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星夫人斟滿一圈,朝眾人含笑告辭:“今日招待不週,還望諸位見諒,幾位大人還有要事商談,妾身就不打擾了,失陪。”
等人走後,幾人就著最近朝中的要事說了些場麵話,提到最近的河間尉國公一事,幾人都發表了些看法,皇帝心意已決要派遣巡按禦史去河間調查,隻是人選一直懸而未決。
席間的龐宜甫被頂頭上司褚遜之實名舉薦,他無疑是這次事件的焦點所在,馮家請他來的目的也在此。
龐宜甫在這張桌子上品階最低,這幾年在督察院漸漸顯露頭角,想與之結交的人不少,其實今日這席麵他本是不想來的,但架不住這桌子上的人一個二個身份尊貴,都想從他嘴裏套話出來,河間一事他都還沒麵過聖,哪裏知道更多細節,都是在官場左右逢源的人精,說不知道誰會信?
於是打從坐在這張桌子上開始,他鉚足了勁吃菜喝酒,果不其然,到了後半段人就暈暈乎乎了。
高樊打趣他:“怎麼龐大人酒量這般淺,沒瞧他喝多少啊?”
他也不看自己,臉上紅得賽關公,隻是平日裏殿前兵馬司事務繁雜,沒有多餘時間出入高檔酒肆,今日逮著機會多貪了幾杯,哪裏想到這如聞樓裡上的都是西北豪爽的馬頭春,又烈又帶勁。
倒叫他想起十多年前還在褚家軍當兵駐守在西北的日子,他執了筷子在碗邊叮叮哐哐的敲起來,吟唱著當年在軍營裡唱過的小調,馮退憂湊近聽了一耳,咂咂嘴:“這人醉狠了。”
謝禹恪推了他一把:“老高!老高!走啊,回家睡去。”
時候也差不多了,藺止敘心裏還記掛著事,朝馮家二人和謝禹恪告辭,起身拿了大氅離開。
謝禹恪招呼來小廝:“這兩人癱成這樣了,扶兩位大人坐我的馬車回去。世子,今日若沒盡興,過兩日我在府裡設宴,咱們再聚。”
馮黎領著馮退憂拱手:“殿下慢走。”
鬆泉朱毅連同如聞樓的小廝扶著高、龐二人上了謝禹恪的馬車,謝禹恪則是追上了藺止敘,自顧自的掀簾而入。
倚在二樓窗前的馮退憂嘖了一聲:“大哥,你不是說這五殿下和東宮的不熟嗎?我瞧著不像啊。”
馮黎往窗前走了兩步,看著馬車駛遠,皺眉道:“京都水深,咱們隔岸觀火就好。”
馮退憂抱胸,一臉不屑:“也是,京都裏麵誰是誰,和我沒關係,反正咱們也待不長,等開年過了元宵節咱們就回去,我還惦記著大嫂包的餃子呢。”
馮黎聽聞眼神黯了一瞬,撣了撣弟弟肩上沾著的落雪:“退憂,咱們可能一時半會回不了營州。”
藺止敘的馬車行過天盛大道和天麓大道的拐角處停了下來,攆謝禹恪下了車:“殿下往前再走一條街就到你府上了,我還得進宮一趟,就不送你回去了。”
謝禹恪愣了:“怎麼個意思,大晚上的還要進宮?”他蹙著眉問:“還有事啊?”
藺止敘心不在焉,點頭:“年底嘛,太子催得急。”
謝禹恪邊披大氅邊嘟囔:“好吧,本來想著今晚和馮家人碰了頭和你商量事的,隻能改天了。”
藺止敘揮手放下簾子:“改天吧。”
鬆泉撐著傘頂在謝禹恪頭頂:“殿下回府嗎?”
謝禹恪望著馬車背影心裏生疑:“這人今晚一直古裡古怪的。”
燈起人至,如聞樓今晚的生意好得很,斯琴身後跟著兩個濃妝姑娘,她正在吩咐著什麼事,身後兩位姑娘恭敬聽著。
斯琴如今換了妝容,將臉上的異域風情感加重,和原來的麵容有了些許出入,不仔細看很難認出這位正是曾經名動京都的艷妓魁首攬月芳華的頭牌。
“好了,你們去吧。”斯琴推開房門,見賀韜韜卸了一半釵環,正準備將臉上攬星夫人的妝容卸掉,斯琴打了熱水過來幫忙。
“都說了這人皮麵具每次貼上去都麻煩,得用溫水敷麵一炷香纔好卸掉,你老這麼著急做什麼?”
