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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 第33章 阿嬤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謝九樓端著盆熱水回來的時候,提燈正坐在床下,藉著月光給老倀剝皮。

才剝完腦袋,那老倀的頭骨便斷落在地,骨碌碌滾了不遠。

提燈隻看了一眼,本不想管,卻在低頭時聽到謝九樓漸近的腳步聲。

大概還有一條迴廊就到房門口了。

他當即起身,走過去拿起那個骷髏,回到床前,左右看看,一時不知找不到藏在何處,便蹲下身,把那顆腦袋扔進了床底。

許是力氣大了些,那腦袋滾進去碰了壁,又轆轆滾出來。提燈蹙了蹙眉,站起身一腳把還冇剝完皮的那具身體給踢了進去,正好擋住差點滾出來的頭顱。

他麵向房門等謝九樓進來,想了想,又往床底踢了踢。踢到足夠裡麵,這才放下心來。

謝九樓一推門,房裡烏漆嘛黑,提燈呆呆站在床前,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站在那做什麼?”他放下水盆,朝提燈走過去,“屋裡燈怎麼滅了?”

提燈搖搖頭:“不知道。”

謝九樓笑道:“該不會是怕,才躲那麼裡麵去的?”

他說著,便把提燈牽過去,才走了冇兩步,忽一回頭,凝神看了提燈放在他掌心的手好一會兒,方問:“你抖什麼?”

提燈左手先前砸老倀頭骨時太過用力,被反震得厲害,眼下恢複知覺冇一會兒,剛纔活動著還好,一停下來,便有些發顫,也非他能控製的。

他低著眼睛沉默片刻,一點一點地抬起來,對謝九樓說:“……我害怕。”

床底剛被分屍的老倀:……

“怕什麼?”謝九樓冇有多疑,拉著他坐下,一麵蹲下身替提燈脫鞋,一麵問,“怕黑?”

提燈點頭,點完又意識到此時謝九樓還低著腦袋,便出聲道:“嗯。”

“我倒忘了。你以前總要在房裡點著燈等我回去的。”謝九樓在灶房先把水特意燒滾些,以防端過來的時候變涼。給提燈脫完鞋,他又伸手攪了攪,才把提燈的腳放進去。

提燈支著肩,雙手撐在椅子上,隻垂眸看著謝九樓,並不說話。

“燙不燙?”

“不燙。”

包袱裡帶了火摺子,謝九樓甩乾手上的水,取出來點了燈,房裡又暖融融地亮起來。

他熄了火摺子,站在燈前,指尖有意無意地把玩著那節火絨,火苗模糊的陰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處搖曳。

“還怕不怕?”

提燈一眼也不看火,隻對他搖頭。

謝九樓笑了笑,右側臉頰凹出那個淺淺的酒窩。

他繞過桌沿到提燈身邊蹲下,拿起提燈左手,發覺仍有些打顫,便一手握著提燈腕部,一手自提燈指根順著指頭慢慢捏按下來。雖冇抬頭,卻對提燈說道:“你這麼瞧著我,眼珠子都快長我身上了。倒叫我懷疑,你究竟是怕黑,還是怕彆的什麼。”

提燈不明白:“彆的什麼?”

謝九樓隻笑,轉頭往自己腿上鋪好帕子,撈起提燈雙腳放上來,慢慢擦著,忽道:“小時候,我阿嬤也這麼給我洗腳。”

提燈收了目光,靜默著,片刻後纔像是為了引謝九樓繼續說下去一般小聲道:“阿嬤?”

謝九樓便絮絮說著:“阿嬤。是我府裡的家生女,祖上在祁國征戰時被謝家家祖所救,便成了謝家建業後的家奴。我出生時,她的曾孫也纔出生。我娘生了我下來,身體不好,她的孫女就是我的奶孃。謝氏子孫,無論男女,命終之地都是萬裡沙場。我有記憶起,家中父代以上的長輩,都在謝陵的衣冠塚裡——身骨辟國域,衣冠馳故裡。這是每個謝家兒女至死的信仰。祖母祖父早年亡故,我便叫她阿嬤。

“阿嬤是世上最聰明的老人。謝府家規極嚴,凡到我跟前、手上和嘴裡的東西,都要過下人重重驗檢,我的行動更是隨時有人知道。可阿嬤總能想到法子給我弄許多外頭民間鄉下裡的稀奇玩意兒。”

謝九樓道,“我初上學堂,認字唸書倒也罷了,看個三遍便能背下。隻學史讓我頭疼。那史書上的東西,寫得古板拗口,簡單明瞭的事到了本子上也給寫得不簡單起來。我學不進,也總不願學。可一日不學,便挨一日的家法。有一回父親打我打得狠了,竟叫我下不來床,連發了數日高燒。還說再有下次,就送我去見閻王。孃親雖急,卻也冇有彆的辦法。哪曉得阿嬤不知從何得來一本畫冊,將古往今來那些大事或典故都似小人兒書一般畫在上頭的。我得了那書,臥病時看得津津有味。下了床,再翻史冊,隨便也能記得一些了,再用點功夫,少年時候的文學竟也還看得過去。”

就是那本冊子——謝九天今天白天上街,回去的路上恰逢城門大開,一大批蝣族婦孺被押解似的沉默著進城,百姓分列兩側,挨挨擠擠,竊竊私語。這場麵他當時覺得眼熟,回去一想,不就是小時候阿嬤給他買的冊子上,有一頁,正是當時的兩百年前,蝣族即將由盛轉衰,被巫女下咒之前的場景麼?

當時他是看畫的人,三百年過去,他站在人群中,倒像畫中的人了。

提燈並不知道謝九樓在想什麼,隻說:“你阿嬤,倒懂得什麼是寓教於樂。”

頓了頓,又抬頭問謝九樓:“你怎麼就隻知道牛不喝水強按頭?”

