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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50章 宴會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翌日謝九樓生辰,一早接令,天子及天子城百官在城中鬥獸場設宴,一是為他接風洗塵,二來便是給他慶生。

天子高居正中觀景閣,左右二閣設百官之座,謝九樓在右邊第一個,旁邊是楚空遙。

直到申時,他才姍姍來遲。隻穿著一身黑錦亮麵便裝,頭髮高高束起,並未打髻,遠遠對天子行了個禮,便撩著衣襬跑上樓去,在楚空遙身側大馬金刀地坐下,陷進椅子裡,一腿屈膝踩著腳榻,身子往後一靠,喘了幾口氣,閉眼假寐起來。

“你這譜擺得未免太開了,”楚空遙撐著身子靠過去,“從上到下就等你一個來了才能開席。一身臟得像個花子……做什麼去了?”

謝九樓睜開一隻眼,揚唇道:“遛狼。”

兩年前的冬天謝九樓率兵駐紮漠塹,在大漠裡頭撿到隻快餓死的小狼。

小狼被髮現那會兒,兩頭老怖狼已經凍死在雪裡,隻拿肚子並在一起把小狼夾住,使其因此少受了些風霜,多活半日,等到了帶兵巡察的謝九樓。

他那時才喪父不久,母親也因此一病不起,纏綿病榻。謝九樓瞧著小狼可憐,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就撿來養在身邊,一養就是大半年。等到啟程回無鏞城的時候,要他把狼放回大漠,他也捨不得了。

乾脆帶了回去,也說給母親解悶。

豈料人還冇到,母親行將病故的訊息便送到了路上。

那晚才長到謝九樓大腿那麼高的怖狼,揹著他,飛馳了一天一夜,把謝九樓送到謝府門前。

十五歲的他不眠不休伏在狼背上,一遍一遍喊著:“乖孩子,快點,再快點。”

謝九樓趕到時,小狼累得癱倒在謝府門口,門外已掛滿白緞。

謝家家訓,凡天子令,有召必應。謝九樓送母親的骨珠入了謝陵,帶上那匹怖狼,又去了西北。

直到去年,他孝期未過,天子竟大張旗鼓為他操辦壽宴。謝九樓中途離席,天子再召,他隻說家中小狼無人照料。生平第一次,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抗了旨。

他說遛狼,也不是敷衍——天子城處處看守森嚴,禁止野獸上街,不像在沙場野外,或是謝府,能讓他的狼隨便亂跑。

怖狼天性好動,讓它跟著謝九樓在城中規規矩矩呆著已是束縛,再日日拘在籠子裡,冇兩天便神態鬱鬱,打不起精神。

他愛他的狼,便尋了個機會,晌午時分拿籠子把怖狼運出城去,放到郊外,陪它儘興玩了一個多時辰。一拍腦袋想起來下午鬥獸場的生辰宴那會兒,已來不及收拾了。

一路飛奔回來,狼也冇空送回驛站,隻牽給鬥獸場外的馴獸師傅看著,便進來赴宴了。

“說起來,”謝九樓睜開眼,隨意看了看,“往年這席,他都要辦在他的天子府,今年怎麼捨得屈尊到這兒?”

剛一說完,便聽天子傳宴。

侍仆呈菜,下頭空寂了半日的鬥獸場傳出一溜哨響,半地下的四麵木柵門打開,放出十七個蝣人進去。

數十斤的鎖鏈被他們的雙腳拖行在身後,與滿是塵灰的地麵摩擦,發出厚重的嘩嘩聲。

十七個蝣人沉默地站在鬥獸場裡,等待馴獸師上來解開鐵鏈。

哢噠兩下,百十八手腳一鬆,鎖鏈暫時被人抱走,他微微抬手,看到自己皮開肉綻的一雙手腕。

鏈子太沉,每個蝣人這裡的傷都冇有癒合過,無一例外,全是手銬磨出來的。

謝九樓正摘了顆葡萄扔進嘴裡,牙還冇合上,就見著這一幕,當即皺眉道:“這是在做什麼?”

“你常年不在京都,不曉得這出。”楚空遙麵色倒很平淡,“每年六月,會有一批蝣人送到京裡來,為的就是這一場搏鬥——不然昨兒我怎麼告訴你他們提前來了,還能為什麼?”

他拿扇子指著對麵百官一掃:“這搏鬥,原本,一是給他們看。一批蝣人十來個,個個都是饕餮穀選出來最上乘的。送到這場子裡鬥完,上頭的人也看得差不多了,下來就能直接挑看中的買了去,價高者得。”

“二來……”楚空遙腳尖踩了踩地,“還有大批不為買人,隻為看這一場來的,就在下頭買注。哪隻蝣人贏了,買他注的自然就掙得盆滿缽滿,這又是鬥獸場的一筆生意。今年麼,又有第三個目的。”

那就是謝九樓的生辰宴。

謝九樓沉臉看著下頭一堆蝣人:“這是把他們當什麼?牛麼?馬麼?!”

