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辦公樓,在晨光中顯得肅穆而威嚴。林晚和方明帶著一身的疲憊與決絕,踏入了大門。前台值班民警聽完他們簡要的、關於重大刑事案件線索的陳述後,不敢怠慢,立刻將他們引到了一間詢問室。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林晚來說,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煎鍋上煎熬。她緊緊抱著那個裝著領帶的證物袋,彷彿抱著最後救命的浮木,也抱著將惡魔打入地獄的裁決之錘。
門開了,一個穿著警服、身材微胖、麵容看起來頗為和善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記錄員。
“你們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姓張。”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語氣平穩,帶著職業性的安撫力量,“聽說你們有關於三年前城西診所火災案的重要線索?”
“是!非常重要!”林晚迫不及待地將證物袋推到張隊長麵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條領帶上的血跡,經過dna鑒定,屬於火災中的死者趙明遠醫生!上麵還有汽油殘留!而這條領帶,是從我未婚夫江離的抽屜裡找到的!”
她語速極快,幾乎是不間斷地將自己的發現全盤托出:江離掌心的疤痕與火災倖存者傷勢的吻合,他在診所實習的背景,相簿裡血手照片和“代價”字樣,林曉失蹤前的詭異簡訊和指向江離的錄音,蘇晴在療養院的離奇死亡以及江離作為經治醫生並調取可疑藥物的記錄……
方明在一旁適時地補充,將拷貝了電子證據的u盤和列印出來的部分記錄遞給張隊長。
林晚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充滿希冀又帶著一絲恐懼地看著張隊長。她期待看到警察臉上的震驚與重視,期待立刻看到逮捕令簽發的場景。
張隊長仔細地聽著,翻看著記錄,手指在那張領帶血跡的鑒定報告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表情嚴肅。
然而,林晚預想中的那種雷霆反應並沒有出現。
張隊長放下報告,抬起頭,看向林晚的目光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神色?
“林女士,你提供的這些……資訊,確實很……令人驚訝。”他斟酌著用詞,語氣依舊平穩,甚至過於平穩了,“但是,辦案講究證據鏈的完整性和排他性。”
他拿起那張領帶照片:“你說領帶是從江醫生那裡找到的,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放進去的嗎?會不會是有人栽贓陷害?”
他又指向蘇晴的記錄:“至於蘇晴女士的死亡,當年的醫療記錄和死亡證明都是完備的,程式上沒有問題。僅憑一份後台調藥記錄,很難直接認定江醫生實施了不法行為。這種專業藥物的使用,存在多種臨床可能性。”
“還有你妹妹的失蹤,”張隊長頓了頓,“我們一直在全力調查,但目前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與江醫生有關。那條簡訊和錄音,作為間接證據,證明力也有限,尤其是錄音內容模糊,無法作為定罪依據。”
林晚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心也一點點沉入冰窖。
“張隊長!這還不夠明顯嗎?”她激動地站起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疤痕、領帶、相簿、蘇晴的死、我妹妹的失蹤!這一切難道都是巧合嗎?!”
“林女士,請你冷靜。”張隊長抬手虛壓了一下,語氣依舊克製,“我理解你的心情,妹妹失蹤,你肯定很著急,會產生很多聯想。但是,警察辦案不能靠聯想,要靠紮實的證據。你提供的這些,更像是……拚湊起來的疑點,缺乏能將江醫生直接定罪的鐵證。比如,誰親眼看到他縱火?誰看到他傷害蘇晴或者你妹妹?”
他看著林晚瞬間蒼白的臉,緩和了一下語氣:“當然,你反映的情況我們非常重視。這樣吧,你把證物和資料先留在這裡,我們需要時間進行詳細的核實和調查。尤其是這條領帶,我們需要委托更權威的司法鑒定機構進行複檢,確認其來源和關聯性。”
複檢?核實?
林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來這裡,是希望立刻采取行動,是希望警察立刻去抓住那個魔鬼!而不是聽這些官腔,等待漫長的“核實”!
“不行!不能等!”林晚幾乎是在尖叫,“江離他知道我們來了!他可能會跑!他可能會銷毀其他證據!他甚至可能……可能對曉曉下毒手!現在就必須控製住他!”
張隊長的臉色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林女士!請你相信我們警方的專業判斷和辦案程式!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我們不可能隨意對一位有正式職業、社會評價良好的公民采取強製措施!那是對法律的褻瀆!”
他站起身,對記錄員示意了一下:“先把證物和資料接收登記。林女士,方先生,感謝你們的配合,請先回去等訊息。一旦有進展,我們會立刻通知你們。”
兩名年輕的警員走了進來,準備接收證物。
林晚死死抱著那個證物袋,不肯鬆手,眼淚終於決堤:“不行!你們不能這樣!曉曉等不了!她等不了啊!”
方明緊緊扶住幾乎崩潰的林晚,他看著張隊長,眼神銳利如刀:“張隊長,江離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拖延一分鐘,林曉生還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而且,我們懷疑他在警局內部可能也有……”
“方先生!”張隊長猛地打斷他,聲音嚴厲,“請注意你的言辭!沒有任何證據的猜測,是對我們警隊榮譽的汙衊!”
氣氛瞬間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敲響了,另一個警察探頭進來:“張隊,江離醫生來了,說是有重要情況要向您反映。”
江離來了?!
他竟然自己來了警局?!
