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南風更自由 第16章 一個是天上月，一個是海上光

南城一中的新生開學典禮放在開學幾周後的一個週一上午，正好佔了前兩節課。

操場上按班級列隊，創新班在最前麵，隨後按班級序號的順序從1班排到24班。主席台上鋪著紅絨布，話筒試音時發出一陣尖銳的迴響。

三班的隊伍裡，季喬朗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貓著腰從隊伍末尾一路小跑，手裡的豆漿杯還沒來得及扔，就被站在隊伍前麵的林嶼用目光截住了。

林嶼沒有罵他，隻是把他手裡的早餐接過去放到一旁的台階上，然後扶著眼鏡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開學典禮這麼正式的場合，下次早點起。”

季喬朗縮著脖子站進隊伍裡，還沒來得及喘勻氣，旁邊的夏攸寧已經湊過來，用氣聲在他耳邊說：“被‘滅絕師太’逮住了吧？校門口那個教導主任，我看見了。”

季喬朗苦著臉，把剛纔在校門口被教導主任訓了五分鐘的經過小聲講了一遍，講到“你是不是覺得全校就你一個人要睡覺”這句時，夏攸寧差點笑出聲，被南慕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才憋住。

台上主持人已經開始報幕。

首先是校長緻辭，主題是“新學期新氣象”，講了大概十分鐘，核心思想是“你們是南城一中的未來”。

然後是教導主任講話，主題是“紀律與規範”，語氣和內容都跟校門口訓季喬朗時高度統一，季喬朗在下麵小聲說了句“這段我剛才聽過現場版”，三班後排幾個男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嶼站在隊伍側麵，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幾個人立刻收了聲。

接下來是新生代表發言。

主持人的措辭和往年不太一樣，往年是“有請新生代表上台”，今年是“有請兩位新生代表上台”。

話音一落，底下就起了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怎麼今年是兩個人？”

“溫澈啊，那沒事了。年級第一考進來的，初中拿了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省一等獎，資訊學奧賽也進過國賽集訓隊，學校不讓他發言才奇怪。”

“旁邊那個沈清月怎麼回事？她成績是不差，但也沒到能當新生代表的份上吧？”

“你不知道？她爸是市教育局的沈副局長。這種場合多加一個人又不費事，誰會攔著。”

沈清月先走上台。她穿著一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深藍色校服裙，頭髮紮成高馬尾，站在話筒前，身姿筆挺，自信大方。

她的發言中規中矩，稿子顯然是提前寫好、反覆修改過的，從“尊師重教”講到“勤奮刻苦”，從“珍惜時光”講到“不負青春”，語調抑揚頓挫，每一個重音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季喬朗站在隊伍裡，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被夏攸寧用胳膊肘捅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本來被教導主任罵醒了，現在又被她念回去了。”

三班的人憋笑憋得麵目扭曲，林嶼站在隊伍旁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表情很無奈，但他自己的嘴角也壓了一下。

沈清月發言完後，最後一個發言的是溫澈。

他從主席台側麵走上來的時候，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麵移出來。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兩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襯衫下擺束進黑色長褲，肩線被陽光勾出一道乾淨的輪廓。

領口沒係最上麵那顆釦子，領帶鬆鬆地掛著，不像是來發言的，倒像是剛從某個不重要的會議上溜出來、順便上台講兩句。

他走到話筒前，低頭調了一下高度，然後擡眼看向台下。那個動作很隨意，但整個操場忽然安靜了。

他站在陽光裡，整個人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襯衫白得晃眼，輪廓乾淨得像從畫裡走下來的。

他沒有帶稿子。

“各位老師、同學，早上好。”

他開口，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操場，低沉又清晰，像鋼琴鍵敲下去的尾音，“我知道你們站了很久了，所以我會盡量簡短。”

沒有“金秋送爽碩果飄香”，也沒有“作為新生代表我深感榮幸”之類的套話。

他說了一些關於新學期的事，提到了適應、提到選擇、提到每個人來這所學校的初衷各不相同，但都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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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裡沒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也沒有刻意討好聽眾的煽情，不疾不徐，像在跟人聊天。

