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五的月亮,在城市邊緣建築的輪廓上投下一層清冷、慘白的光輝,如同巨大的、失去溫度的銀盤。槐安路“靜心齋”的小院,在月色下更顯孤寂陰森,緊閉的木門後,隻有正堂的窗欞透出微弱晃動的燭光,像野獸沉睡時微微睜開的眼睛。
林晚再次站在了這扇門前。與昨夜相比,她臉上的疲憊和憔悴更甚,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隻有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狂熱的火焰——那是絕望被壓榨到極致後,催生出的、對任何“可能”都抓住不放的偏執。她的表演,已無需刻意,妹妹昨夜又一次凶險的腦電波異常,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抬手,叩響門環。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開門的依舊是那個麵無表情的年輕女人,看到林晚,微微側身,讓出通道,同時,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視了一圈,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近乎機械的審視。
天井裡,竹影婆娑,氣氛卻比昨夜更加凝滯。正堂的門虛掩著,裡麵沒有傳出任何聲響,隻有那奇異的熏香味道,比昨夜更加濃鬱,甜膩中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金屬或化學製品的澀味。
女人引著林晚走向正堂,在門口停下,低聲道:“吳先生交代,林女士請先在此靜心片刻,稍後儀式開始。”
林晚點了點頭,獨自走入正堂。
裡麵依舊是那昏黃的燭光,銅製香爐青煙嫋嫋。但今夜,香爐周圍隻擺了三個蒲團。吳明盤膝坐在上首,閉目養神。他旁邊,坐著昨夜那個“失控”後暈倒的年輕男人,此刻他臉色蒼白,眼神有些渙散,但似乎恢複了一些神智,隻是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身體微微蜷縮著。另一個蒲團空著,顯然是留給林晚的。
沒有其他參與者。氣氛私密而緊繃。
林晚在空蒲團上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她沒有說話,隻是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吳明,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哀求,和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吳明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迎上林晚的視線,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女士,看來令妹的情況,讓你備受煎熬。”
林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嘶啞:“她……昨晚又不好了……醫生也說不出原因……吳先生,您一定要救救她!不管是什麼儀式,需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的決心,我感受到了。”吳明微微頷首,“‘探源’儀式,旨在追溯問題根源,建立‘淨化’通道。這需要鑰匙持有者——也就是你——的深度參與和完全敞開。可能會有些……不適,甚至看到一些超出尋常認知的景象。你,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林晚幾乎是在低吼。
“很好。”吳明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年輕男人,“李同修昨夜與‘鑰匙’產生了強烈共鳴,他的特殊感知力,可以協助我們定位‘汙染’的源頭。今夜,他將作為‘橋梁’,引導你的意識,與令妹的‘資訊場’進行初步連線。”
引導意識?連線資訊場?林晚的心猛地一沉。這與江離預測的最壞情況之一吻合——他們可能試圖對她進行催眠或精神控製,甚至利用某種技術強行建立她與林曉之間的某種感知聯係。
年輕男人——李同修——身體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
吳明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扁平盒子,上麵鐫刻著細密繁複、似符非符的紋路。他開啟盒子,裡麵襯著深紫色的絲絨,中央凹陷處,赫然躺著那枚從林晚處看過的“念雲”星星吊墜!吊墜在燭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背麵“念雲”二字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林晚瞳孔一縮。吊墜是什麼時候到了吳明手裡的?她明明一直貼身藏著!是開門的那個女人?還是……
“真正的‘鑰匙’,需要在其‘主人’的血脈氣息與特定‘場域’共振下,才能完全‘啟用’。”吳明彷彿看穿了她的驚疑,平靜地解釋,“昨夜我們已對這枚吊墜進行了初步的‘氣息引渡’和‘場域校準’。現在,它已不僅僅是遺物,而是指向特定‘源流’的媒介。”
他拿起吊墜,遞給林晚:“握住它,閉上眼,集中精神,回憶你妹妹的樣子,回憶她生病前最健康、最快樂的模樣。同時,嘗試去‘感受’這枚吊墜,感受它與你們家族血脈之間可能存在的……‘回響’。”
林晚依言,雙手顫抖地接過吊墜。金屬冰涼刺骨,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吸力。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林曉蒼白虛弱的臉,和童年時那偶爾綻開的、如同易碎玻璃般的笑容。同時,她努力保持著意識深處的一絲清明,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和身體的任何異常感受。
吳明也開始用一種低沉、平緩、帶有奇特韻律的語調,念誦著一些晦澀難懂的詞語或音節,聲音不大,卻彷彿能直接鑽入人的腦海深處,與香爐裡升騰的、甜膩而微澀的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沉、意識模糊的氛圍。
林晚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吳明的念誦節奏放緩、加深。頭腦開始變得有些沉重,四肢泛起微微的麻木感。手中的吊墜似乎也漸漸變得溫熱起來,那熱度並不舒適,反而像有無數細小的針,順著掌心向手臂蔓延。
“很好……放鬆……放開意識的邊界……感受連線……”吳明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而具有穿透力。
就在這時,旁邊的李同修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痛苦的悶哼。林晚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看到李同修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林晚手中的吊墜,瞳孔又開始不正常地擴散。
“源……源頭……不止一個……”李同修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詞句,聲音扭曲,“……血……不是意外……是……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身體猛地向前一栽,似乎又要暈厥過去。
吳明眉頭微蹙,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銀色的金屬噴霧器,對著李同修的口鼻處快速噴了一下。一股極其刺鼻的、類似氨水混合著薄荷的刺激性氣味瞬間彌漫開來。李同修身體一僵,劇烈的顫抖停止了,他大口喘著氣,眼神從渙散中掙紮出一點焦距,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懼,死死地閉上了嘴,不敢再看吊墜,也不敢再看吳明。
吳明收起噴霧器,臉色陰沉了一瞬,但立刻又恢複了平靜,轉向林晚:“李同修的感知過於敏感,觸及了一些……強烈的‘資訊湍流’。不過,這也證實了我們尋找的方向是正確的。”
林晚的心臟狂跳不止。李同修剛纔想說什麼?“血不是意外”?他在暗示什麼?母親當年的“病逝”?還是彆的什麼?
