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給老城區的灰瓦屋頂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巷子裡的早點攤剛剛支起,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和豆漿蒸騰的熱氣,勉強驅散了一絲深秋清晨的寒意。
林晚穿著一件半舊的米色風衣,圍著一條顏色暗淡的格子圍巾,頭發略顯淩亂地披散著,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下帶著明顯的烏青,嘴唇也因為緊張和缺水而微微起皮。她手裡提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環保布袋,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在略顯冷清的街道上,目光時不時茫然地掃過路邊的招牌和行人,完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睡眠不足的憔悴模樣。
江離坐在兩條街外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裡。車裡經過改裝,後廂堆滿各種電子裝置。多個螢幕分彆顯示著林晚身上的隱蔽攝像頭實時畫麵、周圍街道的監控、隊員的定位點,以及技術組對周邊無線電訊號的頻譜分析圖。他戴著耳機,能清晰聽到林晚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街道的環境音。
“a點已就位。”
“b點清晰。”
“c點無異常。”
通訊頻道裡,各個位置潛伏的隊員低聲回報。
林晚的第一站,是她公寓附近一個開了幾十年的、專賣舊書雜貨的“老陳記”。店麵很小,堆滿了泛黃的書籍、鏽蝕的收音機零件、各種說不出年代的舊物件,空氣裡滿是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店主是個滿頭白發、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就著門口的光線,慢悠悠地修補一本破舊的線裝書。
林晚在店門口躊躇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掀開臟兮兮的塑料門簾走了進去。
“姑娘,找什麼呀?”老陳頭頭也不抬地問。
“我……我想打聽點事。”林晚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沙啞和焦急,她從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裝著“念雲”吊墜的透明小密封袋,隔著袋子遞到老陳頭眼前,“老闆,您……見過這樣的吊墜嗎?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
老陳頭抬起眼皮,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搖搖頭:“沒見過。這樣式不稀奇,早些年地攤上多得是。你找這個乾嘛?”
林晚的眼神黯淡下去,像是希望破滅,她收回吊墜,緊緊攥在手心,聲音更低了:“這是我媽……可能是她一個老朋友的東西。我妹妹病得很重,醫院……醫院也沒辦法了。我聽說,我媽以前認識一些……懂些特彆門道的人,也許……也許他們有辦法。我就想,找到這個吊墜的主人,或者知道它來曆的人,說不定……”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彆過頭去,像是強忍著淚水。
老陳頭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書和鑷子:“唉,姑娘,病急亂投醫可不行啊。那些神神叨叨的,十個有九個是騙子。你還是得信醫院,信科學。”
“我知道……可是……”林晚的聲音哽嚥了,“我實在沒辦法了……但凡有一點希望……”她不再多說,對著老陳頭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店鋪。
隱蔽攝像頭傳回的畫麵裡,老陳頭在她離開後,隻是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書修補,沒有任何異常舉動。店鋪內外,也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長時間駐足或窺視。
“目標a(老陳記),接觸無異常。目標情緒表現符合預設。”耳機裡傳來觀察點的回報。
江離的目光緊盯著監控螢幕,手指在控製台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第一站隻是鋪墊,讓林晚這個“絕望尋親”的形象初步進入某些可能存在的觀察者視野。真正的戲肉,在後麵。
林晚按照計劃,又“漫無目的”地走訪了附近幾個可能售賣舊物或有點“玄學”氛圍的小店、算命攤,重複著類似的詢問和表演。每一次,她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疲憊、焦慮、以及一種走投無路之下對“超常力量”的渺茫期盼。她的表演並非完美,那份深切的擔憂和無力感卻是真實的,這反而讓她的狀態更加可信。
時間接近中午。林晚走進一家看起來生意冷清、專賣各種“水晶”、“能量石”和“民俗工藝品”的小店。店裡光線昏暗,點著廉價的檀香,煙霧繚繞。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穿著民族風長裙、脖子上掛滿各種串珠的女人,正靠在櫃台後翻著一本泛黃的舊書。
林晚重複了之前的詢問,出示吊墜。
女店主拿起吊墜,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眉頭微蹙。“這東西……有點年頭了。樣式不算特殊,但這磨損……”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密封袋,“像是被人長期貼身戴過,感情很深的樣子。”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連忙問:“您能看出更多嗎?比如……可能是哪裡產的?或者,有什麼特彆的說法嗎?”
