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日暮春山綠,我心清且微VIP單人病房。
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遮去了大半,隻漏下幾縷,淺淺地印在白色的床單上。
溫澈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麵前支了張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本書。
電腦的螢幕上是溫家外聘投資顧問發來的企業財務報表分析課件,他正對著螢幕上的曲線圖,手邊攤著一本格雷厄姆的《Security Analysis》,價值投資領域的奠基之作,金融從業者奉為必讀的經典。
他看得很專註,修長的手指拈過紙頁,停在某一行的公式上,拿起筆在便簽上畫畫寫寫。
這是他從小就習慣的節奏。
溫家的培養體係和學校裡的應試教育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學校的課業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溫澈真正的學習,是從他放學後開始。
從小跟外教一對一練口語,從小時候學劍橋少兒英語一路學到現在的商務談判模擬,用的是哈佛商學院和沃頓商學院的案例庫。
週一到週五晚上有投資顧問遠端連線講財務報表分析,從看懂一張資產負債表開始,到能獨立完成一家上市公司的估值模型。
週末還有經濟學教授上門一對一授課,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講到現代宏觀經濟政策,偶爾穿插些行為金融學和博弈論的專題討論。
這種教育培養體係下,他所學的每一樣東西,將來都會變成談判桌上的籌碼,能看穿所有虛張聲勢,也能識破所有精心偽裝。
此刻的他,眉眼間沒有平時那些弔兒郎當的痞氣,他專註安靜地看著紙頁上的字,像一潭深水忽然收了所有的漣漪。
少年眉眼冷峻,不沾半分笑意,周身可見那股子沉澱了幾代人的豪門世家的氣場。
這纔是他真正的核心,一種用幾代人積累的財富才能堆出來的從容與篤定。
此刻的他,是真實的他,平時那些張揚與不羈,更像是他在這個年紀給自己選的一種活法,一層穿給外人看的保護色。這個冷靜專註,周身透著疏離貴氣的少年,纔是溫家繼承人真正的底色。
—— —— ——
門被輕輕叩響了。
他頭也沒擡,隻是很淡地說了句“請進”。
聲音不大,清越而簡短,帶著一點被打斷學習節奏的不耐。
然後門被推開,他擡起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掉在桌上彈了兩下,滾到床邊。
他幾乎是瞬間坐直了身體,周身那股冷淡的疏離感在那個瞬間幾乎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出現在溫澈臉上的表情。
慌張。
喬南慕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束白色小蒼蘭。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道淡淡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日暮春山綠,我心清且微。
蒼蘭的花語是純潔無瑕,乾淨,清透,和他名字裡那個“澈”字恰好契合。
花的花瓣潔白如雪,配上幾枝尤加利葉,清清爽爽地攏在淺灰色的包裝紙裡,不濃烈,不張揚。
南慕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的意外。
她確實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溫澈。
不是那個喜歡逗她撩她的浪蕩少年,不是籃球場上那個張揚自信的校園男神,也不是作為新生代表那天,穿著白襯衫站在講台中央引人矚目的發光體。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筆記本螢幕上是一幅她看不太懂的曲線圖,旁邊攤著一本英文原版書,像是商業經營或金融投資領域的專著。
書頁間夾了幾張便簽,筆記本上的字跡淩厲工整,和他平時弔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一刻,少年好看的眉眼和周身那種專註沉靜的氣質重疊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種介於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間的魅力。
她忽然想起夏攸寧開學那會兒形容溫澈時說過的話:“那種人以後長大了,就是小說裡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霸道總裁,隻是現在還在成長期。”
當時她覺得夏攸寧有點誇張了,現在她好像忽然get到了幾分。
她走進去,彎腰把溫澈掉下的那支筆撿起來,重新放在他手邊。
兩個人的指尖在筆桿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腹微涼,他手指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你……怎麼來了。”溫澈的聲音有些澀。
“顧亦辰和攸寧說的,你住院了。”
與此同時,正在家裡打遊戲的顧亦辰打了個噴嚏,整個人被震得操作變形,一激靈,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個滑,本來要放的大招直接放空,螢幕緊跟著就黑了,中間一行冷冰冰的灰字:GAME OVER。
他揉著鼻子罵了一聲,誰在背後說我壞話。
要是他此刻在場,一定會當場喊冤:喬南慕,什麼叫“顧亦辰和攸寧說的”,明明是昨晚夏攸寧對他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還說他不說她就去問傅言笙......
