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慕,歡迎來南城”火車駛出京城的時候,喬南慕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腦子裡不自覺地浮起大院那些人的臉。
唐詩語是初三那年搬進來的。
唐家搬來那天是個週末,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最裡麵那棟樓門口。不到半天,所有人都知道新來的唐家父親是那家重組後的新國企一把手,接的就是喬父從前那一攤。唐母在市文聯工作,寫得一手好書法。唐詩語從小彈鋼琴,拿過省級比賽的名次。
這樣的家庭,放在大院裡也是一等一的。
唐詩語融入陸辭野那個圈子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她不刻意討好,也不硬湊。就是很自然地出現在他們身邊,周臨風吹牛的時候她安靜聽著,偶爾接一兩句恰到好處的話。賀燃有次隨口提了句某本冷門書,第二天唐詩語就能不經意地聊起那本書的某個段落。
南慕的作文好,對人和情緒的感知向來敏銳。她看得出唐詩語做這些事背後的用力。
一個人願意為了融入一個圈子提前做這麼多功課,心裡一定藏著很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南慕沒有深想,隻是本能地覺得累。
大院裡幾個家庭的背景,她也是後來才慢慢拚湊清楚的。
陸辭野的父親在部委核心崗位,具體什麼職位大院裡的人諱莫如深。陸母是京城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
周臨風的父親負責另一個關鍵處室,周家氛圍熱鬧,養出了他大大咧咧的性格。賀燃家裡做軍工配套,低調但有分量。
這幾家家長的關係本來就近,孩子們玩在一起,大人樂見其成。唐詩語的父親作為新貴,自然也願意女兒融入這個圈子。
夏嬈是跟著唐詩語進來的。她父親是唐父從原單位帶過來的副手,自然成了唐詩語在大院裡最親近的人。唐詩語不方便說的話,夏嬈替她說;不方便做的事,夏嬈替她做。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南慕那時候已經不怎麼跟她們來往了。父親下崗後,她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圈子不是誰刻意排擠誰,是水位退了,船自然就擱淺了。
火車開始減速,廣播報出南城站。南慕收起思緒,理了理頭髮,拖著行李箱走出車廂。
站台上,她一眼看到了喬蓉。
姑姑穿著亞麻色寬鬆襯衫,深色長褲,頭髮剪得很短,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接站人群最邊上。看見南慕,她抽出隻手揮了揮。
“這兒。”
就兩個字。沒有擁抱,沒有熱淚盈眶。
南慕走過去,喬蓉接過行李箱拉桿,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像拍一隻小貓。
“瘦了。你媽是不是又不給你好好做飯。”
“做了,不好吃。”
喬蓉嗤了一聲:“她那手藝我還能不知道。走,回去給你燉排骨。”
站台外麵停著一輛半新不舊的電動車。喬蓉把行李箱往後座一綁,遞給南慕一個頭盔。
“湊合坐,比京城堵成漿糊的馬路強。”
南慕戴上頭盔,側坐在後座上。電動車發動的時候顛了一下,她本能地抓住姑姑的衣服。喬蓉沒回頭,隻說了句“坐穩”,車子便滑了出去。
南城的風湧過來,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
南慕一隻手扶著姑姑的肩膀,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從眼前流過。喬蓉的肩膀很瘦,但坐得很直。
喬蓉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外牆爬滿爬山虎。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凈。茶幾上鋪著格子桌布,窗檯養著幾盆多肉。
“你房間在左邊。”喬蓉換著拖鞋,“床單新換的,枕頭睡不慣跟我說。”
南慕推開房門。窗戶正對著巷子外麵的枇杷樹,陽光從樹葉縫隙漏進來。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放著一盞小檯燈和一個空花瓶。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紙條,喬蓉的字跡:“南慕,歡迎來南城。”
南慕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她想起父親下崗後的那幾年。校服袖子磨出毛邊了,沒人注意到。是姑姑從南城寄來了新校服,還有一雙白球鞋,鞋盒裡塞了五百塊錢。後來她才知道,姑姑每個月都悄悄給母親轉錢,隻是從不當著她的麵提。就連她來南城一中的學費,也是姑姑轉給母親的。
條件是“別告訴南慕”。
但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吃飯的時候,喬蓉把排骨往她碗裡夾,自己不怎麼動筷子。南慕知道姑姑的習慣,也沒推讓,默默把排骨吃完了。
“吃完帶你出去一趟。”
“去哪兒?”
