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終於察覺到林曉臥室裡那個破舊玩具熊的異常——它的眼睛是兩個微型攝像頭。
追蹤訊號後,發現實時監控另一端竟連線著林晚已“去世”多年的父親生前的秘密實驗室。
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實驗室裡的陳設顯示,這位父親似乎從未離開,甚至可能一直在暗處注視著姐妹倆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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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
不是那種傾盆的、痛快的暴雨,而是初冬時節,黏膩冰冷、無休無止的細雨。雨絲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罩住了整座城市,也罩在江離心頭。他站在林晚家客廳的落地窗前,指尖的煙已經燃到儘頭,灼熱感傳來,他才猛地一抖,將煙蒂按滅在窗台邊緣堆積的幾隻空易拉罐裡。那裡已經有一小撮煙灰,被濕氣浸得發黑。
房間裡沒開主燈,隻有沙發旁一盞立式閱讀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林晚蜷在沙發深處,身上搭著一條薄毯,眼睛閉著,但睫毛在不住輕顫,顯然沒睡著。自從林曉失蹤,已經七十二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警方最初的積極排查後,線索似乎戛然而止,剩下的隻有程式性的寬慰和越來越沉重的無力感。江離動用了自己能用的一切關係,黑白兩道,明暗手段,得到的反饋同樣令人窒息——林曉像一滴水,蒸騰在了這座龐大都市彌漫的雨霧裡,了無痕跡。
臥室門虛掩著,屬於林曉的空間保持著原樣。江離轉過身,目光再一次投向那扇門。他幾乎是以一種自虐的頻率,反複審視那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彷彿多看幾遍,那些靜止的物件就能開口吐露秘密。林晚曾告訴他,林曉有輕微的自閉傾向,極度依戀舊物,房間裡的擺設多年來幾乎未曾變動。一個充滿安全感的、凝固的時空膠囊。
可安全感,此刻看來是多麼諷刺。
他推開臥室的門,熟悉的、帶著淡淡灰塵和舊書頁的氣味湧來。靠牆的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床單,床頭堆著幾個毛絨玩具。書桌靠窗,上麵攤著幾本翻開的心理學專著和一本寫滿密密麻麻符號和短句的筆記。牆壁上貼著一些褪色的卡通貼紙和幾張姐妹倆多年前的合影。一切如常,凝固著少女生活過的氣息,卻因為主人的缺席,透著一股冰冷的死寂。
江離的視線,像無數次那樣,掃過那些毛絨玩具。一隻兔子,一隻企鵝,一隻半舊的、米黃色的玩具熊。玩具熊坐在床頭最靠裡的位置,一隻耳朵耷拉著,黑色的玻璃珠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暈染的模糊天光。它在那裡很多年了,久到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和牆壁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但這一次,江離的目光沒有滑走。
一種極其細微的違和感,像水底的暗湧,終於在此刻衝破了他連日來被焦慮和疲憊反複衝刷的感知閾值。不是玩具熊本身,而是……它的眼睛。
那雙玻璃珠,在窗外流動的、被雨水切割的光影變幻中,反射出的光澤,似乎過於“穩定”了。不是玩具塑料眼珠那種呆板的、均勻的反光,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類似光學鏡片般的質感,隨著光線的角度,有幾乎無法察覺的、非自然的層次變化。
心臟猛地一縮。
江離慢慢走過去,在床邊蹲下,與那隻玩具熊平視。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熊眼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按了上去。
冰涼,堅硬。
他稍稍用力,試圖轉動或者按下那顆“玻璃珠”。沒有反應。看起來和任何廉價玩具的眼睛彆無二致。
是錯覺嗎?是過度緊張導致的神經質?
江離盯著那隻熊,盯了足足一分鐘。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單調重複,襯得房間裡寂靜得可怕。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筆筒裡抽出一根細長的圓規——那是林曉用來畫一些複雜圖表的工具。他回到床邊,再次蹲下,用圓規尖端極其小心地,試探性地,撬向玩具熊左眼的邊緣。
幾乎沒有阻力。那“玻璃珠”的邊緣與毛絨麵料之間,有一道縫隙,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但確實存在。圓規尖端探入縫隙,輕輕一挑。
“哢噠。”
一聲輕不可聞的機械彈響。
那顆黑色的“玻璃珠”,應聲脫落,掉在江離早已準備好的掌心。而在它原來所在的位置,是一個極其微小的、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邊緣是精密金屬的冷光,內部隱約能看到複雜的微型結構。
不是玻璃珠。是偽裝成玻璃珠的微型攝像鏡頭。
江離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幾乎是機械地、用同樣輕微的動作,取下了另一隻“眼睛”。
兩隻微型攝像頭。它們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冰冷,沉重,像兩顆黑色的、窺視的眼球,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有人,在長久地、秘密地,監視著這個房間。監視著林曉。
是誰?
