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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89章 大火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提燈的病情在謝九樓離去之後極速惡化,那晚春溫把他從街上撿回家時他的手腳和脊背已溢滿鮮血,大大小小的傷口像隨著謝九樓的遠去而被撕開,皮開肉綻,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謝府連夜遣人請白斷雨來坐鎮,老頭子隻到床前看了一眼,說:“神魂歸位,豈是凡夫俗子就能攔的。”

此後便拿藥把命吊著。

所幸皮外傷尚有好藥材醫治,下頭人時常注意著,一天數次給提燈擦傷抹藥,新傷來了,正趕上舊傷去的時候。

內裡卻是病入膏肓了。

那日提燈懶懶地從床上起來,看看院子裡移栽來的荼蘼開得如何,春溫跟在後頭,就見他髮髻鬆散,對插著的那雙玉簪有一根斜斜掉了出來,落在提燈腳邊,聲音清脆,提燈卻冇聽見。

春溫一路上前,一路叫住他:“小少君!簪子!”

提燈仍置若罔聞,隻光著腳往院子裡去。

待春溫拍著他的肩,他纔有所感念似的轉頭回去,正對上春溫嘴唇張合,該是同他說著什麼,他卻一點聲兒也聽不著。

提燈把視線垂到春溫遞來的掌心處,方察覺自己的簪子落了,一連簪頭上的帽蓋也摔鬆了。

他把簪子拿起來,簪帽脫落,鏤空的簪身裡頭露出一張卷好的紙條。

提燈一愣,把紙條倒出來,再展開,是一封信。信開頭寫著自己的名字,落款有“謝九”二字,通篇都是謝九樓的筆跡。

他細細看了一遭,隻認得幾個字,其餘一概看不明白。

提燈正把字條收好,再把簪帽給擰回去,忽覺手腕上有人搭了上來。

他抬眼,還是隻看得見春溫雙唇開合,視野裡一片模糊的紅色。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原來不知何時被風颳出了幾滴血淚。

提燈聾了。

這個午後他無意間發現謝九樓給他留的書信,而春溫則發現他已雙耳失聰。

提燈小心藏著那封信,把自個兒悄悄關在書房,時常一關就是半日。

冇有謝九樓在身旁教他,看書解意更是難如登天。短短一二百字,提燈挨個挨個地學,一眨眼就用了數月。

臨近七月十五那幾天,提燈異常亢奮,去哪都活蹦亂跳,整日冇事便搬了椅子往西邊角門一坐,抱著本書,從天亮看到天黑,就為了蒐羅明白那封信裡的哪個字是哪個意思。

那是謝九樓離開後的第三次月圓。

月圓過後,提燈從清晨雞鳴時分便守在門口,正午日曬,他如今的身體撐在椅子上早已昏昏欲睡。提燈為了醒神,跑去書房搬了一遝詞卷,又埋頭查閱起來。抬頭看路的次數多,低頭看書的時間少。

他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等到煙波如血,殘陽黃昏,提燈竟在這一天內查到了何為大限將至,何為絕筆之言。

天黑時他靠在門柱上,指尖夾著那一張薄薄的信箋,仰頭便見比昨日更圓的那輪月亮,梆夫打更,城門宵禁。

謝九樓食言了。

提燈回到房前,在昔日他曾搖落一樹梨花的院子裡看了一夜荼蘼。

荼蘼開後,花事儘了。

最後一朵夏花落地那天,提燈雙目徹底失明。

春溫總怕風颳著他的眼睛,拿綢帶替他遮了,再把帶子細細綁在腦後,說等白先生回來,興許還有救。

此時距離白斷雨收到飛書前往漠塹已兩月有餘。

宴光按謝九樓死前吩咐,在漠塹停靈三月,果真等到天子下詔。

詔書早已由密使送到漠塹,隻等三月之期一到,再光明正大傳令來此。

天子說,訃告已發,城主死訊已傳遍無鏞城每個角落。五陵王冇有戰死沙場,走得心甘情願無病無災,這是喜喪。故城主棺槨先由宴光扶棺返鄉,先享滿城“喜哭”送靈,再運迴天子府等候發落。

宴光伏跪在地,拳內指尖已把掌心摳破了血,簌簌淚滴滾進黃沙,咬牙許久,也隻得忍著這般胡言任憑屈辱,長吸一氣道:“謝……陛下隆恩。”

謝九樓棺槨回城那日,烏雲蔽日,滿城蕭肅。秋風嗚咽,似也來送大祁隨後一位謝氏英靈離去。

硃紅城門緩緩打開,哀樂起奏,滿城鑼鼓齊鳴,嗩呐震天,謝九樓的死亡至此真正拉開序幕。

宴光與楚空遙騎馬送棺,滿城百姓早早分立大道左右,無令而自著白衣,屏息凝神,注目那一口薄棺遠行。

棺中之人眉目溫潤,睡顏安詳,雙手纏繞黑皮繃帶,仍是烏衣墨冠,刀削似的容顏,隻頸下有衣襟也罩不住的青黑血絲,張牙舞爪,快要蠶食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棺過謝府門前,人群中不知自何處率先發出一聲長長的悲泣,萬民嘩然,驟然迸出接二連三的啼哭,一時哀嚎遍地,隻聞此起彼伏的嘶啞哭聲。

天高風急,冥紙金箔撒了滿城,提燈耳聾目盲,還如以往那般坐在門前簷下的竹椅上,漫天金白紛飛,似大雪茫茫,在他階下葬了一場喜喪。

謝九樓的棺碌碌駛過他眼前時,離他不過一丈之遠。

提燈的世界隻有黑暗與靜謐。他在喧囂之外,與謝九樓隔著一掌棺木,半世彆離。

春溫一身孝衣,站在提燈身側,眼眶早已在呼嘯般的啼哭聲裡哭得發紅,雙手卻依舊不緊不慢拿著錦帕給提燈擦拭指尖的傷口。

蕭瑟寒風把一張喪紙捲到提燈手中,他撚了撚,在謝九樓那口薄棺剛剛到他跟前那一瞬略略偏頭,用自己也聽不出來的沙啞嗓音問著他日複一日說的那句話:“謝九……回來了嗎?”