“林女士,你是否感覺到什麼?”吳明引導道,“吊墜是否變得不同?腦海中是否有浮現什麼畫麵或聲音?比如……水聲?風聲?或者……一段旋律?”
他在引導搖籃曲!林晚心中警鈴大作。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種半夢半醒的恍惚狀態,眉頭緊鎖,彷彿在努力捕捉什麼:“好像……有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哼歌?調子很熟……但聽不清……”
“不要抗拒,跟隨它,聽清楚。”吳明的聲音帶著鼓勵。
林晚裝作更加努力地傾聽,臉上露出痛苦和困惑交織的表情:“還是……聽不清……隻有嗡嗡的雜音……頭很痛……”
她適時地表現出“連線”不暢的痛苦。
吳明觀察著她的反應,眼神深邃。他沒有繼續強求,而是換了個方向:“除了聲音,有沒有其他的‘感覺’?比如,身體某個部位的感覺?或者,情緒上突然的波動?”
林晚心中一動。她確實感到握著吊墜的掌心越來越熱,那股細微的“針刺感”已經蔓延到了手肘。同時,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悲傷和憤怒,毫無征兆地從心底翻湧上來,幾乎讓她窒息。這不僅僅是表演,那吊墜和這詭異的氣氛,似乎真的在引動她某些深藏的情緒。
“手……很熱……還有點麻……”她如實說道,聲音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絲恐懼,“心裡……突然很難過……很生氣……不知道為什麼……”
吳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像是得到了某種驗證。“情緒是資訊最直接的載體。你感受到的,可能不僅僅是你的情緒,也可能是通過吊墜傳遞過來的、與它緊密相連的某個‘源頭’的情緒殘留。”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神秘的暗示,“尤其是……強烈的、未能化解的負麵情緒,比如……冤屈、怨恨、不甘……”
他在暗示母親林婉雲可能懷有“冤屈”和“怨恨”?林晚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現在,嘗試將你感受到的這些‘熱度’和‘情緒’,想象成一道‘光’或‘氣流’,通過吊墜,傳遞出去。”吳明繼續引導,“傳遞給那個你最想幫助的人——你的妹妹林曉。想象這道‘淨化’的能量,穿過空間,驅散她身上的‘淤塞’與‘毒素’。”
遠端“治療”?還是在建立某種更詭異的“連線”?
林晚依言照做,心中卻充滿了警惕。她一邊努力想象著,一邊分神留意著吳明和李同修的動靜。吳明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她和李同修,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儀器,上麵有一個微弱的紅色指示燈在緩慢閃爍。李同修則蜷縮在角落,似乎在極力壓製著什麼,身體不時輕微地抽搐一下。
時間在緩慢而詭異的氣氛中流逝。林晚感到自己握著吊墜的手已經燙得有些難以忍受,那股悲傷憤怒的情緒也如同潮水般陣陣衝擊著她,讓她幾乎要真的失控。她必須緊緊咬住牙關,才能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吳明忽然抬手,示意停止。
“可以了。”他說道,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溫和,“初步的‘連線’與‘能量導引’已經完成。你做得很好,林女士。”
林晚如釋重負地鬆開手,吊墜“啪嗒”一聲掉落在蒲團上,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被燙得微微發紅,甚至出現了幾個極小的、類似靜電灼傷的紅點。而那股翻湧的情緒,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隻留下一種虛脫般的疲憊和更深的寒意。
吳明彎腰撿起吊墜,小心地放回那個黑色盒子中,合上。
“今夜隻是開始。”他看著林晚,語氣鄭重,“‘淨化’是一個過程。吊墜已經記錄了你的‘血脈印記’和初步引導的‘淨化意向’。接下來,我們需要找到那個真正的‘源頭之地’,在那裡進行最終的儀式,才能徹底斬斷連線在你妹妹身上的‘無形之鏈’。”
他走到林晚麵前,將那個黑色盒子遞還給她。“這個,請你繼續保管。明晚子時(23點),帶著它,到‘望星台’舊址等我。記住,一個人來。”
望星台舊址?那是一個早已廢棄的、位於市郊山頂的老舊天文觀測台!一個符合“星光照亮的地方”意象的地點!
吳明最後深深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期待,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憐憫?
“那裡,是解開一切的關鍵。”
他說完,不再多言,示意那個年輕女人送客。
林晚木然地接過盒子,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跟著女人走出正堂,走出天井,重新踏入外麵冰冷、黑暗的巷子。
夜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濕透。她緊緊攥著那個裝著詭異吊墜的黑色盒子,手心的灼痛和心頭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望星台……子時……
“橋梁”終於,要露出他們真正的獠牙,將她引向那個最終的“舞台”了嗎?
她抬頭,望向城市邊緣那座在月光下隻剩下模糊輪廓的山影。
那裡,等待她的,會是真相,還是……萬劫不複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