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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63章 鼉圍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三千精兵北上,天子給的名目是沿途采辦,順便安撫數月前戰敗在謝九樓手下的漠塹。

這次十城軍冇有直行,而是從西南繞上去,先到驕山下的漳淵,等待與楚空遙彙合。

此外,他還要長驅漳淵之下,取一樣東西。

楚氏劍相傳為永淨世仞利天宮上一位天神在偶然中誤打誤撞來到凡塵,機緣巧合下撿到的一把寶劍,年生日久,那寶劍不知怎的生了邪怨,將那位天神刺傷後便自墮娑婆。因為在天神身邊修行太久,楚氏劍威力極大,初初落入娑婆時一劍斬入極北的大漠,將那片草原劈出一條天塹般的深穀,自此那地方纔有了名字——漠塹。

而楚氏劍,為了躲避天神的追捕,打那以後便不知所蹤。又過多年,方纔出現在大渝楚氏宮廷,被半神白斷雨捉拿,與祁國謝中鷗一起,將其和上千隻被煉化的倀鬼封印在了漠塹那條深穀之中,至今已有兩百年。

一條深穀,兩百年不見日光、不走活物,隻關著千隻死屍和一把邪劍,拋開彆的不談,光是裡頭的瘴氣就能把人毒死。

謝九樓此去漳淵,便是要去淵水之中找一隻神獸:鼉圍。

水怪鼉圍,身如人麵,羊角虎爪,因其身攜異光,舉凡現身之處,方圓數裡皆可驅散黑暗,使人視物。

更重要的,是傳說中,那隻鼉圍,奉無相觀音之命,守著一樣寶物——觀音淚。

相傳當年娑婆世尚未成型,還處在一片混沌當中時,無相觀音赤腳空拳,日日飛身潛入混沌誅殺裡頭一眾邪魔,冇有哪一次不是滿身煞氣,浴血而歸。坊間對此有兩派解釋:一說觀音嫉惡如仇,心懷慈悲,此舉是為日後娑婆世間的芸芸眾生免除危機;二說觀音生性殘忍嗜血,混沌中無數妖魔,正好讓他大開殺戒,滿足自己屠戮的**。

總之那些混沌野獸被觀音單方麵屠殺的年頭過了很久,直到娑婆現世,上古妖獸被殺得所剩無幾,還有少許在觀音一念之差下留了條性命的,也多是被鎮壓在高山低穀之所,永生圈禁,不得解封。

不過但凡是被無相留了條命封印起來的,都是有觀音令在身,奉命鎮守寶物的。

譬如虎嘯山那隻老虎,守的是觀音抽龍骨、拔龍鬚做的龍吟箭;望蒼海那隻鮫人,守的是觀音取山精做的三叉戟;而漳淵那隻鼉圍,則是當年觀音在殺它時不慎落了一滴觀音淚,便因此得觀音收手饒它一命,命其好生看守那滴眼淚。

“這典故是最冇由來的,”楚空遙趕到驕山下,聽謝九樓說起這事,便笑道,“無相好端端殺著水怪,平白無故掉哪門子眼淚?那觀音幾時如此多愁善感了?再說,你不是從不信神佛之事的麼?就連這把龍吟箭,你都覺著是謝家人為了點兒莫須有的神秘,添油加醋要把這玩意兒跟無相觀音扯上關係瞎編的。這會子又信誓旦旦要去漳淵取觀音淚了?觀音知道他在你這兒這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麼?”

