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黎吩咐手下的人:“沿著兩條岔路搜尋,遇到運著藥材的馬車直接攔殺,另外再派一小隊,守住石方城通往幽州的要塞,將兩地之間的聯絡徹底切斷。”
小兵領命而去,鐵弗驍的嘴角露出一抹輕笑,道:“世子的誠意我看到了,那我答應世子的承諾自然也會履行,這次我們三方人馬先攻下石方城,切斷幽薊二地和河東、河內的聯絡,屆時,我會派心腹將三公子平安帶回遼東。”
馮黎道:“那再好不過,到時候其餘四路兵馬道一亂,我遼東自當率先出頭,反了他這謝家的江山!”
尉三將這些話全部聽進耳朵裡,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對他而言,什麼幽州、什麼朝廷,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隻聽進去了一句:三方人馬一起攻下石方城。
哪三方?
鐵弗驍率領的烏丸、遼東的馮家…還有一個誰?
他離開石方城的時候,正是城中疫病最為嚴重的時候,裏麵全都是老弱病殘,賀韜韜、添玉他們還在城裏,還有...還有...
他和添玉的孩子出生了嗎?
腦子裏似有千萬團亂麻糾纏在一處,亂的他心裏毛焦火辣!想來又想去,人性的本能終是佔據了上風,逃吧,石方城保不住了!
別人的生死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死不死的那是他們的命,老天爺讓自己聽到這個驚天大秘密,那就是在給自己通風報信,是自己幸運!
逃吧!趁他們沒發現自己!
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怎麼跑?往哪跑?可身下的兩隻腳像是灌了鉛,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理智和道義拉扯著他,他絲毫沒注意到門外好像突然沒了聲,詭異的安靜起來。
......
鐵弗驍鷹隼一般的犀利目光直直射過來,一瞬不瞬地盯著尉三看。
尉三頭皮炸裂,後背猶如爬滿細蛇,冰浸蝕骨,後勁的肌肉泛起細小雞皮,感官在這一瞬無限放大。
被發現了!
激烈的一番心理鬥爭後,尉三麵上掛起了諂媚的笑,嬉皮笑臉地從門裏走了出來,自來熟一般同眾人打起了招呼。
“哎呀!鐵弗特勤,是我啊!好巧!你怎麼在這?”
鐵弗驍目光泛冷,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不語。
“特勤,是我呀!您忘了小的嗎?之前我被人在雪域嶺擄了去,天可憐見,可算是讓我又碰到您嘞!”
他亦步亦趨緩步上前,撫著鐵弗驍坐騎的鬃毛,臉上滿是討好的笑。
鐵弗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俯身,對著尉三戲謔道:“又想當我的狗了?”
尉三愣了一瞬,立馬跪在地上學狗叫了兩聲:“當特勤的狗總比當廢人好!”
鐵弗驍冷哼一聲,看向馮黎:“世子不介意嗎?”
馮黎在看向尉三的第一眼已經認出來了,當年去尉家娶親,尉三不過是個半大少年郎,和如今的模樣早已有了不小的變化,但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更何況,他早就知道尉三在營州城買藥材的事。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並未應聲。
尉三心中一噔,並未作過多思考,往前膝行了兩步,一把抱住馮黎的大腿:“姐夫!姐夫!是我啊,我是三兒,您當年來尉家娶親的時候,我還在門口攔過您的車架,我是三兒啊!在家中時,大姐姐和我關係最是要好!”
馮黎聽到他提及尉容雁,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鐵弗驍麵上含笑,打量著二人。
馮黎冷著一張臉,故意問道:“你怎麼在這?”
尉三腦子轉得極快,順著他的話道:“姐夫!姐夫!我如今沒有容身之所了,隻能東躲西藏躲避朝廷的搜捕...”他頓了下,又問:“我大姐姐還好嗎?”
尉容雁是馮黎在乎的人,麵前這人又是自己的內弟,說實話,馮黎是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但鐵弗驍在這裏,他拿捏不準。
馮黎避而不談尉容雁的事,隻問:“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在這裏?”
為什麼在這裏?
這是馮黎僅存的一絲惻隱之心,想給尉三一個機會,隻看他能不能聽懂自己的暗示。
尉三裝作難以啟齒,磨蹭著開口:“尉家出了事之後,我被攆得像死狗一樣,隻能…隻能暗中幹些投機取巧的事,我聽聞附近有些縣鎮有疫病橫行,就想趕回老本行,到處囤積藥材,打算...打算高價拋售...”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迫於生計、投機倒把的奸商,真話裡參假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全然不提石方城,更不提在營州看見的一切。
馮黎還沒說什麼,鐵弗驍率先笑了:“賺死人錢你倒是不怕!”
尉三嘿嘿一笑,諂媚至極:“這不是為了生計嘛。”
鐵弗驍冷眼睨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馮黎。
馮黎瞭然,從鼻孔裡長長撥出一口氣:“你說你到處囤積藥材,可有遇到同行從這裏經過?”
