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往街麵正道處溜達著,走到一處麵攤跟前停下。
藺止敘看著氤氳熱氣裊裊升騰,沒由來的想到那日的餛飩鋪子,問賀韜韜:“要不要吃麪?我請你。”
賀韜韜確實餓了,義莊裏的飯那根本就不能算是飯,受傷的這些日子,她連頓熱乎的飯菜都沒吃過,眼下確實是餓得飢腸轆轆,正打算開口,又糾結起來。
藺止敘瞧見她皺起的眉頭問:“不喜歡吃麪?”
賀韜韜嘖了一聲:“既然你請客,我尋思著怎麼都得讓你請頓好的貴的,隻吃麪總感覺沒佔著便宜。”
藺止敘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失笑一聲:“成啊,京都裡的酒樓隨便挑,我這點俸祿還是吃得起一頓的。”
賀韜韜眼睛一亮:“當真?”
藺止敘含笑嗯了一聲。
賀韜韜轉頭就對麵攤老闆吆喝起來:“兩碗陽春麵,一碗多蔥,一碗不要蔥。”
說罷,自顧自的找了個位置坐下,單手抽了雙筷子期待的望著麵攤等麵上桌。
藺止敘在她對麵坐了下來:“替我省錢?大可不必吧。”
賀韜韜斜睨了他一眼:“我就說你這個王八犢子沒安好心,我現在還在被通緝,要真去了熱鬧地方的酒樓,隻怕菜都沒吃兩口就得被殿前兵馬司的人捉了去。”
她指了指自己左肩的傷:“我這個樣子打肯定是打不過的,指望你,哼!不把我賣了就不錯了。”
藺止敘額角突突直跳,她剛剛說什麼?
罵自己是王八犢子?
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麵條上桌,熱氣騰騰的讓人食指大動。
九月的夜風微涼,賀韜韜雙手捧了碗,先吸了一口湯,腸胃瞬間得到了溫暖的滿足:“舒服。”
她這碗放了雙倍的蔥花,再看看藺止敘的那碗清湯寡水,看著就沒味。
許是真餓了,賀韜韜三兩下就將麵條吃光殆盡,連湯都喝的乾乾淨淨。
既然麵吃完了,那就該談正事了。
也不管藺止敘有沒有吃完,賀韜韜率先開了口:“說好的肇業寺行動,為什麼大理寺的人沒有按照計劃將菜刀他們押送回牢?”
藺止敘挑起麵的動作沒有停,吹了吹才說:“因為薛元晁早就知曉了你們的計劃,臨時改變了行動,那天大理寺根本就沒有帶你們的人到肇業寺。”
賀韜韜沉下臉色,果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
“是楊連九對吧?他和你們朝廷裡的人關係匪淺,是他把我們的計劃泄露給殿前兵馬司的人。”
藺止敘的一碗麪就沒怎麼動:“你可以大膽猜一猜,楊連九和朝廷裡的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話都提醒到這個份上了,賀韜韜不是個傻子,她想到楊連九的地下黑市,想到楊連九的生意,聯想到肇業寺那天垮塌的事情,她的心裏大概猜出了個方向。
“那座剛修建成的寺廟之所以坍塌是因為有一大群人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負責寺廟修建的是朝廷的工部,撥款的是戶部,而具體為他們銷贓換木材的正是楊連九對吧?他手上有著京都最大的地下黑市,朝廷撥下來的物資材料,經過他的地下黑市一倒賣,三方得利,那日殿前兵馬司的人搜到奢雀街的聚義賭坊來,薛元晁居然隻是走了個過場就離開,想必兵部和殿前兵馬司也和楊連九乾係不淺吧。”
“還記得我讓你從兵部衙署偷的那兩份冊子嗎?”藺止敘問她。
賀韜韜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去年年底有一批從京都運往北方的軍械被盜也是他們的手筆,滄州位於京都與河東兵馬道、河北兵馬道的重鎮要防通道,東西經過滄州的時候分兩批過,一批直接被盜,另一批則是被偷梁換柱,等河北兵馬道的士兵收到京都弓弩院製作的兵器上了戰場,才發現早已被人掉了包,今年年初和烏丸的兩次差槍走火的衝突都是因為這批軍械才傷亡慘重。”
賀韜韜聲音冷了幾分:“真是畜生,這種勾當都要做!”
“不過現在,那位楊九爺自身也難保了。”
賀韜韜忙問:“怎麼說?”
“前兩日陛下嚴查殿前兵馬司,薛元晁已經卸了指揮使的腰牌停職待參,戶部和工部也因為肇業寺的事情勒令自查,工部侍郎黃釗是主事人,總要有人背鍋頂事的,這人嚴刑拷打都沒用上幾下,不僅招了肇業寺偷工減料的事情,還順便把楊連九也招了出來,就在今日一早,奢雀街被封,所有賭坊酒肆茶樓暗娼都被封了,不過有點可惜,楊連九提前得到了風聲,讓他逃了。”
賀韜韜一怔:“讓他逃了?”
旋即,目光看向藺止敘,意味深長:“朝廷能查的這麼快,這些怕不都是你的手筆吧?”
藺止敘低頭吃麪,沒有正麵回答也沒有否認。
賀韜韜突然欺身向前,悄聲說了一句:“你這人真是可怕,把什麼都算進去了,從一開始你讓我幫你偷那兩本冊子開始,不對,更早,陵王府你引導我找到地牢的時候就已經在你的算計當中了吧?”
“你一開始的計劃就是想讓朝廷六部大亂,牽扯出工部和戶部,我也是你計劃中的一環,對麼?”
藺止敘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味道確實不錯。
“也不盡然,起碼肇業寺會真的坍塌在我意料之外。”
賀韜韜眯著眼睛打量起麵前這人,生的一副謫仙容貌,肚腸卻是七拐八繞,為了達成他自己的目的,他可以將身邊一切及盡其用,和這種人打交道,得時時刻刻留個心眼。
賀韜韜有些生氣,這種生氣的感覺很微妙,按道理說,藺止敘所做的一切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她,他還答應了幫她救人,可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覺得自己平白被人當做了棋局裏的棋子。
她生出一種茫然地無力感。
這世間之事拚的就是誰比誰更能豁得出去,她很快從剛剛生氣的情緒中調到另一種情緒中來,她不甘心就這麼被人利用,她不要做為人魚肉任人宰割的醜角,要做就做那個執棋設局的人。
她起身,沒說一句話準備離開。
藺止敘明顯一愣,他分明感覺出來賀韜韜生氣了,他下意識的起身邁步一把攥住賀韜韜的手腕。
“去哪兒?”
“嘶...”
二人同時出聲,藺止敘不小心攥緊的是賀韜韜的左臂,他趕忙鬆了手,麵上閃過一絲歉疚。
賀韜韜捂著左肩,蹙眉盯著他,目光冷冷:“怎麼?我還有利用價值?”
藺止敘提起一口氣悶在胸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他發現在賀韜韜麵前,他原本自持清醒的一切本相根本維持不下去,他甚至不想讓她誤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