“買衣服。”喬蓉放下碗,“你那幾件衣服我剛纔看見了。都穿多久了,你媽也沒給你張羅新的嗎。開學第一天,穿好看點,別讓人小瞧了。”
南慕剛要開口,喬蓉已經起身收碗了。
商場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喬蓉徑直上了二樓女裝區,在衣架前熟練地翻找。
設定
繁體簡體
“這件試試。”一條煙灰色百褶裙。
“這件。”一件白色法式襯衫,領口有暗紋。
喬蓉的手指在一排衣架上滑過,停在一件霧藍色弔帶連衣裙前。裙擺到小腿,麵料輕薄,腰間有一條細細的同色係帶,胸口是平直的抹胸設計,肩帶很細。
“這件。”她把裙子取下來,又從旁邊架子上抽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針織開衫,“配這個。你穿起來肯定好看”。
南慕抱著衣服走進試衣間。
第一套是煙灰色百褶裙配白襯衫。她換好拉開簾子,喬蓉靠在對麵牆上玩手機,擡起頭,目光停了一瞬。
“行。這套要了。下一件。”
霧藍色弔帶裙配白色開衫是最後試的。南慕換好之後在試衣間裡照了照鏡子。弔帶的長度剛好,露出鎖骨和一截肩線。腰間的係帶收緊了腰身,裙擺垂墜到小腿,走路的時候微微擺動。奶白色短款開衫遮住肩膀和上臂,露出一小截腰線,若有若無。
她拉開簾子。
喬蓉正低頭看手機,擡起眼,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動了動。心想:我侄女簡直就是仙女,以後不知道會便宜了誰!
“這套留著。開學那天穿。”
導購在旁邊笑著誇:“您侄女穿這個真好看,清純又有氣質。”
喬蓉也覺得這漂亮侄女太給她長臉了,把試的幾套衣服全部塞進購物袋,動作乾脆利落。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南城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石闆路上,影子拉得很長。
電動車穿過梧桐樹隧道,風把南慕的碎發吹起來。她坐在後座,一隻手抱著購物袋,另一隻手扶著姑姑的肩膀。
喬蓉忽然開口:“南慕。”
“嗯?”
“既然來了,就好好念。別想京城那些有的沒的。”
南慕沒說話。
“你比你爸強。也比我有腦子。讀書這件事,我不如你。”喬蓉的聲音很平,“所以你要替我,也替你自己,走遠一點。”
電動車拐進巷子,枇杷樹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別像你姑姑一樣,三十七了還被人蛐蛐。”
喬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甚至帶著點笑意。但南慕聽得出那層意思。不是後悔,是提醒。
南慕看著姑姑的後腦勺。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一小截脖頸,被南城的夏天曬成淺淺的小麥色。這個女人從大院出走,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家族安排的好工作,在別人嘴裡是“喬家的奇葩”“那麼老了還不結婚的老姑娘”。
但她活得比喬家任何一個人都敞亮。
“姑姑。”南慕叫了一聲。
“嗯?”
“……沒什麼。”
我給你養老。
這話南慕沒說出口,隻是在心裡重重地放了一下,像放一件很重的東西。
她想,不急,日子還長。這句話她以後會說,用另一種方式說。
那天晚上,南慕躺在鋪著新床單的床上。窗外的月光從枇杷葉縫隙漏進來,在天花闆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手機震了一下。
薑恬恬發來訊息:“到南城了嗎?怎麼樣?你姑姑兇不兇?”
南慕打字:“到了。不兇。給我燉了排骨。”
薑恬恬秒回一長串表情包,然後又發一條:“那就好!對了,今天陸辭野居然主動問起你了,問你到了沒有。我跟他說你到了,他又不說話了。這人真的好奇怪。”
南慕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
她打了一行字:“早點睡。開學前找你聊天。”
關掉手機,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
南城的夜晚很安靜。沒有大院的蟬鳴,沒有父母的爭吵,沒有那些需要小心翼翼應對的目光。
隻有風穿過枇杷葉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的畫麵,不是京城,不是大院,不是那些漸行漸遠的人。
是明天醒來時,窗外的枇杷樹會是什麼樣子。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