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撕裂了宿舍樓周圍凝滯的空氣,也短暫地蓋過了那令人不安的雨聲。頂樓現場,醫護人員和警察的身影快速而有條不紊地穿梭著。
林曉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擔架上,她的眼睛半闔著,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隻有緊緊握著林晚的那隻手,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求生的力道。氧氣麵罩覆蓋在她蒼白的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麵罩上留下淺淺的白霧。
林晚寸步不離地跟著擔架,目光須臾不敢離開妹妹的臉,彷彿一眨眼她就會消失。直到擔架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上前,醫護人員示意她需要空間進行緊急處理,她纔不得不鬆開了手。
救護車閃爍著藍光,鳴笛遠去。
林晚僵立在雨中,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心裡那塊隨著妹妹獲救而稍稍落地的巨石,因為江離臨死前那惡毒的遺言,又懸到了更高的空中,搖搖欲墜。
一件帶著體溫的警用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方明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他的臉色同樣蒼白,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擔憂,輕輕攬住了她不斷顫抖的肩膀。
“曉曉會沒事的,有最好的醫生。”他的聲音乾澀,試圖安慰,卻也明白,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張隊長走了過來,他的警服上也沾滿了泥水和不知是誰的血跡,臉上刻滿了鏖戰後的凝重與一絲並未放鬆的警惕。他看了一眼林晚和方明,沉聲道:“這裡交給後續處理。你們倆,跟我回指揮車。還有……江離手上那個東西,技術科的人正在取證。”
指揮車裡,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雖然主要威脅已經清除,人質獲救,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更加深沉的焦慮。
技術科的警官戴著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將江離死前緊握的那個黑色u盤狀裝置放入證物袋。另一個警官則在操作電腦,試圖追蹤可能被江離定時傳送出去的資料流。
“隊長,”操作電腦的警官抬起頭,臉色難看,“目標使用的是一種高度加密的匿名伺服器,資料包在傳送瞬間就進行了多重跳轉和偽裝……我們無法攔截,也無法追溯接收方。而且……裝置有物理加密和自毀程式,強行破解可能會導致資料永久丟失。”
張隊長的拳頭重重砸在控製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備份……他到底備份了什麼?又傳送給了誰?”
所有人的心頭都籠罩著一層陰霾。江離精心準備的“最後禮物”,絕不會是無的放矢。那可能是在警局內部係統裡埋下的釘子,可能是足以顛覆某些證據的黑客程式,也可能是……更加不堪的,關於林晚、關於林曉,甚至關於已逝蘇晴的,足以毀掉她們名譽和生活的隱私與汙衊。
這個死去的惡魔,即便在最後一刻,依舊成功地將他扭曲的陰影,投射到了生者的世界。
“醫院那邊傳來訊息,”一名負責聯絡的警員報告,“林曉小姐生命體征趨於穩定,但身體極度虛弱,伴有脫水跡象和輕微外傷。更重要的是……心理創傷評估初步顯示,她可能遭受了長期囚禁和精神控製,目前處於應激性木僵狀態,暫時無法有效溝通。”
無法溝通……這意味著,短時間內,無法從林曉那裡得知她被囚禁的細節,無法知道江離是否還有同夥,也無法確定那個“備份”裡到底包含了什麼。
線索似乎又斷了。不,是陷入了一片更龐大、更未知的迷霧。
林晚蜷縮在座椅裡,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警用大衣,感覺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麵上,剛剛抓住一塊浮木,卻發現底下是更深、更暗的漩渦。江離死了,可他的毒,彷彿已經滲透進了空氣,無處不在。
她想起江離書房裡那本相簿,血手照片下的“代價”二字。現在想來,那或許不僅僅指蘇晴,也預示著他為自己準備的這個,讓所有“背叛”他、試圖揭露他的人都不得安寧的,最後的“代價”。
“張隊長,”林晚抬起頭,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執拗,“曉曉簡訊裡提到的‘老地方’……還有她可能藏起來的,蘇晴日記裡提到的其他東西……我們還沒有找到。”
蘇晴的日記本雖然被他們拿到了,但林曉顯然在失蹤前,還掌握了彆的,或許是更關鍵的線索。那個“老地方”藏著的,可能不隻是日記本。
張隊長點了點頭,眼神銳利:“我知道。江離的住所、醫院辦公室、以及他名下所有可能關聯的地點,都已經安排了徹底搜查。林曉蘇醒後,也需要進行引導性問詢。這個案子,遠沒有結束。”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停歇的雨勢,天空依舊陰沉。“你們先回去休息,有訊息我會立刻通知你們。尤其是你,林晚,你需要冷靜,也需要保持警惕。江離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需要我們一點點收拾乾淨。”
回去?回哪裡去?那個充滿了江離氣息的公寓?林晚隻覺得一陣反胃。
方明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低聲道:“先去我那兒吧,暫時避一避。”
林晚沒有反對,她現在確實需要一個能夠喘息、能夠讓她稍微感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指揮車時,張隊長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一旁接聽。
片刻後,他走了回來,臉色比剛才更加陰沉,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剛接到訊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到什麼,“我們對江離背景的深入調查有了初步發現。他……可能不是孤兒。”
林晚和方明同時一怔。
“我們查到他幼年時期,生父因意外去世後,母親曾帶著他改嫁。但在他醫學院實習前夕,他的繼父和母親……死於一場離奇的煤氣爆炸。當時唯一的倖存者,也是他。”
又是一個……唯一的倖存者。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雨水更加刺骨,瞬間席捲了林晚的全身。
江離掌心的疤痕,三年前診所火災的倖存者,如今……又牽扯出更早的、家庭悲劇的“倖存者”。
這真的是巧合嗎?
張隊長看著林晚瞬間失血的臉色,緩緩說道:“那場煤氣爆炸案,當年也被認定為意外。但現在看來……恐怕需要重新調查了。”
惡魔的種子,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埋下。
而他們此刻麵對的,不僅僅是江離犯下的罪行,更是他那扭曲黑暗的源頭,以及他死後依舊不斷擴散的、帶著腐臭的餘波。
林晚靠在車座上,閉上眼,感覺無儘的疲憊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將自己淹沒。
雨停了,但籠罩在頭頂的陰雲,似乎更加厚重了。
真相,彷彿永遠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而在這場與亡魂和陰影的較量中,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