賀韜韜對著銅鏡左瞧右瞧:“我都帶了三天了,臉上像是糊著一層泥,實在受不了了,快幫我洗洗。”
斯琴拿著沾了溫水的帕子一點點的沿著鬢邊額角輕輕擦拭:“先敷一會兒,別急,隔壁房裏放了熱水,你去泡一泡,我都聞到你身上快被胭脂水粉熏入味了。”
賀韜韜扯著衣領聞了聞:“有嗎?咱們好歹做著青樓生意,不塗脂抹粉做什麼?”
斯琴嘆笑一聲,無可奈何的搖頭:“那也不能往身上倒兩三斤吧。擦好了,去泡著吧。”
斯琴混跡風月場所多年,如今拉著花媽媽一起,成瞭如聞樓的管事,生意做的是風生水起。
賀韜韜更是搖身一變,從女匪賊改頭換麵成瞭如聞樓背後的東家。
她脫了身上的石青色褙子,樓子裏比外麵溫暖,隻穿了襦裙準備去隔壁房裏沐浴,剛把門關上,她警覺發現屋內異樣,回首時手已經招呼了上去。
藺止敘早有防備,卸了她的力道,兩人碰麵過招,還帶著人皮麵具的賀韜韜明顯一愣,緊急收手,端起攬星夫人的做派略顯驚訝的問道:“怎麼大人還沒走啊?妾身瞧著您那雅間裏的賓客都離開了。”
藺止敘盯著她看,神情冷漠,賀韜韜有一瞬的莫名心虛,她在那人的眸子裏看到了他鮮少露出的慍色。
藺止敘往近走了兩步,聲音冷得不像話:“我倒是小瞧你了,藏在人眼皮子底下做起了這麼大的生意,你好威風啊,賀老闆。”
賀韜韜本來是有些莫名心虛的,但聽他這麼說,反而生了膽,裝懵打太極:“大人這是怎麼了?妾身聽不懂呢。”
藺止敘被勾帶起了情緒,步步逼近,蹙眉冷聲道:“還在裝?這遊戲並不好玩,賀韜韜。”
他叫了她的名字,揭了她的偽裝。
賀韜韜揚揚眉,側身走開,原本端著攬星夫人的架子忽得散了,她嘁了一聲,聲音恢復如常:“沒意思,叫你發現了,你是鼻子靈還是眼睛毒?我覺得我裝得挺好的啊。”
她走到銅鏡前,自顧自的看著鏡中自己這副蒼老的麵容,左看右看沒什麼破綻啊。
藺止敘在她身後的軟凳上坐了下來,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半晌罕見帶了些怨氣發問:“既然走了就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賀韜韜轉過身子麵對他,一貫的恣行無忌:“憑什麼凡事都要有為什麼?我想回來就回來,怎麼,京都是你家的?管的可真寬。”
藺止敘眸中帶冷:“你是不穩定的變數,你回來又搞了這麼一出,總得圖點什麼吧?讓我猜猜看,你的後手是什麼?”
賀韜韜眯著眼睛笑起來,把屁股下的軟凳往他麵前挪了幾分,饒有趣味的說:“你猜猜看啊。”
“楊連九是被你劫走的,禁軍把京都翻遍了都沒找著人,人早被殺了吧,他手底下據說還有好些牽扯頗深的賬冊和銀錢,禁軍是一個都沒找著,不用說也都被你拿走了吧?你這人壞得很,我盡心儘力幫你,到頭來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全部卷路逃跑,如今還改頭換麵的回來,你想做什麼?一個如聞樓而已,朝廷想查不過是小事一樁,你現在能這麼自信的在我麵前喊我猜,難道你走起了楊連九的老路子,和朝廷裡的別人牽起了聯絡?”
賀韜韜彎彎眉眼裏的笑意更甚,拖長了語調高聲誇讚著:“你好聰明呀!我就說不能和你這種人為敵,我想什麼做了什麼都能被你猜到,搞得我很挫敗。”
陰陽怪氣。
哪裏看得出來挫敗,分明是挑釁!
藺止敘想到了今日如聞樓的席麵,謝禹恪對這裏熟門熟路,還說和東家相熟…
“你搭上了謝禹恪?”
是了,要是這如聞樓的背後有皇子做靠山自然是不怕朝廷來查的,但是!賀韜韜她怎麼敢的!
“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而已,有什麼動不得碰不得的?這位皇子是京都裡出了名的浪蕩子,和一座勾欄有些說不清的牽扯,世人不會覺得有什麼,反而會覺得正常,倒是你…”
賀韜韜欺身向前,伸出手指沿著藺止敘的衣領一路向下劃動,停在胸口的位置,一字一句戳著他胸口問:“倒是你這麼緊張,莫不是你和這位五殿下關係匪淺?你可是東宮的人啊。”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胸口處時,挑得他心絃一顫。
才幾個月的時間,誰教她的這些勾人手段?
真是要命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