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摘星杯南慕在筆記本上列了一份學習計劃。
她用黑色水筆在扉頁上空出四行,然後從第五行開始往下寫,字跡乾淨利落:
語文:每日古詩詞積累,文言文實詞逐篇梳理,每週一篇大作文請林老師麵批。
數學:函式與幾何綜合是主要短闆,週二週四晚自習集中突破,期中前完成基礎題庫兩輪刷題,週末專攻壓軸題分類訓練。
英語:辭彙量足夠,完形填空失分率偏高,每天午休限時訓練一篇,週末集中整理錯題本並歸納高頻語法陷阱。
歷史:必修一框架已搭建,每週補充一條中外對比的專題線索,月考前列出完整的時間軸與大事年表。
物理:新課進度快,每章結束後三天內完成知識點框架梳理。
化學、生物、政治、地理:課堂即時消化,當天筆記當天清,週末統一復盤,不堆積遺留問題。
......
再把本子翻到下一頁,畫出各科期中目標分數表,每一欄都精確到個位數。
表格橫軸是科目,縱軸是周次,每個交叉格填著那一週要攻克的專題。
角落空白處還有幾行潦草的時間賬,這是她暑假就反覆算過的:
五點半起床,洗漱加早飯二十分鐘,五點半到六點半坐在陽台上早讀一小時,背古詩詞或者英語範文。六點四十五齣門,從姑姑家騎車到學校大約不到一刻鐘,七點準時到校。上午五節課加午休,下午四節課,傍晚放學騎車回家,進門一般是六點。吃飯、幫姑姑收拾碗筷、洗漱,這些零碎事情加起來至少四十分鐘。然後從六點四十五坐下來,到晚上十一點半睡覺,中間有將近五個小時。
扣掉偶爾走神、喝水、起身活動的時間,真正能高效利用的大概四個半小時。
四個半小時切成五份,四份給學習,一份留給自己看課外書或寫隨筆。
在京城念初中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不是靠天賦,是靠規劃。
天賦隻決定上限,規劃決定下限,而她的目標是讓下限足夠高。
做完這些,她把計劃表撕下來夾進課桌角落的活頁夾裡。
夏攸寧從後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小賣部買的薯片,一屁股坐下就開始拆包裝。
她瞥了一眼南慕桌上攤開的課本,又看了看她手邊那個密密麻麻寫滿了計劃的牛皮本。
“慕慕,你這學期的計劃也太多了吧,這才開學幾天?”
“隨便寫寫。”
“得了吧,你這隨便寫寫比我媽列的購物清單還詳細。”
夏攸寧把薯片往她那邊推了推。
喬朗彎腰看了一眼,順勢偷了幾片攸寧遞給南慕的薯片,再放在南慕麵前,語氣誠懇:“補充一下腦力。”
南慕把薯片推到桌角,笑了笑,沒擡頭。
——————
下午語文課後,林嶼把她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桌上攤著幾份影印件,旁邊摞著一遝列印出來的獲獎作文。
南慕掃了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過去幾年在各級作文比賽裡拿的獎項。
開學前提交新生材料的時候,姑姑把能影印的獲獎證書都影印了一份放在檔案袋裡,叮囑她“該用的東西就用,機會永遠留給提前準備的人”。
“你自己找地方坐。”林嶼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語氣裡帶著掩蓋不住的興奮,“喬南慕,我從頭到尾把你這些獲獎作文全讀了,一篇一篇認真讀的。”
南慕在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他繼續說。
“省賽那篇《舊城的黃昏》,你寫京城老巷子裡的梧桐和鳥鳴。開頭那句‘黃昏時分,整座舊城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沉沉地墜在九月的枝頭’,我當時讀到這裡就停了很久。你用一個比喻把一座城市寫活了。”
“全國金獎那篇《遠行書》,你寫一個女孩離開家鄉去遠方求學,結尾那段我至今記得,‘我們走向地平線,不是因為那裡有答案,而是因為身後已沒有回程。’那種孤注一擲的力量感,讀完之後我在書房坐了很久。你筆下的文字有一股子勁兒。你是我見過最有寫作天賦的學生。”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檔案推到她麵前。檔案擡頭是紅色加粗的宋體字:第三十一屆“摘星杯”全國中學生新概念創作大賽。
她聽說過這個比賽。全國中學生三大作文賽事之一,由教育部指導、國家作家協會聯合主辦,每年參賽人數超過百萬,含金量和“新概唸作文大賽”、“葉聖陶杯”齊名,但更偏重文學性和思辨性。
往屆特等獎獲得者,基本都拿到了重點大學自主招生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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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賽兩年一屆,今年是第三十一屆。全國總決賽設特等獎一名、一等獎五名、二等獎二十名。特等獎獎金是十萬塊,還有......”