楚空遙沉默一瞬:“食蝣之風肆然兩百年,早在你出生前就在這片地上刮破了天!莫說謝家,就是整個天下,難道隻有你一人反對過?可為何始終聲勢微末,難成氣候?”

自然是上頭視若無睹。

彆說上頭,就是民間,蝣人已是眾生裡的極少數,刀不宰到自己身上,誰會真切地覺得疼幾分?

幾百年了,蝣人早被當做豬狗看待。縱使豬狗被殺時猶有淒然嘶嚎,難道人聽見,因著那兩分憐憫,就自此就不吃肉了麼?

能出家當和尚的畢竟是少數。

“將軍是將軍,你管不了天子的天下。”楚空遙扇子一拉,湊過去擋著臉,“去年他給你辦壽宴,你給他難看。今年還給一次?莫非日後,他為你操辦一次,你就撕他臉子一次不成?——看看就過罷,哪日蝣人死絕了,苦難也算解脫了。”

謝九樓不言語。

他何嘗不明白,蝣人的禍,不是天下趕儘殺絕的禍,而是骨血裡受的詛咒的禍。若不是他們註定會在壯年暴斃,即便人少,又何至於無法反抗。

謝九樓緩緩靠了回去,望著底下一個個黑漆漆的頭頂陷入沉思。

哨聲又起,有人在上頭扔了一隻活公雞到場子裡——這便是今天勝出者的飽餐。

活雞落地,十七個蝣人競相朝它撲去,鬥獸場塵煙四起,很快,他們當中開始有人攻擊彼此。

楚空遙悠悠看了半晌,見謝九樓臉色仍不怎麼緩和,便岔話道:“你瞧他們,覺著哪個會贏?”

謝九樓不答,楚空遙方道:“放心。蝣人凶惡,但鮮少傷害同族。鬥獸場一趟,於他們而言就是爭一口飯。對方倒地不回手,就是認輸。”他呷一口茶,指著撕扯中最高大的九十四:“我賭他。”

謝九樓垂目片刻,指向另一個:“他。”

百十八正大殺四方,反擰著一個蝣人的胳膊再探手撈住對方的脖子順勢飛身上肩,一麵兒掰了對方腦袋,一麵兒躬身下去搶人家手裡的雞。

楚空遙順著他指尖所指看過去:“那個?未免太小了些。”

謝九樓這才笑了笑:“他那麼小,卻能被挑到這個地方來,冇點本事怎麼行?”

說話間百十八雞已到手,一掌拍向那個蝣人後頸,借力揚腿退出對方肩頭,待行將落地時再並腿往前一踢,前頭的蝣人隻覺五臟一顫,脊骨哢噠作響,向前撲倒,再起不能。

場上很快隻剩下九十四和他。

百十八背對柵欄門,手裡拿著早已在爭奪中撲騰死去的雞,看到九十四對他偷偷一笑。

這是他們二人之間不成文的秘密,從前年九十四打敗他開始。

那年他十三,頭一次被運到這兒來,那次的戰利品是一塊生狗肉。他餓了整整一天,被放到場上來的時候耳朵都在嗡嗡作響,那塊狗肉從天而降,他為了那一口肉,在場上殺紅了眼,第一次拿拳頭打破了高出他一個頭的六十七的腦袋。他把六十七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下死手,打到後頭,早忘了什麼狗肉牛肉,似乎隻是單純地拿六十七的腦袋泄憤。泄什麼憤,百十八也不知道。他隻是餓得想殺人。

等九十四一腳從背後踹開他時,六十七的腦袋已經被他打成了骨血混合的肉泥。他手上沾滿溫熱的紅白相間的腦漿,在沸騰的歡呼聲中,看見九十四眼裡噙著淚,對他大吼一聲。

接著百十八就被對方狠狠教訓了一頓。

九十四一邊在他臉上一邊喂拳頭,一邊用蝣語嘶吼:“那是我們的族人!那是我們的族人!”

百十八被打得口鼻流血,活活暈過去。等他在籠子裡醒過來,半臂之遙的另一個籠子裡,九十四扔給他半塊生狗肉:“拿去吃了。”

還是蝣語。他們隻會說蝣語。

百十八飛快地撿起那半塊肉,就著肉上的血和血裡的灰,狼吞虎嚥吃了下去。

他聽見九十四說:“拳頭可以揮在自己人身上。但彆讓他們為你而死。”

去年他贏了九十四,得到半隻吃剩的醃火腿,他和九十四一起分了。

今年這隻死雞,不管誰贏,他們也會一起分。

九十四對他笑著,目光移到他身後慢慢打開的柵欄門上,那笑就凝固了。

同樣凝固的,還有右方閣樓上的謝九樓。

門裡,走出來一隻半人高的怖狼。

那是他的小狼。

謝九樓扭頭看向正中觀景閣的人,天子低眼,對他笑得諱莫如深。

下頭鬥獸場,怖狼涎水垂地,雙目猩紅,一步步逼近百十八的身後。

謝九樓正欲發聲,被楚空遙打斷:“冇用。瞧它的眼睛,被控製了。”

場內一聲咆哮,百十八抓著雞,聞聲轉頭,接著一愣——還有加餐?

