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穹降下的、脈衝式的高空能量束,如同懸在“磐石”基地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次閃爍,都精準地撼動著這座地下堡壘最核心的“錨點”——林曉那特殊的神經活動。
第一次脈衝後,資料分析確認了最壞的猜想:“織網者”擁有遠超地球現有科技水平的高空、甚至可能近地軌道層麵的能量投射與精密調製能力。他們的“校準”行動,已經不再侷限於地麵的隱秘節點和滲透嘗試,而是上升到了近乎“天基武器”級彆的直接乾預。
“脈衝能量束的核心調製,與林曉大腦在特定狀態下的次聲波輻射特征高度同源,可以視為一種強效的‘外部驅動場’。”物理專家在緊急會議上彙報,聲音帶著絕望後的麻木,“它在強行‘牽引’或‘同步’林曉的神經振蕩,使其快速趨近於‘源初頻率’的理想狀態。根據第一次脈衝後的資料模型推演……這種強度的‘校準’,隻需要進行……最多七次,就可能將進度從目前的17%左右,強行推至接近80%,甚至更高。”
七次。最多七次。
這個數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我們的被動遮蔽基本失效。”張隊長聲音沙啞,“主動的電磁噪聲乾擾源,在那種能量束麵前,就像螳臂當車。‘乾擾與偽裝’計劃……需要根本性的調整,但我們沒有時間了。”
“有沒有可能……攻擊發射源?”一名軍方技術顧問提出,“既然確認了能量束來自高空,是否可以動用我們的反衛星或高空攔截武器,哪怕隻是嘗試性的乾擾射擊?”
夜鷹搖頭:“能量束的來源點並非固定衛星,而是處於高速機動狀態,軌跡飄忽,每次出現的位置和角度都不同,我們的雷達和天基監測係統甚至難以穩定追蹤。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確定,那到底是某種飛行器,還是……更難以理解的東西。貿然攻擊,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甚至可能給對方提供‘升級衝突’的藉口,將目標從‘校準’轉向直接‘摧毀’。”
會議室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防禦無效,反擊無門,時間無多。
林晚坐在角落,看著螢幕上定格的那次脈衝期間,林曉腦波圖上那道近乎完美的、令人心悸的純淨峰值。她想起妹妹幼年時哼唱的調子,想起那模糊的“搖籃曲”猜想。
如果外部強力的“驅動”能加速“校準”,那麼,有沒有一種來自內部的、溫和的“引導”或“乾擾”,能延緩甚至破壞這個過程?
“秦教授,”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果‘幽靈鯨歌’或者其他‘織網者’的訊號,真的在某種程度上模擬了能安撫曉曉深層意識的‘聲音’……那我們能不能,找到那個真正屬於她的‘聲音’?不是他們模擬的,而是……她自己內心的,最原始的、真正能讓她感到安寧和安全的聲音?如果那種‘真聲’能被她的大腦‘聽到’,會不會形成一種內部的‘抗性’,抵消掉外部的‘驅動’?”
找到“真聲”?形成內部“抗性”?
這個想法比之前的“搖籃曲”猜想更加虛無縹緲,也更加……依賴於對林曉這個獨立個體精神世界最深處的探索。這不是技術攻關,這更像是……心靈挖掘。
秦教授卻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神經可塑性理論中,確實存在‘赫布理論’——同時被啟用的神經元傾向於強化彼此之間的連線。”他緩緩說道,“如果存在一段強烈且正向的情感記憶相關的‘神經迴路’,當它被啟用時,理論上可能會暫時抑製或乾擾其他正在進行的、特彆是那些試圖強行改變神經活動模式的‘異常驅動’。”
他看向林晚:“但問題在於,我們如何找到並‘啟用’那段迴路?尤其是林曉處於深度昏迷或意識封閉狀態,常規的感官刺激可能無效。”
“也許……不需要她‘聽到’。”林晚的思維如同在絕境中迸發的火花,“如果那段‘真聲’的‘神經印跡’真的存在,且與她的特殊腦波模式同源……那我們能不能,用技術手段,直接‘模擬’或‘激發’那段印跡對應的神經活動模式?不是從外部輸入聲音,而是從內部……‘點亮’那條迴路?”
直接模擬神經活動模式?這涉及到了最前沿的腦機介麵和神經解碼技術,其難度和風險,甚至比“模擬信標”更高。
“理論上有嘗試的可能。”腦機介麵專家謹慎地回應,“但這需要極其精確的個體腦圖譜,以及非常小心地控製刺激強度和位置,稍有差池,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而且,我們連那段‘真聲’對應的具體神經模式是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我們不知道……”林晚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疲憊而絕望的眾人,“那‘織網者’呢?他們不惜動用天基武器進行‘校準’,他們可能知道嗎?或者,他們也在試圖‘模擬’或‘激發’類似的東西?我們能不能……從他們發射的訊號中,逆向推匯出他們‘認為’的有效模式?”
逆向推導敵人的“校準”訊號,尋找其中可能隱藏的、針對林曉個體的“安撫模板”,然後用我們自己的技術,去“模擬”或“乾擾”這個模板?
