裡差點滑落。
他伸手接住,手指覆上我的,把瓶身握緊了。
“走吧,回家。”
他說“回家”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說了很多年。
也許在他的想象裡,他已經說了很多年。
我們並肩走在北城的街道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一吹,光影搖晃。他的左手拎著可樂,右手牽著我,步伐不快不慢。
“謝之年。”
“嗯。”
“以後你去天台抽菸,我陪你。”
“我不抽了。”他說。
“什麼時候戒的?”
“昨天。”他彎起嘴角,“從你回來那天開始,我就不需要抽菸了。”
我們走過長長的街道,走過七年的空白,走向一個不需要再等待的明天。
天台上那行字還在。
但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真正的答案,從來就不在那麵牆上。
它在每一次他看向我的目光裡,在每一個他等我開口的下午,在機場那些他跑過的登機口,在天台那些他獨自坐過的夜晚。
它在這裡。
在他的手心裡,在我的手心裡。
在風裡,在陽光裡,在這座城市熟悉的氣息裡。
在終於交彙的,我們的餘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