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至。
青溪鎮的冬天像往年一樣準時到來。桂花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河麵結了薄薄的冰,偶爾有野鴨在遠處的水麵上劃出細細的波紋。田野裡空蕩蕩的,隻剩下一些收割後留下的稻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林念雲在老院子裡支起了一口大鍋,燒水、和麵、拌餡,準備包餃子。林晚在旁邊幫忙擀皮,江離負責燒火。三個人忙得不亦樂乎,院子裡熱氣騰騰的,和外麵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姐,今年包什麼餡的?”林念雲一邊揉麵一邊問。
“豬肉白菜的,姑姥姥最愛吃的。”林晚說。
林念雲點點頭,又想了想,“再包點素的,國秀姨不是不吃肉嗎?”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包素的。韭菜雞蛋的,行不行?”
“行。國秀姨肯定喜歡。”
林念雲低下頭,繼續揉麵,眼眶有些紅,但嘴角帶著笑。
這是她知道國秀姨的事之後,過的第一個冬至。
她想給國秀姨也包一份餃子。
餃子包好了,滿滿三大盤,整整齊齊地擺著。林念雲挑出幾個最漂亮的,放在一個盤子裡,端到桂花樹下。
“姑姥姥,國秀姨,吃餃子了。”她輕聲說,“豬肉白菜的,給姑姥姥。韭菜雞蛋的,給國秀姨。”
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像是在回應。
林晚站在旁邊,看著妹妹那認真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們會喜歡的。”她說。
林念雲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麵粉。
“嗯,一定。”
那天晚上,她們三個人圍坐在爐子旁,吃著熱騰騰的餃子,聊著天。窗外北風呼呼地吹,屋裡卻暖烘烘的。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想給國秀姨畫一幅畫。”
林晚轉頭看她。
“畫什麼?”
林念雲想了想,“畫她救我的時候。畫那條河,畫那個小孩,畫她把我推上岸的樣子。”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陪你畫。”
林念雲搖搖頭,笑了。
“不用陪。我自己畫。”
林晚看著她,忽然覺得,妹妹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畫,自己的念想。
“好。”林晚說,“你自己畫。”
林念雲點點頭,低頭繼續吃餃子。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像是也在看著她們。
冬至後的第三天,林念雲開始動筆畫那幅畫。
她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一待就是一整天。林晚有時候會去看看,但隻是站在門口,不進去。她看到妹妹坐在畫板前,一筆一筆地畫著,偶爾停下,看著窗外發呆,然後又繼續畫。
畫了三天,終於畫完了。
那天傍晚,林念雲從畫室裡出來,手裡抱著那幅畫,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姐,畫好了。”
林晚接過畫,展開。
畫上是一條河,河水很急,翻著白色的浪花。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水裡,手裡托著一個小小的女孩,正用力往岸上推。小女孩伸著手,想要抓住岸邊的樹枝,眼裡滿是驚恐。而那個女子,臉上卻帶著笑,一種溫柔的、釋然的笑。
畫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謝謝你,讓我成為你的光。”
林晚看著那幅畫,眼眶紅了。
“畫得真好。”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姐,你說國秀姨看到會高興嗎?”
林晚點點頭。
“會的。她一定會的。”
除夕那天,林念雲把那幅畫掛在桂花樹上。畫上的國秀姨站在河水裡,托著小小的她,笑得溫柔。風吹過來,畫紙輕輕晃動,像是在和風說話。
“姑姥姥,國秀姨,過年了。”她站在樹下,輕聲說,“今年我們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韭菜雞蛋的。你們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林晚站在旁邊,也輕聲說:“姑姥姥,國秀姨,你們放心,我們會好好的。”
江離站在她們身後,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林念雲抬起頭,看著那些煙花,眼睛亮亮的。
“姐,你說她們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
“可能在包餃子吧。姑姥姥包豬肉白菜的,國秀姨包韭菜雞蛋的。媽媽和婉清姨在旁邊幫忙,一家人,熱熱鬨鬨的。”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
“那她們一定很開心。”
“嗯,一定。”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
林念雲站起來,對著夜空揮揮手。
“姑姥姥!媽媽!婉清姨!國秀姨!新年快樂!”
林晚和江離也站起來,一起對著夜空揮手。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把她們的故事,畫給更多人看。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