“最後，今天早起不容易，都辛苦了。”他把話筒往旁邊偏了偏，嘴角帶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我說完了，大家早點回去補覺。”

操場上所有人愣了一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整個方陣都笑了起來，連坐在主席台上的校長都取下眼鏡擦了擦，搖了搖頭，嘴角是彎的。

季喬朗徹底醒了，在隊伍裡跟著鼓掌，鼓得比誰都響。

夏攸寧也鼓掌了，鼓了幾下纔想起來自己好像還討厭這個人，趕緊把手放下來，低頭整理袖口。

南慕站在隊伍裡，也跟著鼓了掌。

她看著台上那個正在鞠躬緻謝的男生，看著他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發梢，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也不完全是之前印象裡的那個有點討厭的人。

至少站在台上的這一會兒，他是得體的、幽默的、溫潤又不失鋒芒的，像一束被收進了玻璃瓶裡的光。

南慕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在京城的時候，從小學到初中，每一屆開學典禮的新生代表都是陸辭野。

陸辭野站在台上的樣子，和溫澈很不一樣。

他永遠是正裝出席，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稿子提前背好，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恰到好處地禮貌。

底下的人鼓掌，他微微點頭回禮，表情從始至終沒有太大變化，像山巔的積雪，像遠懸的月亮。他是那種讓人隻敢仰望的少年，從小就站在所有人前麵，優秀、冷淡、不可觸碰，像一個被供奉在神龕裡的名字。

他的冷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誰都帶著一層客氣的疏離，別人走不進他的世界，他也不覺得需要走出去。

那時候的南慕也會坐在台下的人群裡看他。

是一個女孩子在還不懂什麼叫喜歡的年紀裡，對“優秀”最本能的嚮往。

她不是想站在那裡被他看見，她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像他一樣站在台上的人，閃閃發光，從容不迫。

那份心意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直到此刻站在南城一中的操場上，看著另一個穿白襯衫的少年站在台上，才忽然想起那些塵封已久的、早已褪色的少女心事。

但溫澈和陸辭野是不一樣的。

陸辭野的冷像冰山，遠看是白色的，走近也是白色的，無論你站在哪個角度都觸不到他的核心。

溫澈不一樣。他像一片看起來平靜溫和的海，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珠是活的、有溫度的。

比如，他會在台上跟大家開玩笑說“早點回去補覺”。但海岸線再溫柔也是海岸線，卷進深處的人才知道底下有多深。

他可以跟全校任何一個人打招呼，不代表誰都能走進他的領地。

普通人覺得他比陸辭野好接近，其實不過是他在外麵多圍了一圈半透明的籬笆，看起來近，推開才發現，該遠的人還是遠。

本質上，陸辭野和溫澈是同一種人，站在人群頂端，被仰望，被追逐，被無數人幻想過要靠近。

一個是天上月，一個是海上光，都好看，都遙遠，都是凡人不該伸手去摘的東西。

而她已經過了伸手摘月亮的年紀了。

她現在更願意做那個站在地上、低頭自己趕路的人。

台上已經在進行下一項流程了。南慕收回目光，和所有人一起鼓掌。

她身邊的季喬朗正壓低聲音跟夏攸寧爭論剛才溫澈那句話是不是提前背好的，夏攸寧說肯定不是，季喬朗說怎麼可能。

這個早晨，陽光很好，風很好，身邊的同學也很好。而台上那個讓全校鬨堂大笑的少年，此刻正跟在校長身後走下主席台，側臉融進樹影和陽光交界處的一片光暈裡。

他擡手扯鬆了領帶，然後把手插進褲兜，朝自己班級的隊伍走去，背後是一整個操場青春洋溢的笑聲和斑駁的陽光。

風過木棉，葉落操場，那天的陽光和笑聲一樣長。很多人以為那隻是一個尋常的早晨，多年後才發現那是整個青春裡最燦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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