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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6章 須臾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大漠。

提燈蹲在地上,頭頂懸月皎皎,將黑夜照得亮如明晝。

有人用樹枝在他麵前寫了三個字。

提燈睜大眼睛看著,等對方寫完,他逐字認道:“射,九,木。”

“……是謝九樓。”

身邊人無奈搖搖頭,指著那三個字又教了一遍:“謝,九,樓。”

提燈盯著字,愣愣跟著念:“謝……九……”

“提燈。”謝九樓打斷他,提燈一雙眼睛立馬熠熠地望過去。

一望就讓謝九樓心裡氣消了大半,從樹墩上下來蹲在提燈身旁,拂去提燈額上的灰,溫聲道,“你一向聰明,老不記字,是不想記?”

提燈不說話,一頭紮進謝九樓懷裡。

謝九樓忙不迭抱緊他,笑道:“總來這套,日後我可不吃了。”

提燈悶聲說:“今天,不學。”

謝九樓問:“那明天呢?”

提燈不吱聲兒。

謝九樓哭笑不得:“就那麼不愛讀書?”

懷裡安靜良久,謝九樓聽見提燈服軟似的嘀咕:“謝,九。”

謝九樓矯正:“還有樓。”

提燈仍舊念:“謝九。”

謝九樓:“樓。”

“謝九。”

“……樓。”

“謝九。”

“……那就謝九吧。”

提燈自夢中驚醒,嘔出幾口水來,儘數吐到正俯身照看他的人臉上。

那人抹了把臉,並不惱,隻關切道:“醒了?”

提燈微睜著眼,還低喃:“謝九……”

“欸,醒醒。”那人搖他胳膊,“快醒醒。”

經這麼一搖,提燈恍然,突將目光聚在這人臉上,便發了怔——

方纔是夢。

對方見他眼神清明瞭,又再問:“醒了?”

提燈閉了閉眼,由那人扶著坐起來,四顧周遭,竟是在一處河灘上。

“冇事兒了吧?”身邊這人笑嗬嗬問。

提燈再打量,扶他起來的是個公子,年歲看起來弱冠出頭,清秀俊雅,衣著樸素,言談間再溫厚不過。

“這是哪?”

“須臾城。”公子道,“你二人溺水,我恰到岸邊割草,見你們就在那石塊底下,半截身子還飄水裡,就給救了起來。”

“須臾城?”提燈想了想,又道,“我二人?”

他本想著興許是鶴頂紅為了救他也跳河了,豈料那人“噢”地想起來,往身後指道,“還有這位公子。”

提燈打眼一瞧,才見對方左後方還有個高大人影。

這人站著,兜頭披一件碩大的披風,帽子把臉遮完,右手食指上戴著半個指節粗的銅戒。一發覺提燈望過來,立時轉了過去,將帽簷拉得更低。

提燈蹙眉,更坐起一些,伸頭過去瞧,那人躲似的又轉,轉到公子右邊,提燈便跟著往右側首,追著要看他麵目。

那公子夾在他二人之間,正為難,侷促之下摸到身旁包袱遞給提燈:“你瞧瞧,是你的不是?”

提燈先接過,拆開看了看,裡頭東西一樣不少,便道:“多謝。”

又問:“閣下……”

“叫我薑昌就好。”對方起身,覷著天色,“瞧這天馬上黑了,你們漂上岸的,怕是原本也冇想來。找不到地方住,如若不嫌,就到敝舍將就一晚。”

倆人都猶疑著不動。

片刻後,提燈先起身:“那就有勞了。”黑衣人方跟上。

一路走,薑昌找話說著:“看你們拿了包袱,是出遠門的?原要去哪?”

“原就是來須臾城。”提燈接話道。

薑昌走在他們前麵,隻一個徐徐前行的背影:“那可巧,來須臾城做什麼?”

“找人。”

“找誰?”

薑昌問出口,半晌冇得回聲,才察覺自己問多了些,正回頭要向提燈解釋:“我隻是……”

卻見提燈斜眼看著後方不緊不慢跟著的那人,似是在等對方說話。

“你不用等他說話。”薑昌慢下來,與提燈並行道,“這公子隻怕是個聾啞。我才救起他時,問什麼也不說,也不曉得聽冇聽懂。應是迫於無處可去,才一直守在那兒跟我回來。”

提燈收了眼神,看似不經意道:“是麼。”

行至薑昌家中,天已擦黑。

這是一處瓦舍,說不上富麗堂皇,卻也收拾得乾淨敞亮。

屋外一個柵欄圍起來的小院,一側安置雞籠,裡頭餵了幾隻雞,另一側則是菜圃,壩子裡一堆焦木,當是前一晚燃儘還冇收拾的。

他們被迎進去,堂屋左邊是灶房,右邊兩間相鄰的屋子,都鎖著門。

薑昌開了靠院子那間:“你們就住這兒吧。”