林晚和方明同時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門口。
張隊長似乎並不意外,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對林晚和方明淡淡道:“你看,江醫生也來了。正好,有些情況,我們可以當麵核實一下。”
他示意警員將幾乎虛脫的林晚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後對門口道:“請江醫生進來。”
門再次開啟。
江離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襯衫和西褲,麵容有些憔悴,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憂慮,還有一絲被冤枉的委屈。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癱坐在椅子上的林晚身上,流露出痛心和不忍,然後才轉向張隊長。
“張隊長,”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我聽說我未婚妻來這裡……提供了一些關於我的不實資訊。我必須過來澄清,這關係到我的名譽,也關係到能否儘快找到曉曉。”
他表現得無懈可擊,就像一個關心妹妹失蹤、卻又無辜被摯愛懷疑的完美受害者。
張隊長點了點頭:“江醫生,請坐。你來得正好,林女士確實反映了一些情況,我們也正想找你瞭解。”
江離在張隊長對麵的椅子坐下,姿態坦然。
“林晚,”他看向林晚,語氣充滿了痛苦的真誠,“我知道曉曉失蹤讓你受了很大刺激,你壓力太大,會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是,你怎麼能懷疑我呢?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一直把曉曉當作親妹妹看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平安回來!”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甚至眼角微微泛紅。
林晚看著他,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的惡心,她想衝上去撕碎他偽善的麵具,卻渾身無力,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醫生,”張隊長開口,切入正題,“林女士提到,你右手掌心的疤痕,與三年前火災倖存者的傷勢相似;另外,這條領帶……”他示意了一下警員手中的證物袋,“是在你住處發現的,上麵檢測出了死者趙明遠的血跡和汽油殘留。對此,你怎麼解釋?”
江離的臉上適時的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疤痕?”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那道疤,苦笑道,“張隊長,這真的是我小時候爬樹劃傷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證。至於和什麼火災倖存者相似……這太荒謬了!天下疤痕相似的多了去了!”
“那這條領帶呢?”張隊長追問,目光如炬。
江離看向那條領帶,眼神先是疑惑,隨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露出了恍然和懊惱的神色。
“這條領帶……我想起來了!”他拍了一下額頭,“這是……這是趙明遠老師的領帶!”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老師對我有知遇之恩,在我實習期間非常照顧我。”江離的語氣變得沉痛,“那場火災……太突然了。後來整理遺物時,師母精神狀態不好,很多東西無法麵對,就委托我幫忙處理一些趙老師的舊物。這條領帶,我當時覺得很有紀念意義,就私自留了下來,想留個念想……我知道這不對,但我真的沒有想那麼多!”
他看向林晚,眼神充滿了“被誤解”的悲傷:“晚晚,你看到的血跡……那肯定是趙老師不幸遇難時沾染上的……我保留著沾有恩師血跡的遺物,是我不對,是我考慮不周,讓你產生了可怕的誤會……但我怎麼可能和那場火災有關?那是我的恩師啊!”
完美的解釋!
將保留血領帶的行為,扭曲成了對恩師的緬懷!將他最大的罪證,巧妙地化解成了一個“考慮不周”的情感過失!
林晚瞪大眼睛,看著江離那張寫滿了“真誠”與“委屈”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
他早就準備好了!他早就料到了所有可能的指控,並且準備好了滴水不漏的說辭!
“那蘇晴呢?”方明忍不住厲聲質問,“你在她死亡前調取可疑藥物,又怎麼解釋?”
江離轉向方明,表情坦然:“蘇晴女士當時的感染很嚴重,伴有劇烈疼痛和躁動,我調整用藥是為了控製感染和緩解她的痛苦,所有用藥都在標準診療規範之內,有完整的病曆記錄可供查閱。她的器官衰竭是感染引發的嚴重並發症,我們儘了全力,但很遺憾……這一點,醫院的專家委員會早有結論。”
他看向張隊長,語氣懇切:“張隊長,我理解晚晚因為妹妹失蹤而痛苦,但將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我身上,隻會乾擾警方尋找曉曉的真正方向!我請求警方能明察秋毫,還我一個清白,也請將精力集中在尋找曉曉上!”
張隊長聽著,微微頷首,似乎在權衡。
林晚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天旋地轉。
她所有的指控,所有拚死找到的證據,在江離精心編織的謊言和完美的表演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輸了。
一敗塗地。
張隊長最終看向林晚和方明,語氣帶著公式化的結論:“情況我們已經初步瞭解。江醫生的解釋,合乎情理。你們提供的線索,我們會納入考慮,繼續核實。但目前看來,證據確實不足以支援你們的指控。”
他轉向江離,語氣緩和:“江醫生,也請你理解家屬的心情。既然來了,也配合我們做個詳細的筆錄吧。”
“當然,我一定全力配合。”江離點頭,看向林晚的目光,充滿了“寬容”和“擔憂”。
但在那目光深處,在林晚和方明都無法察覺的角落,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屬於勝利者的嘲諷,一閃而逝。
局中之局。
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破局的鑰匙,卻不知,從一開始,鎖孔的形狀,就由獵人親手打造。
林晚被方明攙扶著,如同行屍走肉般離開了詢問室。
身後,是江離與張隊長“友好”交談的聲音。
前方,是迷霧重重、似乎永遠無法觸及的真相,和妹妹生死未卜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