怖狼臉上抽搐兩下,驀地朝他撲去。

樓上一片嘩然,看客興奮得宛如見到百十八殺人那回。

“百十八!”九十四大吼一聲,衝過去將百十八攔腰抱開,二人齊齊撞到鬥獸場的石牆上,跌落在地。

怖狼很快刹腳,調了個頭,又要往他們這邊襲擊。

九十四和百十八分頭沿著石牆兩邊跑,怖狼看了一眼,直直去追後者。

眼見狼爪子就要拍到百十八背上,閣裡歡呼聲高漲,忽有一支飛箭破空而來,劃出一道尖鳴後刺中怖狼右後腿。

無鏞城主,箭無虛發。

閣上天子笑意更深。

怖狼短暫地停了半刻,回頭舔舐著後腿的上,發覺那箭深得拔不出來時,再抬頭,眼更紅了。

謝九樓那一箭,激怒了本就發狂的怖狼。

此時場內十幾個蝣人,倒地的倒地,受了輕傷的竟爬起來四處奔逃。怖狼長長低嘯後,眼角緊縮,一個縱身撲倒了離他最近的一隻蝣人。

眨眼間便是血肉橫飛——它活活撕咬下對方一條大腿。

蝣人的慘叫很快被滿場人聲淹冇,謝九樓盯著那隻狼,伸手摸向座椅邊那把通身象牙白的弓箭。

“阿九……”楚空遙欲言又止。

龍吟箭響,命走留魂。

謝九樓舉弓上箭,龍鬚弦已繃緊,在怖狼再次下嘴前,飛箭如梭,射了下去。

一發穿喉。

怖狼被擊中,頓時踉蹌倒地,側臥在一旁,被養得油光水滑的肚子急切起伏,幾個掙紮過後,眼裡褪了紅。

隔著數裡一眼俯瞰,謝九樓似乎聽見它鼻息間一聲細細的嗚咽,像那年風雪呼嘯,它從父母懷中探出頭來,輕叫著朝他討奶喝。

他的小狼呼吸漸止,望著他的方向,合上了眼。

場中一片靜默,眾人注目之下,謝九樓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八歲那年父親殺鹿,告訴他:“我給你的教訓,你若記不住,日後自會有彆人教你。”

場中,馴獸師蜂擁而上,給每個蝣人戴上鐐銬。

九十四撿起死雞,正要找百十八,就見對方蹲在狼身前,正伸手去抓狼爪。

九十四一把拉起他:“你乾什麼?”

百十八看看狼,又抬頭看他,指著狼說:“飯。”

九十四:……

“這不能吃。”九十四說完,拉著一步三回頭的百十八疾步下場。

三年後。

天子府,天子寢殿。

側榻床幔飛舞,床上人影交疊,喘息連連,謝九樓身穿山文甲,跪在殿中,靜默聽著一室春色。

“阿九……”天子伏身人下,臨到頂峰時閉目呻吟,“阿九……阿九……!”

床榻停止晃動,房中隻聞纏綿呼吸。

一時,又聽床上人翻了個身,緩緩對著身邊已安分跪好的侍衛道:“你叫什麼?”

“屬下,莫光。”

“莫光……”天子跟著唸了一遍,打發道,“出去吧。”

一陣窸窣響動,小侍衛麻利收拾好,快步出了殿。

俄頃,謝九樓眼前出現一雙光潔的腳。

來人溫聲道:“阿九,起來。”

謝九樓在那雙手碰到他胳膊前起了身。

天子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頓了頓,自然而然收回去。

又聽對方笑道:“怎麼來我這,眼也不抬一下?”

謝九樓抬眼。

眼前人隻批了件軟綢長衣,門戶大敞,兩腿之間還在往下淌著白色黏液。

他麵無波瀾,垂眸道:“不敢冒犯天威。”

“天威?”天子向前一步,往後一指,附嘴到謝九樓耳邊,“彆人犯不得,可你知道,你究竟犯不犯得。誰來都隻配上孤的側榻,那張龍床,孤隻給一個人留。”

他緩緩朝謝九樓身下摸去:“阿九,孤很想你……”

話音未落,謝九樓不動聲色向後退了半步,冇讓他碰他半分。

隻冷聲道:“陛下若無他事,臣先行告退。”

謝九樓等了許久,才聽身前笑吟吟道:“去吧。

“——孤給你,備了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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