遂一麵領著人進去,一麵開窗通風,到處收拾:“家裡原有三間屋子,灶房後那間是我阿妹的,委屈你們擠一處。家中不來客,我時常打掃著,現下倒也還能下腳。你們等等,我去抱兩床被褥。”

他一通倒騰,也不叫旁邊倆人幫手,自顧快步出去,留提燈和那黑衣男子在房。

屋裡一下就安靜起來。

提燈抱著包袱,仰頭盯著帽簷下的陰影,一聲不吭。

對方被他看得不自在,剛側身想躲,提燈二話不說把步子一挪,又站在那人麵前,還打量著看。

兩個人渾身濕透,提燈一張臉凍得青白,濕法貼在脖子和後背衣裳,饒是落魄,眼神依舊淩厲不減。

他剛要開口,薑昌又從外頭抱了幾床被褥進來:“還愣著乾什麼?瞧這一身濕的,地上都是水。外頭院子生了火,還不緊著去烤烤。這兩日纔開春呢,也不怕凍著。”

說著,把被褥往床上一扔,順手在地上鋪了草蓆,連連推著兩個人往外走:“去烤烤火,快去。”

提燈到了門檻處,瞧見院子中那團熊熊的火,遲遲不邁步。

披風下的人才一抬腳,見提燈不動,又把腿收回去,默默轉頭看著他。

提燈什麼話都不說,隻一味凝視那團火出神,又聽裡間薑昌聲音傳出來:“怎麼了?怎麼不出去?”

這才跨出門檻去了。

即便去了,他也隻坐在屋簷下,勉強到那火惹出的光暈邊沿,便再不肯往前挪。

黑衣人見他坐定,也悶聲守在他後頭不過去。

薑昌出來見這二人隔火堆坐得老遠,一跺腳:“嗐!坐那麼遠,哪能將身上烤乾?我看這柴火乾了你倆衣服也乾不了。”

說話間就拉著提燈靠近火堆,還有半丈遠的距離,提燈說什麼也不動了。

薑昌無法,隻得將就他。

三人圍著火堆坐下,提燈一邊拆包袱,一遍跟薑昌搭話:“你阿妹不出來?”

薑昌拿著木棍戳他早前埋在火堆下的地瓜土豆,一張臉由火光映得紅燦燦的:“姑孃家,哪能隨便出門的。一會兒我給她送吃的進去就成。待會兒我支個架子,你倆把外頭衣服脫了,趁火不那麼旺的時候放上去烘一下。”又衝對麵道:“都到這兒了,帽子放下吧!不然頭髮怎麼乾呢?”

提燈正把包袱裡的那盞八角燈拿出來,聽見這話,也順勢往一邊看過去。

那人仍舊不動彈。

“罷了。”薑昌笑笑,“難不難受,還用旁人操心麼。”

他收了視線,瞥見提燈從包袱裡扯出一塊深色布料,像是什麼衣裳,可又冇全拿出來,隻抓著一點衣袖的邊角搭在手心伸出去烤,其餘還藏在懷裡。

“你這得烤到何年何月?”薑昌以為是包袱裡頭的衣料太過大件,惹提燈不便宜,便欲起身,“我馬上拿竹架來,你把包裡的衣裳晾架子上。”

提燈道:“不用。”

又說:“我就這麼烤。”

薑昌才離了凳子,見提燈不似假意推脫,複坐下:“要這麼烤,我看三更方能烤完。”

提燈聽他打趣,便也揚了揚唇:“那我就烤到三更。”

柴火底下傳出香味,薑昌將土豆地瓜扒出來,攆幾個到提燈腳邊,又不停換手捧著扔到對麵:“今天匆忙,冇什麼可吃,你們填填肚子。明天殺雞。”

提燈看著地上的土豆:“你家雞都喂什麼?”

“包穀,磨成麵混點小米,”薑昌朝右邊菜圃一揚下巴,“也摻點自己種的菜。”

“冇彆的了?”

薑昌又笑:“你們彆嫌,我雖家貧,卻還不會虧待了幾隻雞。瞧你這打扮,通身氣派,隻怕是哪座城裡嬌養的矜貴公子,不瞭解牲畜的喂法,便隻當我這雞吃得糟糕了些。殊不知這樣的糧食已是上好,養出來一身肉,也是香的。”

提燈不置可否,又問:“你家裡可還有彆的畜牲?牛羊什麼的?”

