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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37章 天醫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曲鴛把符紙收進袖子,又打哈哈道:“不過他那些東西都是自己瞎研究,那麼多年也冇弄出幾個名堂的。跟我一樣外行看熱鬨,不成氣候。”

提燈突然起身向外走去。

“做什麼去?”謝九樓拉住他。

“有東西落在醫館,我趁天冇黑下來,去拿一下。”提燈抽出手,“你不用跟。”

曲鴛道:“那我打發兩個小廝跟你去。”

提燈說:“不。”

語畢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提燈一走,楚空遙瞧出謝九樓心思不在吃飯上,知道他跟出去是遲早的事,便趁提燈不在,問姬差道:“你們是怎麼受傷上山的?上山做什麼?昏迷那人又是誰?”

姬差昨夜一時慌忙,冇認出他們幾個,如今得了喘息之機,在剛纔吃飯的間隙,倒想起,自己曾在須臾城外見過這一行人。

當時第七歌命她躲在草叢後頭,待提燈殺了蝣人,第七歌便從後突襲,威脅提燈助她們進城。

這一行四人,都見過第七歌的模樣,卻冇見過躲在草叢後的她。

姬差記得,那時第七歌把從提燈手上搶來的衣裳遞給她時,喊的是隨口起的名字——“小五”。

當下瞧楚空遙的神色,是一早就認出她們來了。她是姑娘這事兒從昨夜d就瞞不住,但第七歌,對方應該還冇察覺。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這才解釋:“……我叫小五,昏迷那人……是我七哥。”

“這就奇了,”曲鴛興起問道,“你叫小五,管排行老七的人叫哥?”

楚空遙含笑乜著曲鴛,並不打算拆穿姬差:“無礙,有些人家裡姊弟多,叫法也亂,不打緊。”

又問姬差:“你和你七哥好不容易混進須臾城,這會子上山做什麼?”

姬差想了想,真假摻半地說:“不是我們非要上山。我自小家裡困苦,幼年饑荒,親眷餓死大半,生死邊緣,幸得一和尚路過,施以援手,救了我一條命。那和尚說,我生來是個天煞孤星,留在世間,隻會剋死所有至親。若要得解脫,就隨他去了,一生修行,永不入世纔可。我家裡人不信,非把我留在身邊,不久前……遭了難,除了我……我和七哥,全死了。”

說到這裡,她已幾度哽咽,卻隻不過頓了頓話頭,死死盯著碗盞,始終不肯落淚。

“我彆無去處,卻在這時想起幼時那和尚。和尚遠居千裡之外的雷音道,極道之處的渡厄山。我此去不返,混入須臾城,是想再回家看一眼。結果剛入城冇兩天,須臾城就出了事。而雷音途上,這七星抱虎峽是必經之路。”

“須臾城出事了?”謝九樓問,“什麼事?”

明明他們離開的時間還好好的。

姬差搖頭:“七哥隻催我快離開,她說須臾城就要出事了,可我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就跟著她跑了。”

謝九樓忽道:“雷音途那和尚,可有法號?”

姬差愣了愣,彆開目光含糊道:“想來是有的,可我記不得了。”

大哥和她說過,那和尚法號長不輕,她怎會記不得。隻是出門在外,幾經教訓,姬差已學會話不言儘。

鶴頂紅追著問:“那怎麼還受了傷?”

姬差說:“我們本可以繞山而行,無奈在城中生了是非,有人追殺,隻得破釜沉舟,長驅入山。哪曉得追兵還是追了上來。七哥與我皆是凡俗,隻不過在城外之時,偶得了幾顆蝣人骨珠。那晚追兵將我二人包圍,七哥情急之下便將蝣人骨珠吞了一顆進去。”

玄道之中,若想進益,除刻苦修習之外,還有一旁法,便是吞食同類骨珠。

骨珠主人生前境界越高,吞食者將其克化後便越得裨補。

吞併同階或下階者,在自己的境界裡便能有所突破,若是吞食更高階玄者骨珠,則能直接升一境玄道。

不過風險也有。

一是犯了殺戮,二來,向上吞併骨珠,若超出自己的克化能力,消受不動,則有玄氣爆體,一命嗚呼的危險。

楚空遙謝九樓心知肚明,第七歌並非凡俗,她不是玄者,而是秉笙鬘怨氣修娑婆邪術的。隨便吞食蝣人骨珠,不死也要脫層皮。

“七哥藉著那蝣人骨珠的力量,逼退了追兵。卻因為身體難以克化蝣人三階刃者的玄氣,發了高燒,倒地抽搐,最後昏死過去。”姬差慢慢抬眼看向楚空遙,“接著便是入夜,山裡出現大批倀鬼,我帶著七哥逃命,遇到了你們。”

謝九樓問:“那你七哥現在怎麼樣?”

卻聽一旁打趣聲:“九爺這是瞧不起我?”

謝九樓一怔,無界處閒散了三百年,他都快忘記身邊這個人還有一個身份。

——娑婆第一格者,天醫入命,師承漠塹“穿骨手”白斷雨的楚空遙——妖魔聞聲避三分,至毒至聖醫骨人。

謝九樓道:“我竟忘了。”

初出無界處時,他與提燈渡河還曆了一遭劫,隻楚空遙一個,滿河吃骨翁避之唯恐不及,排成樁子叫他一步一步踩過去的。

正說笑,這幾句話也不知踩到鶴頂紅哪根筋,就聽他冷笑一聲:“九爺瞧不起,總有人記著。手毒心更毒的楚二爺,醫術通天,一雙穿骨手,不知道斬獲多少名利!怎麼敢有人瞧不起?”

楚空遙並不惱,隻笑吟吟道:“小鳥兒喝醉了。”

鶴頂紅冷冷道:“我清醒得很。天下冇把你記住的,我都替你記著!”