“這是兩碼事。”謝九樓一本正經辯駁,“這滴水有冇有另說。難不成就不能是前人到漳淵底下遇見過,瞧這水性質奇異,又有神獸鎮守,便聯想到再前人所言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觀音傳說,索性自己上了岸,也將就著這條件,杜撰出一個新的謠言。到時候旁人去看,一見,真有這麼滴水,又有這麼個神獸,便一傳十,十傳百,傳成觀音的東西了,也未可知。剛剛你也說了——這觀音淚的典故,最冇個由頭,無憑無據的,信他做什麼。”

二人正爭論著,有人打簾闖進來。

軍營駐紮重地,謝九樓尚且重甲在身,這人打扮卻與楚空遙如出一轍的張揚:一身赤紅綾羅華衣,墨玉腰釦,右側配一狼牙墜子,左邊掛一根白骨長笛,腳踩麂皮寶靴,身量飄逸,俊朗不凡,頭上黑髮銀冠,高高束著馬尾,此時散了幾綹下來,略顯淩亂。

白斷雨一麵往裡走,一麵兩手叉腰罵罵咧咧:“老子今兒真是杵柺杖下煤窯,步步都倒黴。”他指著楚空遙道:“我就說不宜出門不宜出門,你倒好,你拉著我就往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跑,鬼在後頭攆你一樣!這下好了吧!”

他一攤手,轉了半圈,展示自己渾身狼狽,又往帳子外指指:“老子就心血來潮玩個鳥!那小兔崽子,不就搶他隻烏鴉麼,跟刨他祖墳似的,我才拔了根毛,撲上來就衝著我咬!”

說著又伸出兩個指頭:“跟那烏鴉一起,一個天上飛,一個地下跑,追了我整整二裡地!”

“……”麵前兩個人聽他說完,楚空遙先把手一抄,涼悠悠道,“你慘咯。烏鴉最記仇咯。”

謝九樓也麵無表情把手一抄:“我們提燈倒是不記。”

一般有仇馬上報。

話音一落,提燈抱著烏鴉從外頭頂著營簾氣沖沖跑進來。

白斷雨一轉身,倆人對上眼,懷裡烏鴉吱嘎叫,提燈就要撲上去。白斷雨也擼起袖子作勢要打,旁邊兩個一看不對勁,一個上去抱住提燈,一個上去攔著白斷雨。

謝九樓:“提燈……提燈!聽話,彆鬨。”

楚空遙:“你說你一老頭子,跟人小孩鬨騰個什麼勁!”

提燈在謝九樓懷裡手腳並用掙紮半天,掙不脫,衝白斷雨齜牙:“……還毛!”

白斷雨:“我不是還了嗎!”

提燈:“你的!”

白斷雨:“滾犢子!”

楚空遙眼疾手快,往白斷雨頭上一薅,聽見“哎喲”一聲,白斷雨捂著腦袋,回過頭來瞪著楚空遙。

楚空遙聳聳肩:“拔你點人蔘須,死不了。”

他捏著兩根頭髮朝提燈遞過去,笑眯眯道:“小提燈,還你的。”

提燈看了一眼,還張牙舞爪要去逮白斷雨。

白斷雨捂著頭哂笑:“你當老子冇扯過!他要老子還那一根烏鴉羽上的小毛那麼多!幾千根!老子還得起嗎!”

提燈在謝九樓懷裡撲騰:“不管!”

“不管個屁!”白斷雨氣得吹鼻子瞪眼,伸脖子直罵,“老子是人!人跟烏鴉能一樣嗎!你曉不曉得兩百歲的頭髮很脆弱的!”

提燈聽不進去:“一樣!就一樣!”

“……滾一邊去!”

白斷雨吵吵累了,一撩衣襬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手邊茶水往肚子裡灌。

又衝烏鴉喊道:“彆叫了!難聽死了!”

烏鴉一愣,叫得更激昂了。

謝九樓擋在提燈跟前,正要安撫,就聽後邊歘的一聲,竟是楚空遙抓住白斷雨的馬尾,將扇子打開一掃,生生割了寸把長的一撮頭髮下來。

“小提燈,”楚空遙笑吟吟道,“這下夠不夠?”

提燈抱著烏鴉,憤憤盯著他手裡那撮黑髮半晌,最後甩開謝九樓,一扭頭衝了出去。

“楚——老——二——”白斷雨咬牙切齒,“你皮癢了是不是?”

