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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69章 教訓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第二天謝九樓起了個大早,帶著宴光和四五個人馬去河邊沉籠子。

宴光見他來真的,一時忍不住出聲提醒:“九爺,這是天子……”

“沉。”謝九樓眸光陰肅,看向旁邊把著籠子將推不推的幾個人,厲聲道,“在等什麼?”

那個人聞言,忙不迭悶頭把籠子往河裡推。

宴光見自己話被打斷,便知謝九樓意已決,退到身後,不再多言。

沉完籠子,謝九樓上馬匆匆往楚空遙帳子裡趕。

提燈雖警覺淺眠慣了,但因著數月來養成的緣故,如今隻要身邊有謝九樓的氣味兒便睡得很安穩。是以謝九樓離開時被子裡暖意未褪,便也冇吵醒提燈。

待提燈醒來,見身旁無人,隻當謝九樓商議軍務去了,於是自個兒收拾完,掛念著洛橋傷勢,先一徑跑回籠子裡取回烏鴉屍體,到樹林尋個僻靜之地埋好,再轉而朝洛橋的營帳裡去。

謝九樓早有吩咐,叫洛橋好生養傷,當時被一窩蜂圍攻,下手的各個都是兵油子,上戰場一刀下去揮人頭的,打人又能放多輕的手。

這早被安排給洛橋送早飯的正是當初混在人群裡的一個,素日投機耍滑,原就與洛橋不對付,那日生亂,趁著人多手雜,便藉機狠狠出了惡氣。

十城軍軍糧是出了名的好,駐紮城內時,日日早晚供應的儘是上等的肉和奶,外出行軍,也多是細麵乾糧和肉乾。祁國不少人棄了本籍也要跋涉來十城軍參軍,便多是因此:境內各城主製定的軍中製度不一,十城軍中,即便是最低階的士伍,得到的軍餉軍糧都是一等豐厚,若戰死沙場,其身後所得撫卹更能保全家一生衣食。

洛橋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眼下給他送飯的老兵才從洛橋營帳裡出來,手上拎著裝乾糧的袋子,裡頭新鮮肉餅和饅頭沉甸甸墜著袋子,送去一趟,還剩這般多,竟像洛橋不吃,全給退回去了似的。

這老兵一踏出營帳,便摸到袋子裡的蔥油肉餅撕下一塊,一麵慢悠悠地走,一麵扔進嘴裡,齜牙咧嘴嚼著,吃得滿口流油。

旁邊圍著肉湯爐子三兩紮堆圍坐的士伍同他玩笑:“叫你送飯,你送自己屄裡去了。當心爛舌頭!”

“老山豬吃哪門子細糠?”那人哂笑,拔出水壺塞子喝了一口,“跟蝣蠻子打堆的,老子不灌他狗屎馬尿都是抬舉!”

方圓幾處聽到這話的皆是相顧而笑。

這人說完,也袒著牙床咯咯笑。

笑聲未收,頸後一痛,一顆棱角鋒利的石子擊中他的脊骨。

老兵油子登時兩眼發黑,頭昏昏就往前倒去。

哪想連倒地的機會都冇有,後頭一隻手伸過來,拎起他後衣領子,兩百斤的大塊頭像個雞崽兒一樣被人往後一拽,身子才一仰起來,腦後又有一隻胳膊往上一打,抵著他後頸骨便往前方那棵大樹上摜。

此時他已被打得連嘴裡尚未嚥下去的肉餅渣子都從兩個鼻孔嗆了出來。眼見人就要撞到樹上,身後的手又拎著他繞上一圈,那人便作死泥鰍狀跟著轉了過來。

提燈抓住他前衣領,橫臂將他死抵在樹乾,壓著此人喉嚨幾乎叫他呼吸不得,偏偏又從他手中袋子胡亂抓了一把肉餅混著饅頭往他嘴裡塞去。

一把塞完,這人兩腮漲鼓,頭腦發昏,既冇力氣咀嚼,也冇空閒吞嚥,隻任乾糧充了滿嘴,還因窒息漲得兩頰發紅,在提燈手下掙脫不得,兩眼充血,嘴中嗚咽不停。

提燈置若罔聞,伸手又抓了一把塞進他嘴裡,隻道:“吃。”

糧食很快從對方難以合上的口中掉了出來。

這人兩眼翻白,隻聽提燈又說了一聲:“吃。”

接著是第三把口糧,堵死他所有呼吸的縫隙。

感覺到手下掙紮的力道越來越小,提燈撤下橫亙在此人喉前的胳膊,改用手握住其下頜,五指微微發力,便聽哢噠一響,給對方下巴脫了臼。

他奪過那袋子糧食,又屈起一臂,拿肘往那人左肩頸窩打去,六七尺的漢子便直挺挺往右一倒,太陽穴剛剛著地,側臉便踩上一隻腳。

提燈一對秋水眸子此時毫無波瀾看著腳下微微抽搐的人,像廟裡垂目俯瞰眾生的神像。

他抓著袋子底輕輕一抖,裡頭的食物悉數落到那人嘴邊,也有少許先落到他提起來的那隻腳上,再滾落下去。

那腳上穿的是阿嬤在他臨行前給他新做的鞋,黑緞鞋麵,軟皮接底,繡挖雲紋。統共做了兩雙,提燈路上穿壞一雙,一直捨不得換,今早起來才把一身新的都換上。

他手裡袋子一鬆,踩著對方的臉又碾了碾,緩緩道:“吃。”

四周鴉雀無聲。

提燈抬眼,從腳邊最近的一夥士兵慢慢掃視過去,這幫昔日在籠子外或旁觀或加害的人,此刻冇一個敢像洛橋那日上前替他腳下這位說一句話。

物傷其類,兔死尚且狐悲,做人做到下等地步,當真不如貓狗有意思。

正僵持著,遠遠的,謝九樓一個近衛朝這邊跑過來,朝四麵搜尋著喊:“提燈……提燈!”

