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鏘的父親來了?
場內在座的人齊刷刷地看過去,不約而同瞪大了雙眼。
田賽小聲附在賀韜韜耳邊低語:“麵色蒼白,皮肉鬆弛,不像是長久之相。”
賀韜韜謔了聲:“你還會看相?”
田賽訥笑道:“皮毛而已。”
石鏘從老僕手裏推過輪椅到自己的座位跟前神情恭敬,石家的幾個老者將人好生一通打量,驚詫問道:“咱們好些年沒見了,沒想到你身子骨還挺硬朗。”
石泰默然一笑,看了一眼石鏘,緩慢開口:“多虧了鏘兒,為我尋遍天下名醫醫治,病好了大半。”
說著把手伸向石鏘,石鏘將他小心扶著,在他的攙扶下,石泰顫顫巍巍地起身,輪椅的扶手處藏著一把柺杖,石泰就這樣在石鏘和柺杖的助力下,顫巍著站了起來。
眾人再一驚!
這老傢夥不是癱了嗎?怎麼突然就能站起來了?
賀韜韜向前傾身,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她想去問石鏘,給你爹治病的是哪位神醫?這麼厲害!
石泰給石鏘使了眼色,石鏘扶著石泰往主位走,他走地很吃力,渾身上下各使各的勁,看著有種微妙的不協調。
賀韜韜抿唇,看來也就那樣。
石泰在主位上坐下,長嘆一聲,說道:“積年舊疾,勞各位掛心了。”
從他的視線看出去,正是城主府邸的院落天井,過去執掌石方城作為一方城主的時候,風光無限,如今嘛...
他微微斂眉,道:“十年間,時移世易,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竟然把好好的石方城作踐成如今這番田地,說起來,也是我的罪過。”
“要不是當年我沒生那場病,想必現在的石方城早已是富庶一方了,何須再看烏丸人、以及山匪的眼色討生活?”
他說到山匪二字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目光釘在賀韜韜身上,嘲諷意味十足。
賀韜韜渾不在意,揚揚眉,坐姿更懶散了些。
石悅起身向石泰行禮鞠躬,喊道:“泰叔,賀姑娘是我們的結盟夥伴,沒有她,石方城還被烏丸人控製著。”
石鏘輕扯石悅的衣袖,微微搖頭。
石泰目光看向石悅,眼神將人掃了一遍,頗為倨傲地說道:“你是石屠家的那丫頭?”
石悅再次抱拳:“正是。”
石泰輕哼一聲:“模樣倒是周正,就是性子不夠柔順,他日嫁了吾兒,定要事事以夫君為重,相夫教子,輔佐前程。”
石悅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石鏘小聲喊了一聲“父親...”
噗嗤一聲,賀韜韜沒忍住笑出了聲。
石泰石鏘不善的目光看過去。
“啊抱歉,我這人天生愛笑,尤其是在聽到一些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上憋不住。”賀韜韜從荷包裡倒出一捧花生慢條斯理地剝著。
石鏘本就不喜賀韜韜,當麵出言不遜:“我石家族老在這裏商議正事,請你過來旁聽已經是給足了你麵子,不然這裏哪有你的位置?”
石悅嗬斥一聲:“石鏘!韜韜是我們的盟友,不可以這般和她說話。”
石泰用柺杖在地上杵了兩聲,警告意味十足:“丫頭!你已經是第二次當眾頂撞鏘兒說話了!”
賀韜韜從剝好的花生粒中挑出一顆圓潤飽滿的,雙指輕輕一彈,正正射入石泰的嘴裏,石泰不備,猛然巨咳起來,蒼白的臉瞬間掙得通紅。
“父親!父親!”
石鏘慌張給石泰順背,轉頭怒視賀韜韜:“賀韜韜!你敢對我爹動手!”
賀韜韜又剝了一顆花生,扔進自己嘴裏:“怎麼了,我請老爺子吃花生你眼饞吶?要來一顆嗎?”
說罷再次向石鏘彈射一顆,石鏘身負武功,提手擋開,氣勢洶洶地朝著賀韜韜衝過來。
田賽怒哼一聲,擋在賀韜韜麵前,壯如小山的身軀硬生生逼停石鏘的攻勢。
石悅拉住石鏘,勸住他:“不可莽撞!”