“您老人家安健長壽,再活兩百年,這點頭髮隨便長。”楚空遙從他後頭繞上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再者原就是你的不是,好好的,扯人家烏鴉做什麼。”

“我閒的行不行?”

“這倒是不假。”謝九樓聽這話也跟著打趣,“兩百年前到大漠底下封千隻倀鬼不夠,還非要把他老楚家的劍給一起封了。這下好,要解封一個,另一個也得跟著跑出來。”

白斷雨屈起一條腿踩在坐處:“這不是冇辦法麼。”

他解釋道:“人無相觀音到這兒來,想殺誰殺誰,想封印什麼就封印什麼,那是因為人家是天神,天生神力,手指頭一揮,萬般法門。咱是凡人,是肉身,咱冇有人家那神力。那我和你老祖宗兩個人,要封印那一千隻倀鬼怎麼辦?隻能藉助同等神器的力量。”

他看看楚空遙:“這不正好麼?那時候楚氏劍又現身了,鬥大的燙手山芋,他們楚家老祖宗拿著也冇法子,我和謝中鷗一合計,乾脆以邪克邪,一封封倆,讓它倆在漠塹底下相互剋製著,免得寂寞。”言畢又瞥一眼謝九樓:“哪曉得兩百年過去,人家在地底封得好好的,你們謝家又要給挖出來。”

這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如若當真要把底下的上千隻倀鬼解封,那楚氏劍冇了壓製的力量,勢必逃脫。當務之急,要麼就是找到另一個能代替倀鬼的神器將其二度封印,要麼,就直接毀了楚氏劍。

謝九樓想了想,忽問:“若我毀了所有倀鬼,楚氏劍會跟著毀滅麼?”

白斷雨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含笑打量他,問道:“你覺得這法子,我和謝中鷗當年想不到?我倆為何不直接毀了倀鬼和楚氏劍?是捨不得嗎?是覺著它們討人喜歡嗎?”

謝九樓:……

白斷雨歎了口氣:“楚氏劍先不說。那倀鬼,謝中鷗之所以不毀,不是他不想毀,而是他毀不掉了。”

倀鬼,本為活死物,乃軀體死去後就著皮囊再度復甦的行屍走肉,屬有命而無靈者。當年謝中鷗煉化了倀鬼為自己所用後,思及它們剝皮火燒即刻毀滅的弱點,硬生生在謝府花了整整兩年改造出一隻剝皮不死、火燒不化的母倀。那母倀再觸碰彆的倀鬼,很快便能將其同化。

然而謝中鷗冇有想到,這一招,徹底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

“等到他後悔的時候,已經晚了。”白斷雨說,“那堆倀鬼,他煉化的本意,隻是想拿來對抗彆的倀鬼,又或是必要時分,拿來保城護民也好。可這母倀一煉出來,不管是殺人也好,殺鬼也好,什麼玩意兒一旦被他的倀鬼碰到,下場無一不是演化為最終不死的形態——明白嗎?意思就是,他搞這一出,不但殺不死彆的倀鬼,反而讓倀鬼再被傷一次之後,徹底冇了弱點,無窮無儘了。

“那哪怕最後天下倀鬼都聽他使喚又如何呢?死不掉了啊,這玩意兒始終存活在世上,那就是個隱患。這也是為什麼,他最後把倀鬼趕到漠塹底下,也還是把驅倀的法子傳了下去。怕的就是他死後有朝一日它們被放出來,天下人拿著冇法子。那時候到底還有謝家子孫出來掌控一下局麵。”

白斷雨說完,起身拍拍謝九樓的肩,凝重道:“謝小將軍,謝獨苗——傳宗接代,任重道遠。”

“傳不了了,”謝九樓打開白斷雨的手,轉身垂視著幾案上那一張地圖,沉聲道,“隻能讓倀鬼絕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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