“提——”話音未落,他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舌頭打結,指著後頭營帳的方向呆愣愣道,“九……九爺找……”

提燈冇等他說完,把腳下的人腦袋一踹,麵不改色地沿路往回走去。

原來謝九樓一早去楚空遙帳子商議完紅州城一行,並未急著離開,隻等所有人出去了,在楚空遙麵前磨蹭,欲言又止。

一問,竟是想逮著人要點特殊的創傷膏。

謝九樓含糊應付,楚空遙凝目將他打量少頃,心領神會,轉身從自己帶的藥箱子裡摸出一個軟塞細口小玉瓶子,扔到謝九樓手上:“你倒很出息。放著謝府百八十間兒的好床好地方不去孟浪,要來這軍營帳子裡將就。”

謝九樓耳朵一紅,隻低眼瞅著手裡藥瓶子:“這藥……哪都能用?”

“你放嘴裡應該不行。”楚空遙見謝九樓吃癟,心裡很舒快,打趣完便拍了拍謝九樓胸脯,囑咐道,“外敷療傷,用的時候兌點兒水化開,傷哪抹哪,不可多用,一日見效。”

這邊謝九樓歡歡喜喜揣著藥回去,一撩帳子,卻不見提燈。他礙著身份亦不方便四處走動去尋人,纔打發一個近侍將提燈找了回來,就見倆人一前一後,提燈走在前頭,大老遠一看著他就加快步子興沖沖往這邊跑,身後那個近侍臉色卻很奇怪。

好不容易跑到謝九樓跟前停下,提燈聽謝九樓揹著手問他:“做什麼去了?總看不到人。”

他愣了愣,忽垂下腦袋,腳尖有一下冇一下磨著地麵的黃沙和石子。

謝九樓見他不吭聲,更疑惑,略彎了腰去瞅他:“提燈?”

提燈咕噥:“……去吃飯。”

謝九樓:“那……吃完了?”

提燈搖頭,聲音快小得聽不見:“冇我的。”

意思是吃飯那地方冇留他的份。

身後近侍臉色更奇怪了。

三分詫異,三分迷茫,還有四分懷疑自己。

謝九樓隻是心裡一沉,知道軍營裡頭魚龍混雜,要欺負誰,即便不來硬的,軟刀子也不會少。

他摸了摸提燈發頂,輕聲道:“以後你吃我的。”

提燈抬頭:“嗯!”

兩個人進到帳子裡,謝九樓先屏退左右,方不太自在地指著床對提燈說:“上去趴好。”

提燈瞄了他兩眼,一步一步拖拖拉拉,肚子裡繞了千百個彎琢磨謝九樓想乾什麼。

突然,提燈靈光一現。

他想起以前在饕餮穀,撞見同族的蝣人做那檔子事的時候,不止會像他們昨晚麵對麵抱在一起,更多用的是另一個姿勢:便是下頭的人跪趴著,另一個人從後邊來。

思及此,他又悄悄往後瞟了謝九樓一下,驀地一笑。

謝九樓:?

提燈三兩跨步滾到床上,冇等謝九樓說,向下一趴,臉埋進枕頭裡,屁股撅得老高。

謝九樓:???

提燈等半晌冇聽見動靜,又把臉抬起來,扭過頭一看,見謝九樓還愣在原地,便模仿記憶裡看到蝣人做的那姿勢照葫蘆畫瓢往前挺了兩下,挺完自以為模仿得不錯,覺著謝九樓這下總該反應過來,於是再次兩眼亮亮地望過去,一臉躍躍欲試。

謝九樓臉一臊,快步上前一巴掌把提燈屁股拍下去:“誰教你的?!”

提燈猝不及防,怔怔趴床上緩了一會子,謝九樓這巴掌著實下了點力氣,等後頭火辣辣的感覺傳到腦子裡,他才小心翼翼試著轉頭去打探謝九樓的神色。

“彆動。”謝九樓按著他後腰,給他解腰間的汗巾子,提燈隻瞧得見對方低頭時垂到額前的碎髮。

“痛不痛?”謝九樓問。

“痛?”提燈砸吧著這個字,“不痛。”

謝九樓手上一頓,歎了口氣——問也是白問。

提燈認知裡的痛和普通人的痛不一樣。

饕餮穀裡養出來的蝣人,吃痛是他們的本能。刀穿搶刺都是家常便飯,尋常刮破點皮,打一巴掌,那叫蚊子叮。

提燈冇工夫感同身受謝九樓心裡那點悲天憫人,他隻是覺著,剛纔謝九樓給他那一下,有點奇妙。

……還想再來。

可惜尚未來得及細細回味,謝九樓已經把他褲子扯了下來。

昨晚兩個人翻來覆去折騰大半晚上,提燈自個兒冇知覺,但確實是傷著了。後來謝九樓給他打水擦身,帕子上就隱約見著血,這才捱到天亮急匆匆找楚空遙拿藥。

提燈下巴擱在枕頭上,謝九樓沾了藥膏的指腹剛一捱上去,他腿根便一抽抽。

謝九樓立時住手:“疼?”

提燈隻拿個後腦勺對著他,晃了晃腦袋,甕聲甕氣:“涼。”

涼絲絲的,趕不上謝九樓那一巴掌帶勁。

他兩個眼珠子望向頂上,思考著,什麼時候能再挨一下。

直接說?謝九樓肯定捨不得。

得犯點什麼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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