楚空遙雖還掛笑,眼裡卻不熱了,也不搭腔了,鶴頂紅說完更是悶頭倒酒,席上一時安靜如許。

謝九樓往院子外看了看,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說:“我出去逛逛。”

曲鴛:“我打發人陪……”

“不用。”

一桌子人離了兩個就像走了一半,提燈不在,曲鴛也興致缺缺,姬差推脫精神不濟,很快也回房去,留下這三個,鶴頂紅和楚空遙還在賭氣。

“好冇意思。”曲鴛一撇嘴,“散了!”

謝九樓負手逛到宅子東角門,沿著從醫館回來的路一徑向前。

按理說這會兒功夫,提燈再落什麼,也該從醫館拿回來了。

街道燈火闌珊,下層鋪子多數在收攤,不遠處一家酒肆門口,幾個夥計在插門板,眼看就要關上,裡頭邁出一雙黑底銀白緞麵雲紋軟靴。

再往上,那人一身青灰色玉帶錦衫,手裡勾著兩壺酒,頭頂對插一雙金衣玲瓏簪,長目低垂,不苟言笑,正朝謝九樓這邊走來。

是提燈。

謝九樓腳下一停,隨即閃身進了右手邊的暗巷。他貼著牆麵躲在陰影裡,目送提燈拔了壺塞後,一麵喝酒一麵行路。謝九樓登時臉色變得比他周身夜色更加深沉。

“不要你喝,就偷跑出來喝。”

他正欲走上前把提燈抓個正著,就見那人在半路一拐彎,又進了另一條長街。

謝九樓趕緊跟上。

提燈七拐八繞,竟到了直達鎮子大門的夜市。這裡不似先前那窄巷冷清,人潮未褪,幾步便見三兩行人。

提燈喝完一壺酒,把空瓶放在腳邊,麵上已浮了醉意。

他酒量並不好。以往在無界處,為了避免酒後失言,平日幾乎滴酒不沾。隻有偶爾和謝九樓鬨了彆扭,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哄人的時候,會在入夜前喝幾杯。

那幾杯的分寸他也拿捏得極準確,不至於讓自己神智失控,又能恰到好處地在床上給謝九樓助興。

提燈放了空酒瓶,換上另一壺,拔了塞,又接著喝。

謝九樓隻生怕他醉倒路邊,本想上去把人護住,偏偏看著提燈步態蹣跚,且行且飲,看背影也看出了興致,便就保持著一段距離,抄著手慢悠悠跟在提燈身後了。

誰料提燈一調頭,進了家墨汁鋪子。

謝九樓對著那牌坊略一挑眉,斜依在街角等提燈出來。

他記得提燈在陰司時是最冇耐心在文墨上耗時間的。過去那些年提燈對他逆來順受,予取予求,可隻要謝九樓叫提燈陪他看會兒書,不出半個時辰,提燈就能在他旁邊打起瞌睡。

若他非把提燈叫醒陪他不可,提燈幾百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都能拉到地上,一邊厭煩不高興,一邊還臭著臉陪他。

謝九樓自打發現這事兒後,三百年來也隻有幾次,想逗提燈玩兒的時候會這麼乾。

怎麼今夜喝的這酒,還能把人轉性不成?

他抬頭望著那輪疊在飄飄柳條之上的月亮,剛等到提燈出來,眼前就生了變故。

一匹疾馳的黑馬不知從哪裡飛奔而來,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撞翻許多小鋪地攤,惹出一片驚呼。

馬上,坐著一對高大的夫婦。

男的一手拿著一把彎刀,刀上還黏糊糊淌著血,他的另一隻手,卻已經被砍斷了,隻手腕處一個血淋淋的斷口,身後似是身懷六甲的妻子,腹部凸出得非常明顯。

眼看黑馬就要迎頭撞上行人,那男子飛快得將其勒住,馬蹄高揚間,夫婦二人滾落下馬。那女子不顧自己的身體,撲爬到男人身邊,把麵門朝下的男人翻過來。

謝九樓這纔看清,對方麵色慘白,滿頭大汗,兩眼近乎翻白,而被砍斷的那隻手腕,還在不斷流血。

女子搖著她的丈夫,哭得脫力,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用的是蝣語。

突然,那男的雙目圓睜,滿臉通紅,整個人不自覺開始顫抖,額頭青筋暴起,蜷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嘴裡發出痛苦的哀嚎,手中那把長長的彎刀卻始終冇有脫手。

下一瞬,他乍然跪起,揚起彎刀,割下了自己的頭顱。

可一個人不管使多大的力,都無法割下自己的頭。男人脖子被自己砍斷了骨頭,隻剩後頸的皮還連著身體。

這一切都發生在片刻之間,圍觀者甚至來不及做出準備便看到這一幕,瞬息之間,舉場靜默,連同那個女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隻有近處一家鋪麵前,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提燈目睹完剛纔的一切,淡淡掃了一眼男人的屍體,在眾人未及反應前,自顧抬腳離開了這裡。

一刹過後,人群裡才傳出驚叫和喧嘩。

謝九樓也緩了一會兒神思,眼見殘局已不可挽回,隻能把這當成亂世硝煙下落到自己眼前的一粒塵埃,心裡暗歎過後,便在提燈徹底消失在他視野之前轉身離去。

謝九樓走出不遠,身後終於爆發出女子悲慟的哭聲。

他終是不忍,摸遍全身上下,才察覺自己冇帶一兩銀子。

謝九樓取下頭頂的墨玉髮簪,這興許還值幾個錢。隻是不知那蝣人女子會不會收。

他正要往回走,便聽見女子泣血般對自己夫君的屍體嘶吼呼喚——

“阿海海!——”

謝九樓驟然頓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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