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青溪鎮的夏天總是來得熱烈而張揚。
知了沒日沒夜地叫,熱浪從田裡蒸騰起來,把遠處的山都扭曲了。河邊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樹已經長高了不少,嫩綠的葉子變成了深綠,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它旁邊的木牌還在,隻是字跡有些模糊了,“春水”兩個字還隱約可見。
林念雲站在樹前,看著那塊木牌,忽然笑了。
“姐,你看,阿木寫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林晚走過來,看了看,“要不要換一塊新的?”
林念雲搖搖頭,“不用。看不清纔好。有些東西,不需要看得太清楚,心裡知道就行。”
林晚看著她,笑了。“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姑姥姥了。”
林念雲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嗎?我自己都沒發現。”
她們站在河邊,看著那棵小樹。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幾個孩子正在河裡嬉水,笑聲傳過來,脆生生的,像銀鈴。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想在河邊辦一個畫展。”
林晚轉頭看她。“畫展?在這裡?”
“嗯。”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就在河邊,把那棵老桂花樹下,掛上孩子們的畫。讓路過的人都能看到。”
林晚想了想,笑了。“好。我來幫你。”
七月下旬,畫展開始了。
沒有開幕式,沒有邀請函,沒有媒體。隻是在河邊拉了幾根繩子,掛上孩子們的畫。有畫花的,有畫樹的,有畫小鳥的,有畫自己家的貓的。每一幅都稚嫩卻真誠,充滿了童真和想象力。
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看著那些畫,笑著議論。“這是我家娃畫的!”“這是小月畫的吧?畫得真好!”“林老師教得真好。”
小月站在自己的畫前,臉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她的畫旁邊圍了好幾個人,都在誇她畫得好。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念雲,林念雲朝她豎起大拇指,她笑了,笑得特彆燦爛。
阿木也來了。他放暑假回來,又長高了一些,快趕上江離了。他站在河邊,看著那些畫,看了很久很久。
“林老師,”他轉頭對林念雲說,“我以後也要像您一樣,教孩子們畫畫。”
林念雲看著他,笑了。“你不是說要考美院嗎?”
“考美院,然後當老師。”阿木認真地說,“像您一樣,回老家,教孩子們畫畫。”
林念雲的眼眶熱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好。我等著你。”
阿木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眼睛亮亮的。
畫展持續了整整一個夏天。每天早上,林念雲把畫掛出去,傍晚再收回來。有時候下雨,她比誰都著急,跑著去收畫,生怕淋濕了。林晚笑她,“這些畫比你的命還重要?”
林念雲認真地說,“當然重要。每一幅畫,都是一個孩子的夢。”
八月中旬,來了一個陌生人。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背著相機,一看就是城裡來的。他在河邊看了很久,一幅一幅地看,還拍了照片。
林念雲有些好奇,走過去問:“您好,您是……”
男人轉過頭,笑了。“我是省報的記者,聽說這裡有個特彆的畫展,專門來看看。”
林念雲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孩子們隨便畫的,算不上畫展。”
記者搖搖頭,“不,這很好。這些畫,比很多專業畫家的作品都打動人。”
他指著小月畫的那幅《林老師和姐姐》,畫上的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手牽著手,笑得燦爛。“這幅畫,有一種特彆的東西。是愛,是溫暖,是安全感。這些東西,不是技巧能畫出來的。”
林念雲看著那幅畫,眼眶熱了。“那個孩子,叫小月。她剛來的時候,特彆內向,不敢說話。現在,她是畫得最好的。”
記者點點頭,又拍了幾張照片。臨走時,他握著林念雲的手說:“林老師,您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林念雲搖搖頭,“我隻是教他們畫畫而已。”
記者笑了,“不,您教他們的不隻是畫畫。您教他們,怎麼表達心裡的愛。”
那天晚上,林念雲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頭頂的星空,久久沒有說話。林晚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我小時候,如果有人這樣教我,該多好。”
林晚攬著她的肩膀,“所以你現在要這樣教他們。”
林念雲點點頭,“嗯,一定。”
九月初,省報登了一篇報道,題目叫《青溪河邊的畫展》。文章裡寫了林念雲的故事,寫了“念雲居”的故事,寫了那些孩子的畫。還配了一張照片,是小月畫的那幅《林老師和姐姐》。
報道登出來後,很多人打電話來,想買那些孩子的畫。林念雲一一拒絕了。
“這些畫,不賣。”她說,“它們是孩子們的夢,不是商品。”
有人不理解,說她傻。她笑笑,不解釋。
林晚問她,“為什麼不賣?可以賺點錢,給畫室添點東西。”
林念雲搖搖頭,“姐,你不懂。這些畫,是孩子們送給我的禮物。禮物是不能賣的。”
林晚看著她,笑了。“我懂。我隻是隨便說說。”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姐,你真好。”
十月初,桂花開了。
整個青溪鎮都彌漫著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醉人得很。那棵老桂花樹開得最盛,金燦燦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圍著轉。那棵叫“春水”的小樹也開了幾朵,雖然不多,但香氣一樣濃。
林念雲站在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姐,你聞到了嗎?”
林晚站在她旁邊,也閉上眼睛。“聞到了。好香。”
林念雲笑了,“這是姑姥姥的味道。是媽媽的味道。是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味道。”
林晚點點頭,“嗯,是她們的味道。”
她們站在那裡,聞著桂花的香氣,聽著河水的流淌,看著遠處的山。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看著她們,在這個小小的鎮子裡,過著平凡而溫暖的日子。
而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樹,會一直長下去,一年又一年。它會替她們守著這條河,守著這個鎮子,守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它會記得,很多年前的春天,有個叫阿木的男孩,給它取了這個名字。它會記得,有個叫林念雲的老師,在這裡種下了它。它會記得,那些孩子的笑聲,那些畫裡的溫暖,那些夏天的陽光。
它會一直記得。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