石鏘掙脫石悅的束縛,冷漠晲她一眼,重新回到石泰身邊,嘲諷道:“我忘了你這種山野匪類,毫無教養可言!”
賀韜韜冷笑一聲,直接仰坐雙手抱胸十分輕蔑地說道:“我本是匪賊,專門打家劫舍,你確定要和我談教養?那好,我就來告訴你,我的教養是什麼?”
話音落,田賽一聲令下,門口迅速圍滿了裡外三層披甲執刃的兵士,刀尖直直指向屋內眾人。
眾人驚駭,石泰也不咳嗽了,下意識地拉住石鏘的衣袖,不再發一言。
賀韜韜還在剝花生。
幾位老者心有餘悸,拿求救的目光看向石悅,石悅隻得再次開口:“韜韜,都是自己人,沒必要動刀動槍,當初結盟時我阿爹答應過你的事情我們絕不會反悔,我以長生天的名義起誓。”
賀韜韜拍拍手掌沾著的花生皮,悠然開口:“說實話,你們要選誰當城主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乾涉,但眼下有人想將我從石方城除名,這是讓我不高興的地方。”
她抬眸,直視石悅:“我現在就問你,剛剛你們部族的長老可都是聯名舉薦你為新一任的城主,你呢,你怎麼想?”
石悅沉默了。
石鏘上前握住石悅的手,輕聲道:“悅兒,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麼了嗎?你說隻要咱們在一起一天,你就會助我得償所願,如今我父親平安歸來,歸還城主之位給他不是咱們之前就說好的嗎?”
“悅兒...”
賀韜韜朝天翻了個白眼。
良久過後,石悅反握住石鏘的手,“我答應過你的事絕對不會反悔,泰叔能安然回來,這城主之位應該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石鏘激動地摟住了她。
石泰長長撥出一口氣。
其餘長老唉聲長嘆一聲。
賀韜韜白眼翻得眼皮都酸了,哀其不爭地將花生殼掃了一地。
她哐地一聲起身,撂下一句“沒意思”轉身走人,順便撤走門口守著的兵將。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指著石泰說道:“差點忘了正事。”
“既然你們已經選出了城主,那麼我會履行盟約,派遣專業的士兵貼身保護城主安危,畢竟上一任城主突然暴斃,現任城主的身子看起來也不太好的樣子。”
“另外,煩勞請儘快清理好城中銀錢賬冊,送到我房裏來。”
說完這些,賀韜韜微笑看向眾人,極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離開。
剛出外院,石悅追上賀韜韜,欲言又止:“韜韜,我……”
賀韜韜出聲製止:“打住,不用對我解釋,我說過,城主之位你們隨意,對我而言,石方城纔是最緊要的,誰當城主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石悅垂眸,似有內疚:“我是怕你覺得我優柔寡斷,不堪合謀。”
賀韜韜挑起一邊眉尾,肯定回復:“我就是這麼想的,你的感覺沒錯。”
石悅:“……”
賀韜韜認真開口:“誰當城主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如果非要說唯一的區別是,我的這個搭檔合不合拍?聽不聽話?如果是你,我會多欣賞你幾分,咱們在石方城的問題上可以一致對外,和諧共處,我會省掉許多麻煩。如果是別人的話,不見得會有多聽我的話,總有意見相左的時候,我處理起來會麻煩許多,這就是區別。”
石悅一愣,問:“倘若我倆也有不和的時候呢?”
賀韜韜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同上。你永遠記住一句話,石方城能否存在,我說了算。”
石悅後退兩步,臉色有一瞬的蒼白。
賀韜韜把手放在她肩上,語氣柔了些:“但倘若你是城主,我們一定可以讓石方城越來越好。”
隨即眼神黯下來,口吻帶著遺憾:“可惜了,你太感情用事。”
她拍了兩下她的肩,似有珍重的意味。
石悅在身後叫住她:“我可以輔助他,成就他,他說過不會讓我輸的。”
賀韜韜腳步一頓,苦笑著搖頭:“那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