江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帶著灰塵味的冰冷空氣。他檢查攝像頭背麵。沒有品牌標識,沒有序列號,隻有極其精密的微型介麵和一塊郵票大小的、超薄的儲能單元。工藝水準極高,絕非市麵流通的普通監控裝置。
他衝回客廳,動作驚動了淺眠的林晚。她猛地坐起,毯子滑落,眼睛裡布滿血絲和驚惶:“江離?怎麼了?”
“有發現。”江離的聲音乾澀,他快速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工具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訊號探測儀和一台經過深度改裝、遮蔽了所有無線連線的膝上型電腦,“待在客廳,彆進來。”
林晚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手裡那些她不認識的儀器,臉色愈發蒼白,雙手緊緊攥住了毯子邊緣,但沒有再問,隻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江離回到臥室,關上門。他先用探測儀掃描攝像頭。微弱的、特定頻率的訊號殘留被捕捉到。訊號非常隱蔽,波段跳躍,帶有加密特征。他連線膝上型電腦,啟動自己編寫的追蹤程式,將捕捉到的訊號特征匯入。
螢幕上的程式碼飛速滾動,城市三維地圖展開,一個閃爍的紅色光點開始在地圖上艱難地移動,路徑曲折,不斷試圖躍入一些常規監控網路的盲區或乾擾區,顯示出反追蹤意識。訊號接收端的位置在不斷變動,但最終,所有的路徑指向似乎都隱隱彙向一個方向——城西,接近城鄉結合部的老舊工業區邊緣。
程式在執行,進行最後的三角定位和路徑模擬。江離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每一次敲擊都沉重如擂鼓。等待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終於,地圖縮放,定位鎖定。
坐標指向工業區邊緣,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私營電子元件廠的附屬建築。根據市政檔案的零星記錄,那棟樓在工廠倒閉後,曾短暫出租給某個“科研小組”使用,時間大約在……十五年前。之後便再無明確租用記錄,一直荒廢至今。
十五年前……
江離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模糊的、被林晚提及過很少幾次的時間點浮現在腦海。林晚和林曉的父親,那位癡迷於腦科學與異常心理研究的學者林國棟,正是在大約十五年前,因實驗室“意外事故”去世的。事故地點,似乎就是一個他私下設立的、未公開的獨立實驗室。
地點,時間……吻合度太高,高到讓人頭皮發麻。
他抓起車鑰匙和裝備,快步走出臥室。林晚立刻站了起來,眼中滿是詢問。
“我需要立刻去一個地方核實。”江離語速很快,但儘量保持平穩,“你留在這裡,鎖好門,任何人來都不要開。保持手機暢通,但不要主動聯係我,除非有緊急情況。相信我。”
“是……和小曉有關嗎?那個地方……”林晚的聲音發抖。
江離看著她蒼白的臉,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可能和你父親有關。”
林晚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沙發靠背。父親……那個在她記憶裡已經模糊、隻留下一些冷硬側影和濃重陰影的父親。他的“意外”,曾經是她多年噩夢的源頭,後來被時間塵封。此刻,這兩個字被江離用這種凝重的語氣重新提起,帶著不祥的寒意。
“小心……”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字。
江離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衝入門外綿密的雨幕中。發動機的轟鳴撕破了雨夜的沉寂,車輪碾過積水,飛快地駛向城市西郊。
廢棄的電子廠比想象中更偏僻、更破敗。鏽蝕的柵欄門半倒著,院子裡荒草齊腰,在雨中無力地倒伏。那棟附屬的三層小樓黑黢黢地矗立在荒草深處,牆壁斑駁,大部分窗戶玻璃都已破碎,像一隻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骸骨。
江離將車停在遠處隱蔽的樹蔭下,戴上夜視儀和行動式掃描裝置,悄然潛入。樓內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塵土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的化學試劑的氣味。一樓和二樓堆積著破爛的傢俱和廢棄的機器零件,厚厚的灰塵覆蓋一切,看不出任何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
但根據訊號最終鎖定的位置,目標在……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門隱蔽在一樓樓梯後方的雜物堆裡,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漆皮剝落,但門軸和鎖孔卻意外地乾淨,沒有多少鏽蝕。江離用工具小心地撬開老式的機械鎖——鎖芯內部磨損痕跡很新。
門後是向下的水泥樓梯,漆黑一片。他開啟強光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樓梯並不長,儘頭是另一扇門,看起來更厚實,像是後期加固過的。
門沒鎖。隻是虛掩著。
江離的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耳膜。他緩緩推開門。
手電光束射入的刹那,他僵住了。
這不是他預想中落滿灰塵、破敗荒廢的廢墟。
這是一個實驗室。一個雖然陳舊,但依然保持著基本運轉狀態的實驗室!