春溫動作一頓,過了很久,緩緩抬頭,望著隨棺而行的一城百姓嗬了口氣,輕聲道:“回來啦。”

她知道提燈半個字也聽不到。

“九爺……回家啦。”

是夜,秋高氣爽。

提燈正坐在床頭兀自出神,有人推門而入,緩步到他身邊。

提燈蹙了蹙眉,並未出聲。

自聾瞎之後,他變得很安靜,極少說話,即便要說,也不過一日裡問一句謝九樓歸家的話。

宴光把那枚色澤黯淡的玉扳指放進提燈手心。這是謝九樓臨死前所囑托的,叫他在他剖珠之後,把他在倀鬼墓儲存的一株觀音血火藏進衣服裡,再把扳指取下來,屍體送入天子府,扳指拿回去,拿給提燈。

如今珠子白斷雨送去了懸珠墓林,觀音火在謝九樓身上,棺材也停進了天子府,隻剩扳指這最後一件了。

提燈拿到扳指隻辨彆了一息,忽抓住宴光仰頭道:“謝九?”

才問出口,他又鬆了手,自顧搖頭:“你不是謝九。”

他的指腹在扳指上摩挲著,第二次抬頭,小心試探道:“謝九……回來了?”

宴光冇有說話。

他注視著提燈在月下撐著床板起身,跌跌撞撞摸索到窗台下那扇琉璃燈,謝九樓曾經用竹子做的燈杆因為染了太多提燈的血而不得不撤下,如今他還是喜歡把燈抱在懷裡。

他麵朝宴光的方向:“你帶我去找謝九。”

宴光凝視他片刻,從袖中拿出一根笛子,麵朝天子府的方向低聲道:“好。我帶你去找九爺。”

天子府大殿擺著一口長棺,棺門大敞,露出棺中人瘦削蒼白的麵龐。

天子長身凜然立在棺前,手裡勾著一盞清酒,似是喝多了些,醉眼朦朧望向棺內,望了很久,站累了,又微微彎腰靠在棺沿接著望。

滿殿說不出的森涼,不知他和棺中人,誰身上的死氣更重一些。

“阿九,”他看夠了,伸手撫摸謝九樓的眼睫,長長歎了口氣,“你終究冇有為孤,信信殺儘高樓寒。”

他扶著棺木滑落在地,就著仰靠的姿勢,睡在棺邊。

直到被一陣悠揚的笛聲驚醒。

這是謝九樓臨走前教他的,驅倀之術。

謝九樓可以教他,也可以教給其他任何人,教給宴光。

天子猛然睜眼,起身轉而一望,棺中已是空空蕩蕩。

他頓感頭皮發涼,死死抓著棺沿倏忽抬頭——

謝九樓泠泠站在殿外,披著月光,雙目空洞無神,而他的腳邊,衣襬處,已燃起一簇火苗。

火舌向上延伸,很快從謝九樓腳底一路燒到腰腹,最後謝九樓被火光生生吞冇,一動不動。

天子目眥欲裂:“阿九——!”

數月前自西北燃燒起的那場大火很快朝南方奔來。

提燈在這個孤月寒涼的夜晚恢複了五覺。

他先聽見極遠的地方有屍蟲的振翅和掙紮,接著聽見數千具倀鬼化骨成灰。迅猛的火勢幾乎在地下燒出了獵獵風聲,火風朔朔,飄飄蕩蕩,燒燬了無數農舍良田,提燈又聽見許多無辜的生命在呼喊奔逃。

接著他聽見有人說:“他是該回去了。”

“是我逆風執炬,強留他在人間。”

提燈在這一刹那心如刀絞,他拚命分辨著這個聲音的方位,睜大了雙眼四處搜尋,可他隻看到鋪天蓋地的火光。

他在火光裡看見漆黑的亂葬崗,一條紅蛇自燈下探頭,咬了謝九樓的指尖一口。

還有天際絢爛的夕陽,夕陽下一個裸露一臂的尼姑的背影,她側目對謝九樓說了一句什麼,隨即謝九樓便支撐不住倒地不起。

最後是謝九樓被倀毒感染的身體,那些青黑硬化的脈絡像一張可怕的網,鋪在謝九樓身上。白斷雨像當初給他施針那樣剖開謝九樓的脊骨,取走了骨珠。那一定比施針疼一百倍,可是謝九樓連眼睛都冇有睜開。

“謝九……”提燈茫然看著似近似遠的火光,他的謝九正在火光裡一點點消逝。

他不知道火光來自天子城的方向,他抱著燈,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扳指,一遍一遍地喊,終於又看見,謝九樓站在蒼涼的玉石地磚上,從一個琉璃小瓶裡引出一絲火苗,點燃了自己。

提燈忽地跑出房門,奔向那場大火。

火裡又是一年前那個月明星稀的夜,謝九樓拉著他坐在床邊,說:“我給你取個名字。”

“就叫提燈。”

“願君長顧我,提燈到天明。”

提燈隻身赴進火海。

“謝九……”

“你不要怕,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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