他最後就說溫澈被他爸打住院了,其他可什麼都沒說。
本來他還挺高興夏攸寧主動給他發資訊的,連發的表情包都比平時多了好幾個。
後來某天,傅言笙知道這事,擡手拍了拍顧亦辰的肩膀,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字字誅心:“有些事不跟你說,是有道理的。傻狗被人套話,還以為是桃花運。”
“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審了我四十分鐘!四十分鐘!最後就隻問出來一句‘被他爸打了’,我嘴巴還不夠嚴?”顧亦辰不服。
“她要是再審你十分鐘,你連溫澈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得交代。”傅言笙帶著看智障一樣的眼神,說完搖搖頭走了。
“你才傻狗!”顧亦辰沖著傅言笙的背影喊了一聲,又低頭看了看手機裡和夏攸寧昨晚的聊天記錄,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道,“審我怎麼了,我樂意!”
—— —— ——
回到病房劇場。
溫澈在心裡把顧亦辰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腦子少根弦,嘴巴還大得能跑火車,以前就到處跟人亂造謠他交了一堆女朋友,現在又把他住院的事往外抖......真服了這個老六。
但他來不及多罵,喬南慕已經走到了床頭櫃前。
她把小蒼蘭放在櫃麵上,回頭掃了一眼他桌麵上的電腦和書頁,目光在那本書上停了兩秒。
“你在學什麼?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家裡的作業。你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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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業”,她把這兩個字放在心裡細品了一下,又掃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些曲線圖。
家庭作業,南慕看著那本攤開的《Security Analysis》,心裡微微一動。
曲線圖和全英文的金融專著,這些東西顯然不屬於高中課堂。溫澈管這叫“作業”,說得很輕巧,但這遠不是普通高中生會接觸的領域。
他從小被培養的東西,和學校裡那些按部就班的優等生從來不在一個坐標係裡。
有些人表麵上的隨性,其實都是有真實力在托底。
溫澈表麵上看著放誕不羈,內裡卻是從小被按在豪門繼承人的模子裡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她很少接觸這一類人,比起溫澈這種豪門繼承人,喬南慕從小在大院長大,見慣的是另一類子弟。
比如,陸辭野那一類。
陸家是京城頂格的世家之一,陸辭野從小接受的是一整套政界子弟的培養正規化。
書房裡常年放的是《資治通鑒》和四書五經,從小被教導要克己復禮、不露聲色,對長輩要謙恭得體,對同輩要不卑不亢。
飯局上聽長輩們聊國計民生和人事調動,耳濡目染的都是體製內的周旋之道。他所有情緒和心思都像冰川一樣壓在水麵以下,永遠不讓人看清深淺,永遠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陸辭野是那種被當成政界世家子弟範本培養出來的人,內斂、沉穩、不顯山不露水,分寸感刻在骨子裡。
而溫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培養模式。
他學的是怎麼權衡利弊、配置資源、在商業市場上掌控全域性。
陸辭野像一道永遠隔著距離的遠山輪廓,沉靜而不可靠近;溫澈則更像一片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湧萬千的海,看似隨性不羈,其實每一步都遊刃有餘,對誰都能笑著接上兩句,實則誰也走不進他的內心。
不過剛剛,他好似也展示出了不設防的那一麵,本在病房裡安靜地做功課,卻被她的突然到來打了個措手不及,慌亂得連筆都沒握住。
她站在他病床邊上,看著他把筆接過去重新放好,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痞氣、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安安靜靜地隻裝了她一個人。
“沒想到...你會來看我...”,溫澈把筆重新握在手裡,穩住聲音。
“你住院,我應該來看你的。”
她想了想,繼續道:“謝謝你,溫澈。”
“謝謝我?謝我什麼。”溫澈的心跳漏了半拍。
心想,那個狗日的顧亦辰,該不會連那天他進校長辦公室借溫家和丁校長的淵源施壓,動用溫家的關係把沈清月的退路全堵死的事都說了吧.....