大約四五十平米的空間,排列著老式但保養良好的實驗台,上麵擺放著顯微鏡、離心機、光譜分析儀等裝置,有些儀器的指示燈甚至還在幽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綠光。靠牆的檔案櫃裡塞滿了泛黃的紙質資料和資料夾。白板上殘留著一些擦了一半的複雜公式和神經通路草圖。空氣迴圈係統發出低低的嗡鳴,雖然空氣仍有些渾濁,但遠比樓上清新。
這裡的時間,彷彿在某個節點被刻意凝固了,或者……被持續維護著。
手電光柱緩緩移動,掃過實驗台,掃過檔案櫃,最終定格在房間最裡麵的一張寬大的舊書桌上。
書桌收拾得異常整潔,與周圍略嫌陳舊的裝置形成對比。桌麵上沒有灰塵。正中,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相框。
江離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落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回響,在這寂靜得可怕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他停在書桌前,拿起了那個相框。
手電光清晰地照亮了照片。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彩色照片,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照片裡,是年輕許多的林國棟,穿著白大褂,麵容嚴肅,眼神銳利而專注。他的左右手,分彆摟著兩個小女孩。左邊的女孩年紀稍長,梳著馬尾,笑容明亮,是林晚。右邊的女孩更小,紮著羊角辮,有些怯生生地抱著一個米黃色的玩具熊,依偎在父親腿邊,是林曉。
照片上的林晚,笑顏如花。照片上的林曉,緊緊抱著那隻熊。
而此刻,江離口袋裡,正躺著從那同一隻玩具熊眼睛裡取出的微型攝像頭。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瞬間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連血液都似乎凍僵了。他感到呼吸困難,手電的光束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在照片上晃動。
書桌的抽屜沒有上鎖。江離用僵硬的手指拉開最上麵的一個。
裡麵整齊地碼放著一遝遝列印出來的影象。他抽出一疊。
全是監控畫麵的截圖。不同角度,不同時間。在公園長椅上看書的林晚,在超市選購商品的林晚,在公司樓下匆匆走過的林晚……另一疊,則幾乎全是林曉。在臥室書桌前寫字的林曉,對著窗外發呆的林曉,抱著那隻玩具熊入睡的林曉……有些畫麵,就在最近幾天。有些畫麵,則像是更早之前。
每一個畫麵旁,都用細密的筆跡標注著日期、時間,甚至一些簡短的觀察備注,字跡冷靜、工整,如同實驗記錄。
“樣本a(林晚)社會適應性行為持續穩定,但應激反應閾值觀測有降低趨勢…”
“樣本b(林曉)刻板行為週期縮短,與刺激源(玩具熊)互動頻率增加,第七十二次夜間驚醒記錄…”
冰冷的文字,像手術刀一樣解剖著照片上鮮活的人。
江離猛地合上抽屜,彷彿被燙到一樣。他倒退一步,手電光慌亂地掃過房間的其他角落。
然後,他看到了。
在實驗室另一個角落,被一道簾子半掩著的區域後麵,似乎還有空間。簾子旁邊,放著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床上鋪著整齊的被褥。床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口沒有灰塵。幾本厚重的精裝書摞在一起,最上麵一本攤開著,裡麵夾著一枚書簽。
這裡……一直有人生活。至少,近期有人在此停留。
“意外事故”去世多年的父親林國棟……他的秘密實驗室……長期、隱秘的監控……近期仍在使用的生活痕跡……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條冰冷粘滑的線索強行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個讓江離全身血液幾乎逆流、凍結的可怕圖景。
林國棟沒有死。
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的“死亡”,是一個精心策劃的、持續了十五年的騙局。
而他,從未真正離開。
他一直在這裡。在暗處。在女兒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像觀察培養皿裡的微生物一樣,冷靜地、持續地,注視著她們。
注視著林晚,和林曉。
那麼,林曉的失蹤……
江離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實驗台,才勉強穩住身體。手電光柱在空中劃出淩亂的光弧,最終無力地垂落,照亮了他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和腳下冰冷的水泥地麵。
雨聲,似乎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敲打在他的顱骨內側。
寂靜的實驗室裡,隻有老舊空氣迴圈係統持續的低鳴,彷彿某種沉睡巨獸平穩而冰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