這個思路,將“乾擾與偽裝”計劃,推向了一個更加危險但也更加直接的方向——不是去對抗“織網者”的能量場,而是去“劫持”或“汙染”他們試圖在林曉大腦中建立的“目標狀態”。
“這或許……是我們唯一可能產生實質性影響的機會了。”秦教授最終拍板,“技術組,立刻開始分析高空能量脈衝的所有資料,尤其是其調製細節中可能隱藏的、與情緒或記憶編碼相關的資訊結構。‘心理聲學小組’,繼續深挖任何可能指向林曉深層‘真聲’的線索。我們需要雙管齊下。”
就在基地傾儘全力投入這項近乎賭博的“神經戰”準備時,第二次高空能量脈衝,在第一次脈衝後約十五個小時,如期而至。
這一次,脈衝的持續時間略微延長,強度也有所增加。林曉的腦波再次被“點燃”,純淨狀態的峰值持續了更長的時間。監測資料顯示,“校準進度”的估算模型,向前跳躍了超過10%。
第三次脈衝,在十二小時後降臨。林曉的腦波響應更加劇烈,甚至開始出現輕微的自發性、規律性的“預振蕩”,彷彿她的神經迴路正在被“訓練”或“預設”到某個節奏上。
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水,淹沒了每一個人。時間,在以小時為單位飛速流逝。
林晚幾乎不眠不休,與“心理聲學小組”的專家們一起,反複聆聽那些經過處理的、詭異而扭曲的“幽靈鯨歌”片段,試圖從中剝離出任何可能具有“情感色彩”或“韻律感”的成分。同時,她一遍遍回憶妹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習慣性動作,每一個無意識的呢喃……
深夜,她疲憊地趴在分析室的桌子上小憩。半夢半醒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和妹妹擠在一張床上。窗外有雨聲,妹妹似乎睡得不安穩,在夢裡模糊地哼著什麼,小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著枕頭……那節奏……緩慢、均勻、帶著一種奇特的……停頓……
她猛地驚醒!
節奏!停頓!
她想起老鄰居說的“像廟裡和尚念經”,想起“像小溪流水聲”……這些描述,都指向一種迴圈的、帶有間斷或起伏的節奏!
她立刻衝到聲學分析儀前,調出“幽靈鯨歌”降速處理後的音訊,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節奏模式上,而不是旋律或音色。
經過複雜的節奏提取和模式匹配分析,她發現,在那段扭曲的音訊中,確實隱藏著一種極其微弱、但相當穩定的複合節奏型——一種由長短不一的脈衝和間隔組成的、迴圈出現的模式。這種模式,如果用人耳去模擬,確實有點像……某種極其緩慢、莊重的誦經節奏,或者水滴落入深潭的間隔!
“找到了!可能是這個節奏!”林晚激動地將發現報告給秦教授和神經科學專家。
專家們立刻將這個節奏模式,與林曉腦波“簇發振蕩”的間隔週期進行對比。雖然沒有找到精確的數學對應關係,但兩者在“長間隔與短間隔交替出現”的整體感覺上,存在某種模糊的相似性!
“也許,‘織網者’複現的不是具體的‘旋律’,而是那種能引發安寧感的‘節奏骨架’!”秦教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如果我們能模擬出與這個節奏骨架存在微妙偏差、但同樣具備規律性和可預測性的另一種節奏,並將其轉化為特定的神經微電流刺激模式……或許,真的能在林曉的大腦中,製造出一種‘認知衝突’或‘節奏乾擾’,減緩外部‘驅動’的同步效率!”
技術團隊立刻行動起來,以林晚發現的節奏型為基礎,設計了幾種存在微妙相位差或週期變化的“乾擾節奏”方案,並將其轉化為適合神經微刺激的引數。
然而,就在他們緊鑼密鼓地準備進行第一次極其謹慎的體外神經細胞刺激測試時——
第四次高空能量脈衝,毫無征兆地,提前到來了!
這一次,脈衝的強度、持續時間和調製複雜度,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監測螢幕上,代表脈衝能量的曲線,幾乎要突破圖表的頂端!
林曉的腦波監測儀器,發出了刺耳的過載警報!她的“簇發振蕩”峰值強度,瞬間衝破了安全閾值,整個腦電波形出現了劇烈的、不規則的震蕩和撕裂!伴隨著的,是她生命體征資料的劇烈波動!
“她承受不住了!”秦教授失聲喊道,“外部驅動太強了!她的神經迴路可能在過載!”
“校準進度估算……”技術員的聲音顫抖著,“……瞬間躍升了超過25%!總進度……可能已經超過60%了!”
60%!
距離那可能引發質變的80%、甚至100%,似乎隻剩下一步之遙!
而林曉的大腦,卻在此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危險訊號!
“立刻準備進行‘節奏乾擾’神經微刺激!強度控製到最低!目標:穩定她的腦波,製造混亂!”秦教授嘶聲下令,這是最後的嘗試,也是最後的賭博。
但所有人都知道,時間,可能真的……用儘了。
來自深空的強光,即將完成它的“校準”。
而來自“磐石”內部的、那縷試圖對抗的微弱神經“節奏”,能否在最終的湮滅到來前,發出哪怕一絲微弱的雜音?
答案,在儀器尖銳的警報聲中,在眾人絕望而執著的眼神裡,等待著被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