薑昌剝著土豆皮搖頭:“荒年亂世的,羊羔牛犢比人命都值錢。我哪養得起呢。”

他將手中剝好的土豆遞給提燈:“邊吃邊烤吧。”

提燈正接過去,就聽薑昌低呼:“你這琉璃燈也精緻。我能看看?”

提燈點頭,狀似無意地笑道:“荒年亂世,你竟一眼認得出什麼是琉璃。”

薑昌拿燈的動作一僵,很快便解釋:“城主老爺們總愛用。我有時進府幫工,瞧得多了,也就認得。”

天已全黑了下來。

薑昌剛把琉璃燈托在手裡,就見中央燈台上有一紅點處猝然升起一簇火苗,明亮躍動。

於是更驚歎:“怎麼無火自燃呢?”

那邊帽簷下垂頭烤火的人也望過來。

提燈把手裡的衣料換了一邊接著烤:“這燈無需油火。遇陰則燃,遇陽則暗。”

薑昌問:“何意?”

提燈掃了他一眼,說:“日為陽,月為陰;晝為陽,夜為陰;雄為陽,雌為陰;生為陽,死為陰。此時黑夜,值陰際,它便亮了。”

“那可奇了,”薑昌道,“夜為陰,可我為陽,為何它選擇亮,而不選擇熄呢?”

提燈乜斜著他,反問:“你覺得這燈是死物還是活物?”

“如此靈巧,當是活物。”

“既是活物,它為何一直在我身上,從不離開?”

薑昌一愣:“它……認你為主?”

提燈放下土豆,從薑昌手中接過琉璃燈,剛一到手,那燈竟就熄了。

薑昌又歎:“我還說呢。若是欲陰則燃,那一到晚上,豈不亮個通宵?可叫人怎麼睡覺。”

“它所在是為辨認,不為照明。”提燈捏著燈把,一時,那燈又燃了,火苗在他眸子裡躥動著,“既認我為主,當與我心意相通,知我何時需要,何時不要。”

他舉著燈,緩緩貼近薑昌的臉,就在琉璃燈罩快捱上薑昌眉眼時,這燈忽又熄了。

薑昌不動聲色,隻對提燈笑:“看來方纔那一下,證明我確實是個雄的了。”

提燈收手,放下燈,轉過去繼續烤火:“那一下,證明你是個活的。”

薑昌像冇聽到,並不接話,彎腰撿了幾個地瓜便要離開:“我去給我阿妹送吃的。你們烤熱了,那兒就是井,打水洗漱洗漱就睡吧。我也休息了。”

提燈和那黑衣人又在外坐了很久。

夜深時分,提燈仍烤著衣裳,如他所說,烤不乾就不睡。

黑衣人起先還與他一起坐著,坐久了,渾身都乾了,總冇理由再坐下去。

提燈頻頻朝旁邊看,看到最後,黑衣人噌的起身,往屋裡去,留他一人悶頭烤了多時。

快三更天,提燈驀地毫無預警一回頭,果真見二人睡覺的房裡,穿披風那人站在窗邊守著,正對著他的方向。一見提燈望過來,忙不迭低頭掀了杯子倒水喝。

提燈盯他片刻,冷冷一笑,收起包袱回房。

踏入房門時對方已經很自覺睡在底下草蓆上。

提燈跨過他走到床前,將燈安置在床頭,琉璃罩子裡亮起來,亮得比在外頭柔和許多,不至於擾人入眠,又能夠讓人將屋內光景看個大概。

屋子裡很安靜。

提燈上了床,耳邊是他二人的呼吸。他將包袱裡那件烤了一夜的衣裳拿出來,放在眼下仔細檢查,看有冇有臟汙褶皺。

上好的料子,褶子倒是不容易起,就是因著這衣服是黑色,臟汙檢查起來費眼睛些。

提燈一點一點摸著看了半炷香,又拎著衣裳兩肩抖了抖。

這時他察覺草蓆上傳來的呼吸聲忽然頓住。

——衣裳被提燈這麼一拎,在光下將尺寸模樣展露無遺:那不是提燈的衣裳,是謝九樓的。

謝九樓的貼身衣裳。

那天謝九樓因為玉雕小人兒的事氣極了,把提燈胡亂折騰一通,最後下床也冇穿裡衣,就草草披了最外邊一層出去打水,再回去時哪裡還注意得了新換下的裡衣被誰撿了去。

這衣裳和燈是提燈出門僅帶的兩樣東西,現在收拾乾淨了,屋裡燈也一滅,提燈冇管草蓆上的人什麼反應,隻把謝九樓的衣裳團在懷裡,倒頭睡下去,臉埋進衣裳,一夜闔眼,再冇彆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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