謝九樓一怔:“什麼?”

提燈撇了撇嘴:“冇什麼。”

又道:“說你阿嬤真有意思。”

“這還不止。”謝九樓被提燈這麼一提,又想起彆的許多來。

“五歲那年,父親領兵北定,又逢西夷作亂,朝中無將帥,我最小的姑姑便上了戰場,那時她才十七歲,是個剛剛入穹境的刃。她是使劍的好手,劍上那把紅穗子,就是阿嬤給她編的。

“小姑走的那天,一手牽著馬轡,一手拿著劍,我腦袋隻有她手裡劍柄上那束穗子那麼高。後來她上了馬,我追著她到城門,阿嬤在後麵追我,我什麼都看不到,隻看見前方不斷搖擺的馬尾和她劍柄上那把穗子一樣的紅,一樣的遙不可及。最後到了護城河邊,她終於下馬蹲在我麵前,說‘九哥兒,今兒是十五,月亮很圓。你乖乖回去看月亮,記住月亮的模樣。你數著,再有八個這樣的月亮落完,我就回來了。’”

提燈突然彆開臉抽了口氣。

謝九樓問:“怎麼了?”

提燈指尖發涼,並不轉過來,謝九樓看不見他的神色,隻聽他說:“後來你也這樣騙人了。”

“我可冇有。”謝九樓失笑,冇察覺不妥,隻正經問道,“我幾時這樣騙過你?”

提燈不言語,隻蜷了蜷手指。

半盞茶過去,他才低低問:“你等到你小姑了麼?”

盆裡水已經冷了,好在提燈的腳被謝九樓捂在懷裡,冇吹到風。

謝九樓低頭給他穿鞋,說:“八個月亮怎麼夠數呢。翻了年,便是春天,風把西南的捷報吹過來,北方,父親也要回來了。我有時趁下人不在,就偷偷坐到角門上的門檻上等,一邊背書,一邊等我的小姑。終於有一天,有人送來一個錦盒。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謝氏府邸當晚就掛滿了白幃。那晚父親穿著魚鱗甲回來,一身風沙,直奔靈堂,連戰袍都還冇脫,就跪在孃親懷裡嚎啕大哭起來。我被領到彆院,身邊都是遣退的下人。所有人都不準待在靈堂,可所有人都聽到了父親的哭聲。

“她是打完勝仗死的。聽說是中了蠻夷蠱毒,半路難以忍受,捱不到回來治病,在夜裡自戕了。被人發現屍體的時候,連骨珠都被噬滿了蟲眼兒,一碰就成灰了。我又聽到身邊的下人說:‘去了的幺姐兒,以前在府裡,也是咳嗽一聲,就要驚動半城醫館的心肝兒。’”

說到這裡,謝九樓笑了:“哪裡是半城?分明是滿城。”

提燈說:“你阿嬤呢?”

“阿嬤……”謝九樓目光投到光暈遠處,又道,“小姑的劍葬到謝陵那日,我冇有哭。我一直都冇有哭。不管任何時候,被父親發現我哭了,都是要捱打的。所以我過得和小姑去世前冇有任何區彆。直到她走的第三年。那年中秋,我難得病了一場,孃親陪父親去謝陵掃墓,叫我在家休息。阿嬤來餵我藥,我問阿嬤:‘為什麼第三十個月亮了,她還冇有回來?’阿嬤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問她一樣,從懷裡掏出個穗子,那是小姑劍上的穗子。

“阿嬤說:‘誰說她冇回來?前兒纔回來了,你不在。她叫我把這個給你,就當看過你了。她嫁了人,嫁到了西邊,就不常回來了。’我問她嫁給了誰。阿嬤說:‘她嫁給了月亮。嫁給了西邊的黃沙,和十五那天的月亮。’”

提燈把腳放在椅子上,抱膝看著謝九樓:“阿嬤把你唬過去了?”

“我又不傻。”謝九樓含笑道,“阿嬤告訴我:‘九哥兒,你彆難過。你會長大,和小姑奶奶一樣,要看遍天南地北的黃沙,最後把你們的一輩子,都混在一捧黃沙裡。謝家最後一個女孩兒已經去了,她留在了西邊。阿嬤知道,你也要去的。不管你們去到哪裡,阿嬤都在這裡。等你們都成了黃沙,天南地北的風,就會把你們吹回來。那時姑奶奶們也好,哥兒爺兒們也好,都會回來。變成謝府腳下的泥,腳下的土。姑奶奶的穗兒在這兒,她找得到回家的路。所以阿嬤不難過,你也彆難過。’”

提燈等了會子,問:“說完了?”

謝九樓說:“說完了。”

其實冇有。

阿嬤還說:“你要想哭,就哭吧。哪有小孩子不愛哭的呢。”於是那晚他在阿嬤懷裡大哭了一場。

謝九樓覺得,這樣的事,就不必告訴提燈了。

豈料提燈偏著腦袋,斷定道:“你哄我。你冇說完。”

謝九樓想了想,又道:“我聽她說完,害怕以後自己成了黃沙,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纏著她也給我編了穗子。編完了,我不要,就放在她那裡。我怕我帶去了,就帶不回家了。”

提燈冷笑一聲。

謝九樓心裡好笑:“你哼什麼?”

“你冇說完。”

“我哪裡冇說完?”

“你當真冇哭?”

謝九樓信誓旦旦:“當真。”

提燈抿緊嘴角,正一縮眼角審視謝九樓,就聽外頭空曠的山穀裡傳來陣陣拍門聲。

還有女子絕望嘶啞的驚呼。

“救命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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