林嶼把檔案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獎項說明上,“入選中國作協‘未來文學之星’培養計劃,獲推薦在《中國文學》雜誌頭版發表作品,並由組委會推薦參加全國中學生文學夏令營,與國內知名作家麵對麵交流。”
“更現實的是,在高校自主招生綜合評價中,這份獲獎證書的加分權重不低於學科奧賽全國一等獎。”
南慕垂下眼,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高校自主招生的加分資格,是通往頂尖大學的硬通貨。
數學競賽拚的是天賦,她見過那些從小學就開始刷奧數題的人,他們拿到一道函式壓軸題,讀完題幹腦子裡已經自動拆出瞭解題路徑,那種本能她學不來。
她數學不差,但夠不上那個賽道,她認。但,寫作不一樣。
不用去擠別人的橋,她自己有槳,自己會渡。
林嶼頓了頓,又說:“當然,拿特等獎的前提是代表學校、代表全省拿獎。所以我們要先通過市裡的初賽選拔,然後是全省複賽,最後才能走到全國。”
“初賽什麼時候?”
“下個月,全市統一命題,現場寫作。”
林嶼把資料夾翻到一頁,是他手寫的初賽分析,“往年初賽以命題作文和話題作文為主,偏重考察思辨能力和文學素養,不是突擊背範文能應付的。從今天開始係統準備,時間夠用!前提是訓練要有針對性。”
他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麵已經列好了初步的輔導計劃。字跡清秀工整。
“每週二週四下午放學後,就在這間辦公室,每次專攻一個方向。第一次訓練議論文框架和提綱,第二次側重散文寫作和細節修正。你每次帶新寫的稿子來,咱們當麵修改、當場消化。其他時間有任何想法隨時來找我,老師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
他好像怕南慕覺得他太激進,又補了一句:“當然,我隻是建議。最終怎麼安排,你來定。”
南慕接過他的筆記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週二議論文,每週四散文,交叉訓練。每週末一篇完整大作文,週一帶到辦公室麵批。初賽前兩周開始模擬限時寫作,訓練考場節奏。
她看完,拿起筆,在計劃表空白處加了一條:建議增加自由選題練習,不限體裁,每週至少一篇,寫在隨筆本上交由林老師評閱。
林嶼看了一眼,推推眼鏡:“行,按你說的來。”
南慕起身道謝,拉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上的陽光很好,桂花開了,空氣裡浮著淡淡的甜香。她把比賽通知摺好夾進筆記本裡,紙頁在指間微微發燙。
這就是她想要的:並肩作戰的老師,觸手可及的機遇,隻要夠強就能抓住的未來。不是京城那種被權貴子弟先佔好的座,而是一個空蕩蕩的起跑線,誰跑得快誰贏。
下午第一節是地理課。下課鈴響之後,前排的宋知意趴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歪著頭問南慕:“南慕,聽說你是從京城轉來的?京城那邊的學校是不是特別難考?你中考考了多少分呀?”
南慕整理筆記的手沒停,語氣很平:“一般般。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呀?”
她報了一個數字。比南城一中今年的錄取線高了十分出頭,在班裡大概排到中遊偏上。
在京城的時候,她的語文和歷史成績常年掛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上雷打不動,總分從來沒掉出過全年級前三。
有一回歷史組的老教師在辦公室翻著她的卷子感嘆,說教了三十年書沒見過把材料分析題答得像論文提綱一樣的學生。
但這些都沒必要在這裡說。一來用過去的成績對標現在沒有意義;二來她還沒在南城一中證明自己,一個還沒在這裡考過年級第一的人,拿過去的成績說話,她覺得心虛。
宋知意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她嚼碎嘴裡的棒棒糖,表情瞭然,京城來的轉校生,長得好看,學習一般。
和班裡其他幾個成績普通的女生也沒什麼區別。她還挺熱心地把南慕桌上的一遝歷史筆記往她那邊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說:“沒事兒,以後有不會的你問我。我歷史還行。”
坐在旁邊的夏攸寧筆尖在紙上劃拉了一下,差點戳出個洞。
後排的季喬朗正把水杯往嘴邊送,聽見這句話,杯子在嘴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喝。
“好的,謝謝。”
南慕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中外紀年對照表,神情和上課時沒有任何區別。
窗外有風吹進來,翻動她課桌角上寫著計劃的筆記本。
扉頁上,學習計劃的下方,一行鉛筆字被陽光照得淡淡的,一筆一劃都很穩: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出自《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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