尉三認真回憶著,片刻後大喊一聲:“有!”
他指著成旌離開的方向,岔路的另一個方向道:“我還真見過兩人,一個長得賊眉鼠眼,一個五大三粗,駕著兩輛馬車,朝著那個方向走了!”
馮黎和鐵弗驍看向尉三所指的路,二人對視一眼,尉三忐忑地嚥了一口唾沫。
馮黎轉回頭來,看向尉三:“你可知高價拋售藥材,尤其是在眼下疫病橫行的時候做這種事,被逮住可是要殺頭的!”
尉三嘿嘿一笑:“所以這不是我祖墳冒青煙,姐姐嫁對人了嘛,趕巧碰上了姐夫,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安安分分地,再也不給姐夫您惹事!”
馮黎見鐵弗驍也沒說什麼,順著話說:“那我先去追那二人,這小子...”
鐵弗驍絲毫不客氣:“那就有勞世子了。”
馮黎愣了一下,明白鐵弗驍沒有要放尉三的意思,看向他的目光幽深中帶有警告,猶豫過後決定棄小保大。
馮黎說道:“三兒,我還有要事在身,這位大人要回營州,你若是順路,便同這位大人一路吧。”
說罷準備調轉馬頭。
尉三心中一慌,下意識地去抓韁繩:“姐夫!”
一條馬鞭擋在尉三的麵前,對上鐵弗驍皮笑肉不笑地一張臉。
“你不是很想當我的狗嗎?怎麼這麼快就不認賬了?”
馮黎背對著他充耳不聞,帶領自己手下的人,直奔與成旌相反的岔路而去。
尉三看著揚起的漫天黃沙,心沉了又沉。
落到鐵弗驍的手裏,自己怕是難有逃出生天的機會了。
結局無非就是怎麼個死法。
他當機立斷跪在鐵弗驍的腳邊,磕了三個頭,眼下也不管什麼麵子裏子,活命最要緊。
“特勤大人在上,我尉三心甘情願做您的狗!”
每說一次就磕響一次頭,不多時,額上已有鮮血滲出。
鐵弗驍麵無表情,揮手讓身邊的兵退下,用馬鞭勾起尉三的頭,戲謔地打量著,一言不發。
尉三麵相柔美秀氣,少了幾分男子的陽剛之氣,哪怕是額上有鮮血流下,也沒有可怖的感覺,反而有一絲別樣的陰柔美感。
尉三嘴上全是討饒和認慫,心裏卻想的是:這個狗娘養的王八,等老子緩過這一陣了,一定要想辦法弄死你!
“你和賀韜韜的關係很好?”
冷不丁的從鐵弗驍嘴裏聽到賀韜韜三個字,尉三瞳孔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什麼意思?是成了宿仇還是斬不斷的冤家?
賭一把?
尉三蒙了一個回答:“不熟,她當初亂我尉家,這仇我還沒找她算。”
鐵弗驍嘴角微微一勾,這讓尉三心裏又噔了一下:難道答錯了?
這人當初綁了賀韜韜成親,又被她當眾逃婚,二人搞得那樣難看,難道沒成仇人?
鐵弗驍拿馬鞭在尉三臉上敲了兩下:“你不老實,這個節骨眼還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尉三搖頭:“沒有,我怎麼敢...”
話沒說完,鐵弗驍忽地把馬鞭套在尉三脖頸處,用力往前一勒。
尉三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
隻瞧見鐵弗驍墨綠色的瞳仁閃縮著暗光,像是要吃人的餓狼。
他將尉三帶到自己臉跟前,說:“她和我纔是天下第一好,你們這些縈繞在她身邊的蒼蠅都得死。”
尉三被他勒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嘴裏想罵,心裏更想罵!
有本事去找藺止敘啊,他纔是和賀韜韜關係最親密的那個人,你把火撒在老子身上算怎麼回事?
但他罵不出來,雙手摳著馬鞭,努力呼吸著。
這樣難熬的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尉三以為自己今天要被勒死在這的時候,鐵弗驍鬆開了馬鞭。
他站起來,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俯視著尉三,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遞向尉三。
“你幫我把這個東西帶給賀韜韜,我就饒你一條狗命,暫時放你一馬。”
那塊手帕似乎包裹著一根條狀的東西,巴掌大小,尉三隻猶豫了一瞬,便一把奪過來揣入胸口,忍著身上的不適,踉蹌起身,朝著石方城的方向跑,這條路也是成旌走的路。
他把這條路指給鐵弗驍和馮黎,就是想著以這二人多疑的性格,肯定會選擇相反的路,果不其然,馮黎選了另一條錯誤的路。
成旌帶著石方城活下去的希望,那裏有一城他的好朋友,有自己才成的家,還有未出生的孩子,說什麼也得護著成旌,讓他安安穩穩帶著一車藥材回到石方城。
至於自己,今日群狼環伺,能活著固然好,若是活不成了幫一把兄弟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