女店主搖搖頭,將吊墜還給她:“這我可說不好。不過……”她壓低了些聲音,眼神有些飄忽,“你要是真想找懂行的,或者……想試試彆的路子救你妹妹,我倒是知道個地方。不過那地方……有點偏,去的人也很雜,得看緣分。”
來了!江離在車裡坐直了身體,眼神銳利。
“什麼地方?求您告訴我!”林晚急切地抓住櫃台邊緣。
女店主猶豫了一下,從櫃台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麵隻印著一個手寫的地址:“城南,槐安路,‘靜心齋’。每個月的農曆十五晚上,那裡有時會有些……交流活動。你去碰碰運氣吧。記住,去了少說話,多聽多看。”
林晚如獲至寶地接過名片,連聲道謝。
“目標b(水晶店),接觸完成。店主提供疑似線索地址:槐安路‘靜心齋’。已記錄。店主無其他異常表現,未發現跟蹤。”觀察點回報。
槐安路,“靜心齋”。江離立刻在係統中調取該地址資訊。那是一片待拆遷的老舊街區,人員混雜,監控稀疏,確實是個適合進行隱秘活動的地點。農曆十五,就是後天晚上。
“技術組,重點篩查槐安路區域近期訊號活動,尤其是‘靜心齋’周邊。突擊組,提前對目標區域進行秘密偵察,摸清地形和潛在出入口。a組,繼續隱蔽跟隨林晚,確保返回安全路線。”江離一連串指令下達下去。
林晚離開了水晶店,看上去似乎因為得到一點“線索”而精神略微振作,但眉宇間的憂愁更深了。她按照計劃,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坐了許久,望著人工湖麵發呆,偶爾低頭看看手中的名片和吊墜,長長歎息。這個畫麵,通過攝像頭傳回,充滿了無助與掙紮的感染力。
整個上午,技術組監測到的異常訊號活動頻率有所增加,尤其是在林晚活動軌跡附近,出現了幾次短暫的、加密特征明顯的訊號脈衝,似乎是在進行某種確認或定位。但發射源位置飄忽,難以鎖定。
“魚兒聞到餌味了。”江離心中暗道。雖然還沒有直接接觸,但對方的關注度明顯提升了。
下午,林晚“疲憊”地回到了公寓。公寓內外早已被江離的人暗中檢查並布控。她獨自待在屋裡,按照江離的指示,沒有開燈,隻是坐在昏暗的客廳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名片和兩枚吊墜,長時間地沉默。
這個靜止的、充滿絕望感的畫麵,同樣被隱蔽攝像頭捕捉。江離知道,對方如果真在監視,這樣的畫麵會比白天的奔波更具有衝擊力,更能坐實她“瀕臨崩潰”的狀態。
傍晚時分,林晚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江離的神經瞬間繃緊。“準備追蹤來電!誘導她儘量延長通話!”
林晚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擴音鍵,聲音依舊沙啞疲憊:“喂?”
“是林晚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的、聽起來有些年紀的男聲,語氣平靜而禮貌。
“我是。您哪位?”
“我是一個……關心你妹妹情況的人。”男聲不急不緩,“我聽說了你妹妹的事情,非常遺憾。也瞭解到,你在尋找一些……非常規的幫助。”
林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看了一眼隱藏在花瓶裡的微型攝像頭方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戒備和一絲希望:“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男聲溫和地打斷她,“重要的是,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些……不一樣的思路,或者資源。林曉小姐的情況,可能並非現代醫學能夠完全解釋和解決的。”
“你們……有辦法?”林晚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們不敢保證。但有些古老的傳承,或者對生命能量、特殊感知領域的理解,或許能提供新的視角。”男聲頓了頓,“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見一麵,詳細聊聊。當然,這取決於你。”
“在哪裡?什麼時候?”林晚急切地問。
“明天下午三點,城西‘聽雨’茶樓,二樓‘竹’字包間。一個人來。”男聲說完,不等林晚再問,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通話時間很短,但技術組已經開始了全力追蹤。
“通話時間過短,訊號經過多次加密跳轉,最終來源指向境外代理伺服器,無法定位實際撥打地點。”技術組很快回報。
老狐狸。江離眉頭緊鎖。對方非常謹慎。
但魚鉤,畢竟已經咬上來了。
“聽雨茶樓……”江離調出茶樓的資訊。一個中等檔次、環境清幽、私密性較好的地方,二樓包間確實適合私下會麵。
“突擊組,立刻對‘聽雨’茶樓及周邊進行全方位偵察,製定監控和應急方案。技術組,嘗試提前滲透茶樓可能的監控或通訊係統。a組,明天負責遠端支援和外圍警戒。”江離快速部署,“林晚,準備明天的會麵。記住,你的目標是獲取資訊,確認對方身份和意圖,不要輕易答應任何事,不要食用或飲用對方提供的任何東西。我們會全程監控,一旦情況有變,立刻發出訊號。”
林晚在公寓裡,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點了點頭,低聲道:“明白。”
夜色漸深。城市華燈初上。
江離依舊坐在麵包車裡,麵前多個螢幕閃爍著不同的畫麵和資料流。林晚公寓的燈一直沒亮,隻有窗邊一個模糊的、坐著不動的剪影。
餌已放出,魚兒試探性地碰了碰鉤。
明天下午三點,“聽雨”茶樓。
那將是一場麵對麵的試探與博弈。是獵手先看清獵物的輪廓,還是獵物反將獵手拖入更深的陷阱?
江離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車廂內明滅。
所有佈置已經就位。
現在,隻等幕布拉開,演員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