丁校長以前是溫澈外公的門生,溫澈那天在所有人走後,重新去了校長辦公室,就是打著外公的名義去談的,後來他爸氣得特意坐飛機從外地趕回南城揍他。
喬南慕看著他的反應,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直接開門見山:“不是你朋友說的。其實,是我自己猜出來的。”
“你......你怎麼猜出來的?你猜出來什麼?”他看著她,心裡翻湧的念頭壓都壓不住。
以前他覺得她漂亮、清冷、不好惹,後來覺得她認真、縝密、有腦子。
現在他又發現,她還有一層底色:穩。
穩到能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扛下來,穩到能憑寥寥幾句話就能做出合理推斷,他真的沒有見過這麼聰明的女生。
“溫澈,我知道,就憑我那些東西,不足以讓學校對沈清月做出那些處理。所以,是你...在幫我?是嗎。”
溫澈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謝謝你。”
“你不用謝我,喬南慕。”
“這件事從頭到尾的根源是我。沈清月針對你,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不會遭受這些。這些事本該是我做的,是我欠你的。”
他靠在病床上,擡起眼看她,眼眶微微泛紅,那張平時張揚到不可一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類似於脆弱的東西。
他穿著病號服,仰著頭看她,像一隻受了委屈、小心翼翼求主人原諒的可憐小狗,“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做那些,今天發生這些不是我的本意,所有的傷害,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喬南慕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溫澈。
她想起那個站在走廊上揚著下巴叫她小野貓的少年,那個在籃球館裡當眾告白、張揚到全校皆知的溫澈,此刻穿著病號服坐在她麵前,眼眶微紅,姿態放得極低。
真可憐。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衝動,想伸手想揉Bobby一樣揉揉他的頭髮。
“溫澈,都過去了。”
“你以前做的那些......的確對我造成了困擾,這個我實話實說,我不會為了安慰你就說沒關係。”
“但你後來幫我們一起蒐集證據,現在你還因為這件事受了傷,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去勸服校長的,但是你的傷...我知道,你一定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所以,這些,一碼歸一碼,我很感激。如果沒有你,我做的那些可能根本不夠。溫澈,我們不要再去揪著以前的事了,那些已經過去了,我們,要向前看。”
她望向他桌麵上攤開的電腦螢幕和書本,目光在那本書上微微停了一下,聲音放緩了些,“沈清月已經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這就夠了。而我們,都有自己更重要的要完成的事。”
溫澈沉默許久,終於開口:“你這算是原諒我了嗎,喬南慕。”
“說到底,你隻是以前的一些行為對我有困擾,但你並沒有想要傷害我。所以這件事,我不會怪在你頭上。”
她不會囫圇地一概而論或人或事,她很少被情緒左右,她可以分辨,誰是蓄意,誰是無心。
該算的賬她不會含糊,該認的恩她也記在心裡。她也不是什麼聖母,隻是沒必要把不屬於他的罪名扣在他頭上。
而喬南慕之所以能把是非分得這麼清,是因為在那所大院,她早已習慣了來自他人的冷漠與惡意。
因為生得漂亮,成績又好,大院裡的孤立和指指點點從未停過,有些喜歡她的男生,被拒絕後就反過來罵她裝清高,有些女生則因為她長得漂亮,會自動把她劃入“假想敵”的行列,抱團排擠、冷暴力、孤立,那些暗處的針鋒有時候甚至被搬到了明麵上,所以她從來不覺得一張漂亮的臉能給自己帶來什麼真正的好東西。
漂亮而無能是災,美貌單出,是死牌。
實力,纔是所有女孩子安身立命的底氣,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對你外表的欣賞上,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成長上,纔是女生應該一輩子去追逐的課題。
大院裡,她和陸辭野走得近,更是成了眾矢之的,在那些人眼裡,一個家道中落的女生和天之驕子站在一起,是原罪,是不自量力。這些頻繁的惡意,也是後來的她主動疏遠陸辭野的原因之一。
如果,月光註定無法照耀她的黑夜,還會給她帶來徹骨的寒冷,
那麼,她寧願遠遠地離開那輪月亮,獨自前行,等待屬於她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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